清晨七点不到,短嘴的鸟儿叽叽喳喳叫着,声音清脆婉转。
张生皱眉睁开眼,找寻把他闹醒的东西,然后他发现车灯上的鸟。
他愣愣看着。
这是……莺吧?
脑袋上的毛是黑色的,身上的毛较亮些,是翠色的,间或以褐白两色,身子圆不溜秋鼓囊囊的,豆子一样的眼睛试探着望向远方,一转,瞧向车里,张生咧嘴,露出个笑,结果鸟儿尖叫一声扑扇翅膀飞走了。
?
傻鸟!
傻女人!
张生哼唧着伸起懒腰,关节咔咔作响,在车里睡了一晚上可一点不好受。唉,如果能让他登堂入室,在床上好好睡一觉多好,闻着她的味道,就算沙发上也行啊,他不介意,总比在车上窝一夜要舒服。
可惜了,这个女人根本不知道他的付出,不过好在,她前夫没有找过来,至少她这一夜睡的是不错的吧?
把她伺候到位了,洗个澡美美睡去,能只是不错嘛?对比自己的情境,她实在是幸福!
张生在车里找了瓶矿泉水,漱口洗脸,又开了一瓶涮头,甩的水花乱溅,这就算是洗漱了。
其实他很糙,过去卑劣粗糙的生活习惯时不时就会冒出来一下,提醒着自己他到底是谁。她并不知道,在她家楼下,他像一个毫无忌惮的莽夫,不顾打量,岔开腿,在水流下粗鲁豪放地清理自己。
他已经在她家楼下守候了一夜,他发现自己居然并不打算告诉她他的付出,他要独守一个秘密。
张生倏地起身,水滴淋的到处都是,他皱眉摁着胸口,这里,靠近心脏的地方,有种满涨的感觉,仿佛有什么要溢出来了,但又有种空洞感,每个细胞都是匮乏的,让他想张嘴咬住什么,牙齿陷在什么之中以至整个口腔完全被包裹,他想大口大口吞下去什么——好饿。
他好饿。张生喉头滑动一下。他真想吃了她。
这是怎么回事?他露出古怪的笑容,他能告诉她这件事吗?那在这儿守了一夜呢?这个他知道,他一点都不打算告诉她,这又是怎么回事?自我牺牲与感动吗?
当然不是,回头,回头,他要压着她,趴在她耳边,告诉她一切,让他的话,他的所作所为,顺着耳道直接流到她心里去。她不听也得听。
现在,他还是当好他的骑士吧,这个女人彻底摆脱她前夫之前,他恐怕都得守在这里。
不过,他倒是可以催促一下这个女人的离婚事项了。
没过多久,他坐在车里,看到女人带着孩子出来了,女人脸上洋溢着笑容。她今天的笑的确是不一样的,皮肤更亮,眼睛也更有神采,看起来就是被喂饱了。
张生龇着牙,拿出手机,发出一条微信。
【满意吗?我还不错吧】
看着女人拿出手机露出羞愤的表情,张生在车里拍着方向盘大笑。
崔莺送思嘉上学走后,张生便开车回家洗澡补觉了——昨晚到现在,他下面都没洗过呢!快难受死他了!真想让她也体会一下!
汇德小学门口,看着思嘉进了校,崔莺回到车里,乱开着车不知道该去干什么。过去她可以跑跑车,现在,取缔了那项独处的活动,大把大把空余的时间多出来了。
她拿出手机,忽然就明白为何家庭主妇们一有时间就打开手机了——刷刷朋友圈,在别人的生活中找找灵感,在攀比中制造情绪。情绪是生活的刚需,无论里面填充的是什么。
她已经不是主妇了。以前还是主妇时她都不曾光顾她们精心装点的朋友圈,何况现在。她是有目标的,她直接打开文清的朋友圈,那个年轻多姿的女孩。
没有让崔莺失望,她又发了三条朋友圈。多有精力啊。
初入社会的女孩抱怨着工作的繁忙和昼夜不分的生活状态,语气看似沮丧实则有种不经意的炫耀,当然那没有恶意,甚至情绪底层还铺了一层庆幸。
其中一条朋友圈女孩配了两张图,林立的大厦被明亮的窗格切割成若干小份,有一万格吗,崔莺茫然地想,下一张图则是大厦楼底,密集的人群散布在街口各处,每张脸看起来都不一样,又都是一样的,一样的疲惫,只有照片最前端,女孩故作冷酷的眉眼,是生动的,虽然她看起来也很疲惫,急需一段长久优质的睡眠,但她的疲惫看起来是心甘情愿的,奇怪地是,文清看起来更美丽了。
有一条向所有人开放的评论是:【真不想干了,凌晨一点,前面还有八十多位(裂开)】
崔莺皱眉,茫然地打字:【不是你梦寐以求的公司吗?】她还记得文清说过什么,梦司就是梦寐以求的公司的意思吧?她跟流行文化已经脱节了。
回过神来消息已经发送,看起来就像是在批评女孩,她愣了一下,并没有删除。
这时电话铃声响起,居然是徐良权的。
崔莺疑惑地接通:“妈?”
“嗯,崔莺啊,小鹰去上学了吗?”
“刚进校,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大事,嗯……”徐良权思考如何告知崔莺能让她好受些,但她找不到更好的方式,“梁昊昨晚出车祸了——”她听到手机跌落的声音,“你放轻松,他没事,没大事,你别担心。”
恍惚中,崔莺捡起手机,抬头的瞬间她从后视镜里看到她惨白的脸色。她慌了神,怎么会是这样的消息?她几乎要以为这是她昨晚放纵的后果,只不过报复在梁昊身上了,但那不正是对她的惩罚吗?她不需要梁昊的悲剧性结局,这悲剧会蔓延开来,拖她下水。
“他怎么样?”她的声音在颤抖,“有没有——”她换个手拿手机,“呃,我是说,他还好吗?”
“崔莺,”徐良权语气加重,“崔莺,你听我说,就是脑震荡,没大事,都不需要住院。”
“好、好。”崔莺手指撑着额头。“那就好。”
徐良权说了医院和病房号。
“好——”崔莺深吸一口气,肩膀高高抬起,“我现在就过去。”
崔莺包里揣着三份离婚协议书,经过医院门口的水果店时她甚至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提上一份果篮和牛奶。她感慨地想,她恢复的也太快了,但这挺好的。她必须尽快理清他们之间的关系。这算是老天的警告。老天不仅判她无罪,还警告了她,她要是再不行动,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女人了。
她小腹还隐隐做痛,但她就是要在这个状态下和梁昊彻底划分界限,哪怕他此刻躺在病床上,看起来更像是弱势的一方。
但这和她无关,她必须牢记这一点。他如今的遭遇,不是因为自己,怎么会是因为自己呢?少像是世界中心一样把所有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了,你才刚开始学会对自己好一点。
路过服务站台时,她停了下来,借了一杆黑色水笔,确认能用后,她直奔楼层。
推开门,居然有三个人。
梁昊躺在床上,而窗边站着的,除了徐良权,居然还有贾西平。
看到崔莺,贾西平心口一绞痛,但她还是厉声道:“你给我过来!”
“……妈。”
崔莺将协议书攥紧藏在身后。她怎么会在这里,她都知道了多少?“你怎么会在这里?”
贾西平扑到崔莺面前给了她一巴掌。
不大的力道,但崔莺被这一巴掌彻底惊住,她抬起头,像个委屈的孩子,张着嘴巴看着贾西平。母亲的一巴掌几乎要把她的自我建设打散了。
徐良权上来劝阻,“你这是干嘛!打孩子做什么?!”
“你别管我!”贾西平晃着身子摆脱徐良权,“别管我!我自己的孩子我自己教育,今天我非得打死她!居然敢在外面找男人!”贾西平指着崔莺,声音急促沙哑:“你要脸不要?还没离婚你就敢这么做?家你顾不顾,孩子你顾不顾?结婚证上,你可还是有夫之妇,跟梁昊躺在一张纸呢!多大的人了你真是糊涂崔莺!你给我等着我等会再教训你!”
她转向病床,狠狠盯着早已脸发红的不成样子的梁昊。她声音激昂起来。
“我自己的女儿我自己骂!但梁昊,我也是骂给你听的!正好今天你妈也在,梁昊,你自己说,你摸着心口说,我骂你骂的亏不亏,今天我当着你妈的面,把话说清楚了!崔莺这么多年做的到底怎么样我相信你心里清楚得很!你扪心自问,你是怎么对她的!啊?你怎么对她的,你问问你自己!本来、本来,我只觉得你们能把日子过下去就行,其他的都不重要,不是家家都能美满和睦,可是梁昊,你问问你自己,你干的,是人事吗,你有心吗?你算是个人吗?!”
屋内屋外所有人都竖起耳朵静静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