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间里,贾西平捶搡崔莺,“你这个死丫头!死丫头!死丫头!你怎么什么都不说!”
崔莺不断后退,“你怎么知道的,他妈告诉你的?”
“是!她今早给我打的电话,我赶最早的高铁就过来了!她要是不告诉我你打算瞒我到啥时候!之前我给你打电话你是不是就已经发现,肯定的,肯定早就发现——”
“她告诉你这个干嘛!”
“你这死姑娘!这么大的事!你以为你能瞒得过我吗?我早就感觉你不对劲了!这种事!你不告诉我,你就是个傻的,你能争的过他吗?!”
今早接到徐良权的电话时,杯子打碎了,牛奶洒了一地。挂了电话,见贾西平不住掉眼泪,崔峰慌了,问咋回事,听贾西平说完,也要跟着来,被贾西平拦住了。
崔峰拍桌子就要动身,“我不去咋中?!我非得、我非得、”他叉腰满屋子跑,像是在找趁手的东西,“非得把那兔崽子打瘸不行!我给你讲,我一直就看他不顺眼,眼睛吊额头上,傻逼老小子惯会装蒜我非得干死他!”
“你甭去,新区的店今天要剪彩,你过去盯着,崔莺这事,我去,你去了也是给我添乱,啧,你别急,这事急了也没用,徐良权说她也会在场,有她在,”贾西平润完嗓,将杯子扣在桌上,狠狠道:“梁昊屁都不敢放一个!”
“他妈还算是明事理,不偏袒他儿子,但崔莺呀,”贾西平焦急地戳着崔莺胸口,“你不能不争啊!”
崔莺靠墙站着,姿态倔强。“争什么?我不和他争,除了孩子,不是我的,我不和他争。妈,你过来,我是没想到的,我不想你掺和进来,但你能来,我心里其实是开心的,不过这事,我自己来,你不用管了。”
她一点都不想让贾西平瞧见她婚姻的真相。她觉得丢人,仿佛她过去七年像是个笑话,当初不顾父母的阻拦,坚持要将孩子生下来然后结婚的,是她自己。但她更怕贾西平心碎。而且,而且,她居然还知道昨晚的事,想起贾西平给她的一巴掌,崔莺几乎不敢直视母亲。
一直盯着崔莺的贾西平一把将崔莺抱到怀里,“我的孩子……你怎么这么傻。”
敲门声响起,徐良权走了进来,“让两个孩子单独相处一会,把事情办了吧。”
病房里,梁昊躺在床上,头上包着纱布,脖子上套着颈套,脸色苍白,嘴唇缺乏血色,满眼血丝,短短一夜,他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也变了。
崔莺站在床尾,望着梁昊那双总是显得很多情的一双眼,此刻它褪去虚伪,充满颓唐,显得虚弱而平静,像是长了脚的鸟,伫立枝头静悄悄望着正在飞速远离的事物。
崔莺静静看着梁昊的面庞,仔仔细细打量着,这样的时刻终于到来,却没有想象中的畅快解脱,如果梁昊还是过去的模样,或许她会更解气。她不是不舍,只是伤怀。
“崔莺,这好像……”梁昊舔舔干涩的嘴皮,“这好像是我第一次见到你流泪。”
崔莺一摸脸颊,这才发现自己脸上原来有泪,她笑了两声,低头拭去泪,视线从梁昊脸上移开。
“和你无关。”喜事丧办罢了。
梁昊虚弱一笑。怎么可能和他无关呢,是他让一切走到今天的局面。
“昨晚我出了车祸,崔莺,我觉得这是老天给我的机会,我明白了,其实我很庆幸,临到走到最后这一步了,我终于清醒了……都是我的错。”他不想浑浑噩噩的,跟以前一样胡搅蛮缠的和崔莺走到最后。
都是我的错。崔莺看着他无所谓地笑笑,她早就不需要这句话了。她不想和梁昊就一些他根本无法理解的问题展开讨论。
梁昊看着崔莺温婉美丽而毫无温度的脸庞,想起了他躺在这里的原因。他是为了捉奸。
他发现了崔莺的不忠。即便此刻,他依旧不解,他的妻子,曾经整个人身心都牵挂在他身上的妻子为何如此突然大胆,但他已经不在乎了,一切都结束了。细节和真相已经浮现,无论他曾经多想掩饰自己的不堪,事实却稳如泰山——他亲手将一场婚姻引向腐朽,尸体早就巨人观,他还妄图遮掩。到了现在,他终于恍然:他去抓奸,只是因为不想自己输的太难看。
“我宁愿你没出车祸。”崔莺突然说。
她宁愿他生龙活虎的,能对她嘲讽,虚伪,攻击。她根本不需要一个双手交握互相释怀的机会。七年了,凭什么是现在。
“崔莺……你知道我为什么躺在这里吗?”
缅怀的情绪已经过去。女人还真是感性,不过女人也是变脸的好手。崔莺走到床头,一拉椅子坐下。她有心听听她即将逝去的丈夫的心里话,也想看看他的自我发现究竟有多伟大。但她的腰和腿还有些酸,所以她坐了下来。她还颇为贴心地将水杯递到梁昊嘴边。
这水杯不是她会买的款式,也不是徐良权会买的款式,红色棕色绿色混作一团,精致,沉重,毫不实用,一看就是年轻女孩会挑的款式。来过了啊?她毫无波澜地想。
梁昊摇头,将水杯推开。“我不想你妈或者我妈告诉你,我不想和你相看两厌,把东西拿来,我签字,你去追寻你想要的东西吧。”
崔莺抬起头:“我想要的东西?”
“我已经知道了。”梁昊盯着崔莺的脸上浮现一丝悲悯和宽恕。“崔莺,你知道我为什么知道躺在这里吗?”
他又问一遍。答案究竟是什么,他非要让她知道。崔莺盯着梁昊快速盘算着,贾西平已经知道了她和张生的事,谁告诉她的?只能是贾西平,贾西平怎么知道的?
“你派人查我?”崔莺盯住梁昊不可思议道。那天晚上来拍他们的人居然是梁昊?!
但她发现,很快,那种压抑和怒火,以及刚刚她还耿耿于怀的心态彻底就被击碎了,她释怀了,哈哈,她都要笑出声了。崔莺弯腰捂住脸。梁昊痛改前非?不必啊不必,说到底她还是个俗人,她的道德趣味是低级的,她不希望临了了她的前夫浪子回头了,或者洗尽虚伪改头换面了。
真的。她就是个俗人,她耽于肉体的快乐以及带给她这快乐的人。最起码,那个人是真实的,他的粗鄙狂放甚至下流,都源自他的真实。
梁昊皱眉看着崔莺,她的表情叫他不太舒服,仿佛这屋子里存在另一个人对她施加了影响,他看不到,但那个人始终存在,就在她的脑海里,在牵引指导着她,叫她变得看起来无懈可击。
于是他想起昨晚收到的图片,他睁大眼,艰难又迅速地起身,浑身上下打量着她,绝对的,绝对的,她绝对和别人睡过了!她还把人叫到家里去!
“是……”梁昊胸口不断起伏,“我是找人去拍你,但你也未免太心急了!”
他居然还想指责她?崔莺心里觉得好笑,于是脸上的笑意愈发大了。梁昊的呼吸愈发急促,他居然在崔莺身上看到了野性和放荡,她什么都不顾忌了,她两个妈还在外面站着呢!她是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的?他真想扳过她的脸仔细看一看……
梁昊颓然躺下,眼神如同燃烧的枯草。为什么?他敬她重她,从不敢在床上对她造次,可她现在居然变成这个样子……她在别的男人床上就是这幅样子吗?
“拿过来,把离婚协议书拿过来!”
崔莺笑着将纸放在他面前,虽然不知道他究竟为什么这么气,但她开怀了。喜事又可以喜办了。
梁昊气冲冲将字签完,崔莺又将下面一份拿出来。梁昊一气儿签完三份,崔莺收回两份放进包里。
“剩下一份你留着,去民政局的时候带上。”她将包背在身后,看向梁昊,他脸变成酱红色,嘴唇苍白,好像她是来给他送行的。
“行了,别这样。”谁说的,就这样,哈哈。她找别的男人不是为了报复他,但要是真能令他不爽,这也很好,她不是圣人,之前对自己的自我要求还是太高了。
“我觉得我不需要给你个什么交代。”她端起那粉色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去,放在梁昊身旁的柜子上。
“没这个必要。我不知道你又再气什么,但别再搞什么双面人。一会说你知道错了,一会又谴责我的不忠,仿佛你有资格这么做似的,咱们现在谈这些都算是攀关系了。我从不和你说这些,但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崔莺的语气变得很淡,她不允许她的判词里有一丝丝怒意,事实上,她的确一点不在乎,她只是要告诉他罢了。仁慈毫无用处,她必须记住这一点。
“梁昊,你为什么怎么总是知行不一?你的愧疚延续了有多久,一个晚上?那我看着你出轨的半年算什么。很多时候,我感受不到你的存在,我面前只有一个空的、虚伪的壳,如果我和你说什么,你的反馈根本无法代表真实的你,事实上,我应该从未认识过你吧……不过我放过自己了,不再执着要一个答案。”
就这样吧,时间磨平一切之前,他就这样就挺好,不需要因为她而发生变化。她无法使他发生改变 。他要是因为她变了,那就是老天开的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梁昊的眼球突出的快掉在地上,他一把拿过水杯,砸在地上,有碎片划过崔莺小腿,带出一道血痕,梁昊脸上又迅速浮现悔意与愧疚,怒意都还没来得及消散。
“怎么了!”徐良权一把推开门,看到病房里的场面,她失望透顶地望向梁昊。
梁昊视线倏地转向徐良权,然后锁住,他声音又低又急,发着抖,“出去……出去……”
崔莺看着徐良权,她知道,她该把空间让给这对母子了。
梁昊的视线追随着崔莺的背影,但他知道,她再不会回头。他将视线重新放在徐良权身上,眼神中再没有惯常的讨好与尊敬,冰冷而漠然。他没有任何力气发怒了。
有时候,他觉得他和母亲如此熟悉,可有时候他又觉得他们是如此陌生。他试图按照她的期待行事,安排生活中的重大事项,但结果却是,在一些岔路口,他毫不犹豫刮了弯,走上一条与她期待甚远的道路,仿佛他这么做的目的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天。
他冷冷盯着她,仿佛一条从冬眠中惊醒的蛇,盯着一直看顾圈养它的农妇。
徐良权在梁昊的视线中看到了自己的悲哀,她抬手打断梁昊欲开口的话。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既然离婚了,这事就算结束了……从前你干什么我都总想干涉,怕你走歪路,现在看来,算了——”她低下头,转身向门后退,“以后你的事,”她看梁昊一眼,“我不会再过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