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眼前穿着白大褂的高个子男人,崔莺仔细回想:“你是上次在咖啡馆——”
“嗯。”韦安笑着点头。
他也认出了崔莺。她从昨晚送过来的男人的病房里出来,浑身上下有种大事解决之后的疲乏感,倒是那双眼,在看到他时,瞬间就发亮了,不是女人对男人的发亮,她一点都没这方面的意思,眼里只有惊喜和感激。
这是个对生活不设防的女人,韦安想。
他接过护士递过来的册子,在上面签字,他签的很快,最后一捺勾画完,他抬头看向崔莺,“是我。”
“真是巧啊。”
“确实是巧。”韦安嘴角扬起。
上次他就可惜没有要个联系方式。到这个年龄,心思的跌宕起伏很难得,遇到了就不想错过。所以他特意来查房,今早他已经来过一次了,没遇到,但现在就遇到了。这能说是不巧吗?
徐良权从病房出来,注意到崔莺正和梁昊的主治医生交流,那样子并不像是咨询病情,她有些诧异但没有多问,只说:“我下楼找你妈,你先聊着。”然后冲韦安点了下头。
韦安也点头示意。
崔莺看着两人的互动,眉毛一挑,看向梁昊的病房,“你是里面那人的医生?”
他点点头,拿起病历本,以一种温和而没有狎昵的力道碰一下崔莺肩膀,将她引到走廊尽头,这儿人少,视野却开阔。
他停下来,用很平常的语气问她:“离没离成?上次见你——”
“你说这个啊,”崔莺看着窗外,有些自嘲地一笑,“刚签了字。”
看来她的速度是真的慢,崔莺想。
但要说起来,昨晚才发生那样的事,如果这之前,她就和梁昊掰扯清楚了……不,她不要那样,现在这样就挺好,她不想在这场战役中大获全胜,虽然昨晚摧毁了她的道德高地,但那完全是她个人的胜利。
“恭喜,离婚确实不容易。”
韦安掏出手机,“不知道可不可以加上你的联系方式,”看着崔莺的表情,他笑了下补充道:“会冒昧吗?我习惯有话直说。”
脱下家居服换上白大褂,男人显得很成熟,崔莺打量着他挺括分明的五官和皮肤状态,猜测他的年龄应该跟自己差不多,或者比自己小一点?她拿不准。男人的年龄是个迷,如果他们想,少年到老年,他们都可以驾轻就熟。
但无论如何,眼前这个男人显然是个在婚恋市场上相当抢手的男人。他向她发送的信号,叫崔莺的心,活跃了一下。呐,她就是个俗人,今天她反复确认着这一点。
崔莺低头一笑,“不好意思,我刚刚结束一段婚姻,目前还没有这方面的想法,你能理解吧。”
“理解。”韦安双手插进兜里,眼角眉梢也有笑意,“就是有点可惜,你也能理解吧。”
他笑起来有种年轻人的活力,但没有年轻人的轻佻,言行举止点到即止,充满风度。崔莺不自觉将他和男孩对比,那男孩的所作所为跟风度可没有丝毫关系。
她没有回复他说的可惜,只是再次对那天他的仗义出手表示感激,对话由此重新落在安全的土壤。这样就好。她不想事情变得太复杂,也无心绕远道再去接近一个男人,身体,躯体,充满温度和激情的肉体,才是最真实亲密的沟通手段,这一点,她已深有感触。
“不要忘记买束花纪念一下。”韦安说。
崔莺愣了一下,“行,我会的。”
韦安走后,崔莺拿出手机,拨通贾西平的电话。
“下次打我微信,不要总给我打电话,我没有那么老土。”贾西平挽着崔莺,走进一家咖啡馆。“微信多方便啊,平时多和我打微信,和你说话呢,听见没。”
“听到啦。”
落了座,贾西平从崔莺包里拿出协议书细细检查。
其实她早上就看过了,贾西平发给她的,她觉得没什么问题,各方面都拟的不卑不亢。她心里其实很骄傲。崔莺这孩子看着没脾气,实际上心里有数。该梁昊的就是他梁昊的,一分都别想逃。
老实讲,崔莺决心离婚,她心里有种出口气的快感——
怕什么?大不了回家,多两双筷子的事。谁敢捣闲话,看她不撕碎别人的嘴!她眼界窄,很多事情在她眼里,反倒很清晰,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所以她和梁昊不对付。
她问崔莺:“协议书你自己写的?”
“也找了律师。”不过崔莺知道,只要徐良权在,她提什么要求,都不过分。
贾西平缓缓点头,收了协议书放进包里,盖好,然后她盯着四周,压低声音在崔莺耳边说:“那个男孩是咋回事?你们上过床没有?”
“你问这么详细干嘛?!”看到来送餐的服务员,崔莺脸腾地红了。
贾西平撇撇嘴,“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就不能忍一下吗——”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表情一变,拿起纸一抿嘴偷偷将咖啡吐了出来,“这么苦,怎么喝?叫人给我加点糖!”
崔莺又伸手叫来服务员,心里想着,能有什么复杂的理由。
贾西平嘬着加了奶和糖的咖啡。嗯,这才对,难以入口的就不要忍受,她完全理解崔莺,她也是个女人。贾西平这么想着。但她的心思已经被周围鲜亮的环境吸引了——
焦褐色的地板,暖黄的灯光,大面积的深色绿植,点缀以清新的浅色,餐盘和杯子的边缘勾勒着金边,再开新店,倒是可以用这种装修风格,新区年轻人多,肯定吃这套。
贾西平视线回到女儿身上,事情已经解决了,她不需要对崔莺太严苛,但也不能太放松,该提醒的必须提醒到位。
“你大了,我不好说什么,但是吧,做好防护工作,我相信这你都懂,思嘉可不能突然变成一个姐姐——”贾西平视线从菜单上移开,盯住崔莺,“你是和那小孩儿耍男女朋友,还是就是想,呃,就是想那什么。”
“你说什么!他就是个小孩儿!”
贾西平盯着崔莺,脸上露出难绷的表情,崔莺紧跟着抿唇,两人对视良久,不叫脸上古怪的表情溢出去。
贾西平先开口,她笑着摇头:“崔莺,我是真没想到你给我整这一出,上学时候你一点出格事没干过,结果说要结婚生孩子就结婚生孩子,说要离婚就离婚,啧啧,说那啥就那啥——咋了?你老碰我干啥?”
“别说了。”崔莺脸还烫着。
这事在母亲嘴里已经丧失了它应有的神秘性和破坏性,变得好笑起来,连带着自己也是如此,就像一个学生不好好上学,逃课去打架烫头抽烟纹身。
这两件事怎么能相提并论?
崔莺摇头笑笑端起水杯,气泡在口腔炸开,施展着它的威力,然后她放下水杯,盯着原木桌上的纹路突然清醒:怎么就不能了?到底有什么区别?崔莺冥思苦想,只找到一个:不会有人指手画脚指指点点裁决她了,以前就没人这么做,因为她是老实本分的乖乖牌,现在不一样了。她谁也不是,她就是她自己。
临走前,贾西平指着透明橱窗里的重芝士蛋糕,“这个三角,两块。”
“不是说给思嘉带的吗?要两块干嘛?”崔莺拦她。
贾西平眼神觑过来:“管那么多!”又指着蛋糕对服务员说:“不要单独的两块了,五寸的,来一整个。”
“买那么多吃不完,买两块解解馋就行了啊。”
“少管。”拎着服务员打包好的礼盒,贾西平挎着崔莺胳膊向外走去,“庆祝你离婚呢!”
“妈妈,可以再给我一点吗?”思嘉将盘子推到崔莺面前。
“不行,思嘉,说好了最后一块了。”
“可是我吃的还没有妈妈多,也没有姥姥多。”
“你的胃口还小,其实你已经吃饱了,听妈妈的,明天再吃,不然有虫子要从你牙齿里钻出来了。”
思嘉撅嘴盯着崔莺,突然说:“我要跟姥姥睡!”平时单独跟崔莺住,思嘉懂事听话得不行,现在贾西平一来,立刻就露出爪牙。
“我和姥姥睡!我不要和妈妈睡!”
崔莺没有理会思嘉。这种东西的确不能给她多吃,蛀牙倒是其次,主要是怕上瘾。
别说,这口感她都有些难拒绝,太久没有吃过这种细腻又厚重的糖油混合物,油脂感包裹着口腔,确实不错,那种晕乎乎的,血液中都流着糖分的感觉和那种事情似乎有共同之处,疲乏又亢奋,让人很像转头寻得一个温暖的拥抱然后安睡。
身旁是母亲和女儿的笑闹声,崔莺恍惚一下,端起蛋糕走向冰箱,冷气或许能帮到她。
“妈妈,妈妈,拜托你啦,我就再吃一口。”思嘉跑到崔莺腿边。
崔莺低头,冲思嘉耸耸肩。
贾西平拍崔莺肩膀,“坏死了你!”她弯腰哄思嘉,“哎呦,思嘉就想和姥姥睡,不想和妈妈睡,好久没见姥姥,想死姥姥了,过来再让姥姥香几口!”
“我也想姥姥,”思嘉扑进贾西平怀里,“姥姥你随便香!”
“走,姥姥带你去洗漱。”
“欸,”崔莺拽住贾西平,“她自己能洗漱。”她冲思嘉挤弄鼻子。
“那咋了,我乐意和我孙女亲近。”贾西平拉着思嘉往卫生间去。
客厅很快安静下来,崔莺靠着岛台掏出手机,男孩给她发了消息,刚才没法看,现在有时间看了。她看一眼卫生间,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然后打开微信。
【什么时候见面】
崔莺哼笑。好像他们约定好维系关系一样。
她只是回他:【你没病吧?】
又补充说:【那方面的病,没有吧,发我一份体检报告,全面一点。】
张生刚从床上醒来,看到这消息气的火大——这女的把她当什么了?他直接一个电话就打过去了,一秒钟不到就被挂断。
他从床上蹦下来,捞一条裤子穿上。又是一个电话打过去,还是立马被挂断。挂的倒是快!
崔莺咬着指甲,她思考该怎么和他说。不方便?不行,他们根本不是需要说这种话的关系,这太暧昧了,她只是要一份体检报告而已,他怎么就打电话过来了?铃声刚响起,卫生间里贾西平就立刻机警:谁啊?
她连忙静音,说是骚扰电话。贾西平意味深长看她一会儿才关上卫生间的门。
崔莺感觉脸有点热,回复他:【有事打字说!】
张生摇头晃脑模仿她的情调:“有~事~打~字~说~”
呵,装什么装,他回她:【有事语音说】让他听听她的声音,文字太冷静,太干瘪,他只能靠想象,可这想象没有安全感吊着,他只能想象出一个女人冷静无情的脸,和做那事时情动入迷软的发腻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崔莺挂掉又打进来的电话,迅速打字:【我有正事问你,昨晚上拍照的人,其实是我前夫找的人,你把他怎么样了?】
然后她看到他回:【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