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我已经做好了奔赴崎岖不平的山崖和暗礁满布的险滩的准备”
“不要花心思收拾自己了。”
张庭沐靠着墙,继续说:“喜欢你的人,你披麻袋她都喜欢,不喜欢你的人,你把心捧到她面前,她也会一把扔在地上,说:呸,什么东西。”
张生侧头看向张庭沐,皱眉应对张庭沐一连串的话语:“你话怎么这么多?”
然后他惊讶地发现,他的第一反应是,张庭沐说的是对的。他认可他。第二反应才是:喜欢?这和喜欢有什么关系?小孩子说话总是童言无忌,这种轻又脆的词语也只有孩子说出来,才恰如其分。
“那你快把我送到学校吧。”张庭沐看一眼电话手表,“思嘉说她和阿姨已经从家出发了——”
张生立刻放下啫喱,检查一番,拿上钥匙带着张庭沐出门了。
他得快点赶到学校。
我妈在家。昨晚她是这么和他说的,四个字打了十分钟之久,仿佛是什么难以启齿的话,等的他很焦躁,但看到信息之后,他就皱眉苦笑出来,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怎么会有这种事情?仿佛是在青春期被严加看管的早恋的孩子,连带着把他都降级了。
真是好笑,这种女的,一看就是一路循规蹈矩的不得了,放纵一次就能吸引那么多关注。
不过他的确不敢再冒然到她家里去了。
所以他只能学校和她见面。啧,张生咋舌,怎么更像学生了。这可不行,他得知道她母亲什么时候走,他不是什么小孩子,他得和那女人一起干成年人的事。
崔莺和思嘉告别时,就看到了不远处的悍马,和从车上蹦下来的张庭沐。
张生没有一起过来,倚靠车窗,笃定又跋扈的模样,和这里所有西装革履的家长看起来都不一样,穿着T恤,踩着运动鞋,头发抓成美式前刺,看起来有点像社交媒体里兜售容貌身材的年轻男明星,稚嫩、可口,散发着自然新鲜的味道,很像是动物园里永远能吃到最高处叶子的食草动物。但她知道,他本质还是肉食的。
看到崔莺的暼视,张生只是翘了下墨镜,然后弯下腰,笑着和思嘉招手。
思嘉跑上前,牵住张庭沐的手,兴奋地和张生打招呼。
两个小孩进校后,崔莺看男孩儿一眼,便自顾往路边走。
张生立刻追上来。
“喂!”
张生抓住崔莺手腕,在感受到预料之内的挣扎的力量就立刻松开了。
现在他已经知道怎么和这女人相处,像这种公众场合,尤其旁边就是学校,他得谨守规矩和本分,不越过那条线,维持好女人在外的形象,当然,私下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我去体检过了。”他像是一下子提速又猛地刹车的轿车,动力还没卸载完全,叫崔莺感到一阵阵热浪。
“结果呢?”
“没出呢,着急啦?别急,再等等,但能有什么病啊!”
什么乙肝、艾滋、梅毒,那都是什么?他怎么可能会有那些病?他保护自己都来不及。
“怎么办,”张生低下头,“我要是有什么病,你也和我睡过了。”
崔莺转身就走。
她听到男孩跟在她身后,很近的距离,用一种怨怼同时不乏奚落的语气说:“你妈什么时候走啊?你都多大了,怎么偷个情还要被管,何况你现在都离婚了。”
“你话怎么这么多?”崔莺转过头,盯住男孩。她是比他大的,大的还不止一点,他这样说,让她觉得毫无面子。
张生扼住了,他看着崔莺,然后插兜看向远方不忿道,“你就说我说的对不对吧?”
她怎么能这么对他说这种话?你话怎么这么多?他才对张庭沐说过,全然的俯视,他能压制他。那她是想管教他吗?她以为她是谁?
从小能管他的只有公共组织、福利机构、少管所的严苛教员以及遭他行窃的无辜路人,他们对他的管教要么出自社会关怀、职业道德,要么出于自身利益,也就是说,实际上他从未被管教过。
他只是在维持生活而已,他们的管教如果能对他起作用,那就意味着他找到了解决生活的办法。后来真的找到了,他到了张家,那更是各取所需的关系,当然,这是好听的说法,有一部分人格被永远地、强制性地让渡出去,不过他凭着他的本性以及执拗的挣扎,保留了不被管教束缚的资格,哪怕那是一种假象。
而她现在,像一个真正的长辈,对他说:你怎么话这么多?可他居然发现,他心里有点期待——他余光瞧着女人,她还要继续骂他吗?这和做那事儿时的死缠烂打全然不同,现在他们都出于处于真实的生活细节中,旁边就是学校,幼童的吵闹和家长的叮嘱就在身后。
可是没有——她没有丝毫犹豫地转身离开了。
张生胸膛不断起伏,他盯着女人背影,追了上去,“你去哪?”
崔莺粗喘着气。这跟他有什么关系,谈话内容变得越来越私人、无趣。因为她的私人生活就指向无趣!
粗糙,单调,乏味,因为本身就毫无内容!
她去哪?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本来还能继续装不知道的,崔莺想。
“你赶紧走。”语气和天气一样燥,眼神却冷。“别跟着我。”
张生看着眼中流动着怒火的女人,感到一种近乎羞辱的情绪在他胸膛流转。他和这女人之间突然有了一层膜,是这女人强硬施加在他们之间的,可他无法戳破,这不是道个歉就能解决的事情,说的好像他错了一样——他连自己错在哪都不知道!
这和睡觉不一样,如果是在床上,他可以强硬地猛攻,制造一波又一波快感,逼退一切,一切都得给感官享受让步,但现在不行,啊——张生在心里呐喊,腹沟股泛起原始的痒意和燥意,阳光淋的他浑身战栗。这他妈为什么不是床上!
崔莺看着男孩眼里复杂的情绪,有些无奈,她知道,她是在迁怒。但那又如何。
“回家吧,或者去改装厂,你不是有工作吗?”平静说完,她上了车。
张生单手扶着方向盘,和崔莺的车保持着一定距离。
他特意兜了一个圈,才追上这女人的车,他不想叫崔莺发现他在跟她。他以前从来不会做这种事的,他都不知道他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
或许他想知道的是,这女的,在气什么。究竟是什么东西,阻挡了他对她的靠近。他想看看那个只有她一个人的世界是怎样的。做这事不能急,然后他发现他自然而然就平静下来了。
车子像是城市里的贪吃蛇,不停打转,前方却没有奖励的食物。
绕了许久,张生发现,这女人不过是在乱转,三十多分钟后,道路熟悉起来,她踏上了回家的路。家,居然只是回家?张生将车停在金山小区大门附近,看见那女人的车,缓缓驶过大门,没了踪影。
他用食指指尖播捻着嘴唇,感到一种只能看着猎物跑掉的无力。
崔莺在街上闲逛时,觉得自己像只鸟,就像她名字里的莺,莺在空中飞时,可会茫然?
她突然迫切地想念昨夜身体被彻底填充的感觉,当时有多满足,现在就有多匮乏,空虚和难耐渗透每一个细胞,快要把她逼疯了。
一直做那种事情,只顾着尖叫,会不会就不会想这些事?
她关了空调,让热风进来,在燥热中去靠近那种混乱中濒临失控的状态。额头上的发丝黏成一缕一缕,她一把拨开。头发有些长了,有时间要去剪短。
你时间很多啊。心里的声音对她说。
对啊,她时间很多啊,但她的时间其实早已停滞了啊,停滞在三点一线的固定动线中,家——学校——社区商超,她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她的父亲在故土工作,母亲去实践个人爱好,女儿在学校上学,丈夫已变成前夫,她在乎的人都很好,她好像也是如此。
但这就够了吗?
男孩的出现帮她撕开了一个口,一个巨大的口,平静的生活发出巨响,扰乱了她维系了七年,颠扑不破的生活状态。但她要的远远不止如此。更大的洞早已出现。
她在路上兜转许久,等到时间差不多,她才回家,就是为了避开贾西平。贾西平昨晚就给自己订了剧场的票,去看线下演出了。
她只为了避开贾西平肯定会说的一句话:“你要不陪我去吧,反正你在家也没事。”
火辣辣的一句话。她根本不想听到,那会掀开那层稀薄的的遮羞的布,然后,露出那个洞。
崔莺浑身大汗回到家,脱了鞋,直奔自己的卧室。书柜下,有一个尘封已久的箱子,她拖了出来,手指扣在封盖上。她定定看着箱子,将盖子两侧的搭扣轻轻打开,一种老书特有的,纤维、灰尘以及油脂感混合在一起的潮湿味道冲进鼻腔,变成一种涩意。
模糊的视线中,一本封皮老旧卷边,早已被翻烂的《月亮与六便士》出现在累成摞的书堆最上方。老旧鎏金的字体在泪水中跳跃,崔莺将它拿起,不停翻看,她翻得很快,不停用指尖去触碰、去划过薄薄的书页。
她不是为了寻找哪一个段落。就像是遇到一个多年未见毫无音讯的至交,反复触摸,拥抱,怎么相触都不够,存在感要在快速飘动的字体和陈旧馥郁的气味中,反复确认。
那段馥郁灿烂的黄金岁月,一页又一页在她眼前展开。
翻动的手缓缓停滞,视线停留在其中一页。
“这肯定是无数夫妇的故事,故事所述的这种生活方式有一种温馨之感。它让你想起一条平静的小河,蜿蜒流过绿色的牧场,流过怡人的树荫,最后流入广阔的大海;
但大海却是那么平静,那么沉默,那么冷淡,让你突然被一种隐约的不安惊扰。或许这只是我心生的一种怪念头。甚至在那段日子里,这种想法依旧很强烈。我总觉得大多数人这样过一辈子好像缺点儿什么。我认同它的社会价值,也看到了它的井然有序的幸福,但在我的血液中有一种兴奋,它渴望一种更为狂野的生活方式。
我觉得这种闲适的快乐有一种令我焦虑不安的东西。我的心中有一种渴望,想要过一种更加冒险的生活。倘若我能让自己的生活发生变化和无法预料的刺激,我已经做好了奔赴崎岖不平的山崖和暗礁满布的险滩的准备。”
曾经,曾经她以为接受一种全新的生活也是一种勇气,在接受和逃避之间,她永远会选择接受,接受比放弃,更有力量。但事实并不如此,仁慈地接受一切,只是朴素又庸俗的愚蠢。她是这样说服自己的——
结婚,孕育生命,进而进入家庭可以成为一种开拓,而这开拓抵达的是人终其一生追求的平静。
现在看来,人生本就是潮起潮落。而平静,要靠穿越险滩才能抵达。
崔莺将书抱在怀中,哭声渐歇,她蜷曲身体躺在地板上,陷入浅眠,嘴角带着微笑。她像一只鸟,进入翱翔的梦境,不知疲倦。
(上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