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体检报告。”阿童拿出张生车里塞着的纸张。
“你要结婚啊?这么细致,比婚检还严格……”阿童一页一页翻着,“这不是性病八项吗?”他担忧地看向张生,“你不会是得病了吧?”
张生以一种匪夷所思的目光瞧着阿童,一把抽走报告单,按顺序放好。然后他说:“我只是得了贱病。”
结婚?这词离他太遥远了,比喜欢、恋爱这类词汇还遥远,他听到这个词就有种毛骨悚然感。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们践行的愚蠢行为——为了繁衍后代。只有这一个目的。
婚姻作为爱情和法律的结合,既不完全属于爱情,也不完全属于法律,没有什么能永远为婚姻保障,婚礼上感人至深的誓词、璀璨坚硬的钻石都是昙花一现,但人们还是义无反顾地投身这项助力人类繁衍的伟大事业。
他没那么高尚,他只相信无法为婚姻提供保障的那个世界里的事情。
不过他去医院确实是按照婚检的标准重新检测了一遍,还额外测了性病方面的,更全面细致,走出医院,他像是一个经过高温烫烧的无菌人员。他知道,那女的不就是想知道这些吗?至于其它的指标,不在她关注范围之内。
那天学校见过面之后,他再没有见过那女人。每次发消息都是:在家,不要来,烦不烦。
可他知道,她不在家,她在家附近的一所咖啡馆。
每天带着电脑和许多书,对着键盘敲敲打打,又在纸上勾勾画画。搞什么?她是个作家?他真想走到她背后看看她到底在干嘛,戴一幅眼镜,十足的读书人模样,一坐就能坐半天,眉眼严肃,他知道,她脑子里绝对没有想那事儿了。
可他脑子里全是那事儿。
蹙起的眉头,凝视的眼,抵在唇边的食指,低头时脖颈上突出的骨节,和做那事儿的时候的她完全不一样,却叫他站在远处,看着就能发硬,除此之外,耳边和脑后轰隆隆的,肺腑都在澎湃之中震颤,他想把她吸过来——把她搞乱,又想让她就这个样子,离他远远的,他一个人就能在脑子里臆想完成。
他每天都会来确认,她有没有找别的男人,她要是敢,他绝对会——
“贱病?”阿童疑惑地看着张生。贱从来不是病,贱是一种爱好,是爱情的并发症,他也想贱一贱啊,谁能让他贱一贱啊……
张生冷漠看着阿童,觉得跟他无话可说。阿童根本无法理解他深陷在怎样的旋涡中。他关上车门,声音很大,阿童撇撇嘴,一下子跳开。
有消息进来,张生迫不及待打开手机。
是那女人的消息。
终于,终于。她一看起书就入了迷,再难拿起手机,搞得他也不想多骚扰她,只发了一条:体检报告出来了,去哪拿给她。
他知道不可能是家里,但更不可能是咖啡馆,那是她的驻扎地,如果她让他去,那就意味着她允许了他对她的侵入,全方面地,不再只是身体。他可以坐在她的对面,或者身边,看看她究竟在费神看些什么东西。
但他知道这不可能,这不可能,结果那女人的回复是哪家咖啡馆的名字。
阿童站在远处嫌弃地问他:“生哥,你笑啥?”
张生的笑容更炽烈了。他举起水管朝天空滋去,惊动了四周的员工和客人。
“啥玩意儿,谁他妈——张生你疯了……”
张生心想,你们懂个屁。
张生进来时,崔莺刚刚结束一篇散文的翻译。
这种事情她曾经很熟悉,是每天雷打不动都会进行的一道工序,婚后也进行过一段时间,被周围人以操劳身体为由给强制取消了。她也沉浸在肚子一天天变大的忧虑和期待之中,认为在休息之外多做一点额外的事情就偏离了孕妇的职责范围。
她陷入待产母亲的身份无法自拔,心甘情愿地接受所有推动她走上这条道路的声音——
她必须去爱,去接受——主动地、愿意接纳一切地。姿态很重要。是她做出的选择,如果她不协调、不心甘情愿,就等同于承认了自己是不幸的。
这是一次要么离场要么赌上全部的修行。
母亲和妻子的身份是绑定的,和事业相抵触,这种想法不是她的错,而是一切有形的、无形的声音,内化成直觉一样的东西,缓慢而长久地袭击了她——很早很早、约莫是性别意识萌芽就开始的一场慢性病。
她亲手放弃了翻译,自以为找到了解药。当然,她也有过,只做一个闲散的富太太没什么不好的吧,这和她的精神世界没有本质冲突,甚至会为她提供更优渥的条件的想法。她完全可以在物质富足的基础上保有深层次追求。她相信她和一些很庸俗的女人是有区别的。
自然而然地,放弃就变得毫无阻力。执拗地坚持之后再放手,不会比她自己大方地放手更潇洒。
再拾起翻译就变成一件折辱自尊推翻自己的事。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先一步推翻了自己。她的价值已经不从别处来了,再也不会了。思绪绕着窗外藤架上绿植的经脉一浪又一浪地游走,悔恨,不甘在其中穿针引线。
过去她从不敢想清楚她究竟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现在的,这一点都不简单,但她现在敢了。每回忆一遍,那份负面的激荡就越平淡。她不过是越发清楚——她没什么错,能力范围内,曾经的她,甚至是做的相当不错的。
“想什么呢?”
崔莺一怔,回过神。
张生拉过崔莺对面的椅子,坐下,两腿岔开,将一沓的体检报告放在桌上。“看看吧。”
崔莺的视线落在男孩脸上,一个星期未见,这张脸重新出现在眼前,还是能带给她不小的刺激——那她的确要好好看这些体检报告。
她拿起报告,认真审阅起来,但其实她根本没有在看了,上次的报告已经能说明问题了:这是个自爱的男孩儿。
她嘴角微微翘起,她知道,这词用在他身上多少有些讽刺了,但,又何尝不对呢?
他懂得享受,懂得满足自己,也会注意安全,不让自己真正靠近险境,毕竟那是获得快感的前提,他为什么不是自爱的?
难道像她以前一样认真努力地维持好母亲和妻子的身份,好像她的身体里一下子住进了两个新的人,接管了她的灵魂,将真正的自己埋起来,夯实,确保自己找不到,不让那个叫崔莺的女人有任何面临风险的机会,才是自爱?
呵。崔莺往空中发射了一弹对过往的回击。她将注意力重新投掷在面前,然后她看到了他的数据,脸不禁有些发热。
她抬头看向男孩儿,看到他正目光灼灼盯着自己。一点都不懂得收敛。崔莺低下头,视线回到报告单。嗯,她要向他学习,她得承认,她喜欢他这一点,嗯,很喜欢,她又翻过一页。
“你像是在看食谱。”张生盯着女人的脸缓缓说。
今天离的近了,他能看出来,她化妆了,不是那种做完整形手术一样的化妆,她脸色更加通透,小嘴儿也有了颜色,不像之前,粗糙起皮,搞得她一说话他就盯着她嘴巴看,很想去帮她,帮她湿润一下。但是他发现,现在她的嘴巴不起皮了,他还是只会看她的小嘴,看她嘴巴张开后唇缝间那个黑洞洞的区域,那里偶有舌尖一闪而过……张生舔一下唇,他知道,他也在看他的食谱。
崔莺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保持着浏览的姿态,在心里慢慢找寻着适合的词句然后说:“我觉得很不错。”他不懂得收敛,她就要好好把控方向,适时地点燃,然后引导收束。
张生愣住了,像是按了中止键,瞪大眼睛盯着崔莺:“那你还不来找我!”
这女的简直不正常,别的女的睡了他,只会食髓知味,睡了还想睡!只有她,居然晾着他。要是他不来找她,不知道她在这里鼓捣书本,他绝对忍不住。
崔莺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这不是叫你过来了吗。我看过了,你可以走了。”
张生看着崔莺,好一会儿没有说话,然后他倒在椅子上,翘起一只腿,拿起菜单,边翻边说:“到都到了,我午饭还没吃,就在这里吃了。”
崔莺不置可否,自顾将设备和材料收起来。
张生扔了菜单,趁机抽出一本书,看着封皮念道:“古——文——观——止——”他抬起头:“什么意思?你是语文老师吗?”还没说完他又拿起一本:“张培基散文,”他又抬起头,“张培基又是谁?”
崔莺忍不住笑了。“我是一名翻译。”
奥,他懂了,教科书。可是翻译和古文有什么关系?翻译还要翻译古文吗?他完全不清楚这种事情,但他没问,他看出来她不想就这方面和他多言。
崔莺将两本书从男孩儿手里抽出,收回包里,她不想让书染上饭的味道。
饭桌上,没有人说话。本来就没什么可聊的,沉默并不令人尴尬,只提醒着距离的遥远。即便身体曾经是负距离,但灵魂依旧在两岸。他们不是能在餐桌上吃饭谈话的关系,他们只靠肉体维系。
崔莺注意到男孩进食的速度极其迅速,没有人争抢他都能吃出一种护食感。她吃的慢,男孩吃完了一擦嘴就撑着胳膊盯着她看。
这让她略微有些不自在。
“你走吧——”
一双球鞋猛地过来夹住了她的脚。
张生想起来了,他终于想起来了!和这女的沟通,就是要得寸进尺毫无禁忌。饭桌上的沉闷叫他难受又苦闷,他不是嘴拙的人,但那一套东西他根本就无法对她施展。他只能靠身体进攻,毕竟她就吃这一套。
“我等会就走,但我走之前,你得告诉我,下次什么时候见。”
崔莺抬起头,看见男孩手掌上的笑容,狡黠,色情又鲜活。比起送进嘴里的食物,显然她更渴望他。她缓缓咀嚼着所剩无几的食物,没有踢开男孩儿的脚。她低下头,又往嘴边送了一口,咀嚼的差不多了才说:“我也不知道,我会通知你的。”她不想一下子给事情定了性。
张生凑近了崔莺,收起下巴,用一种仰视的目光紧紧盯着她。
“我知道了,我听懂了。你什么时候想要用我的身体了,就会来找我,是这个意思吧。”他语气发生变化,最后一句话几乎是用牙齿磨出来的,脚腕也使了力气,狠狠绞着女人脚腕。
崔莺抬头看向四周。
这是个角落,人群闲散在四处,静谧地工作、进食,窗户则因午后阳光剧烈,吃饭的时候就遮上了竹帘,也就是说,这是个公共空间中相当私密的角落。公共。崔莺心头一跳,她盯住张生,用力将一支脚从夹着她的两个小腿中抽出来,在男孩从怨恨变为惊异的表情中,沿着男孩膝盖一路向里,最后停在他的腿心,缓慢地,前后摇晃脚掌。
操。
张生的呼吸止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呼吸了。他的把柄就在她脚下。更令他震惊的是——
她怎么敢的?她变了,她又变了。她更放得开了。
崔莺看着张生晕头转向的模样,弯了嘴角,她脑海中浮现出,餐桌下,她的姜黄色运动鞋踩在男孩腿心的场景,她红了耳朵,不过表情还是端庄的,斯文的,戴着一幅窄框眼镜,就如这餐桌之上,克己复礼道貌岸然,餐桌下,却向那“观之”二字致敬。
观止——叫人叹为观止。有点可惜啊,无人能看到。
崔莺的笑容和她碾压的脚心一同延宕了一会儿。
她本不想和这孩子有什么拉拉扯扯,当然,除了那事,其余的都切割的干净利索,年轻人狎昵的互动和游戏,不适合她了,但现在看来——男孩儿脸红成柿色,眼中充满激情——她觉得她还是年轻的。
她可以进行一些刺激又愉悦的游戏内容。多亏她选择的对象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孩子,如果是三十岁,甚至是二十七八岁,已经成熟刻板了的模样,比如那个叫韦安的医生,就不适合做这事。
滥俗就滥俗吧,轻浮就轻浮吧,不适宜就不适宜吧。刺激不是吗?享受不是吗?这些难道不重要吗?她撑着下巴,脚腕又用一下力,在男孩的嗔视中,眯眼望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