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生杀了个回马枪,崔莺是没有料到的。
她看着张生从推门、进来,到坐下、喝水,一气呵成,没有说话,眼中却有疑惑:回来干嘛?接下来的时间不是可以消耗放纵的,张培基散文已经摊在桌上了。
“你干你的,我不打扰你,真的。”他转身冲服务员招手,“再来杯水,加冰。这位女士的也填满。”说完他回头冲崔莺一笑。
“我没空和你——”
“我就是来休息一下,三点我就走了,有客人有取车,我得过去。”他举起腕表,看了一眼。“还有一个多小时,你干你的事就行,我不打扰你。”
他身子往前一靠,懒懒趴在桌上,驾起胳膊,撑着下巴,可以说是温柔地望着崔莺。
“真的。”他说。
驱逐的话就在嘴边,看着男孩略有些疲惫的面容,崔莺却说不出来。
他怎么了?刚才还跟个色情狂一样顶着裤子出去,再回来突然就沉静下来了。他眼神中好像、好像——弥漫着一层雾气,她不想用这么感性的文字来形容,但没有更贴切的表述了。他身上甚至有一种可以称之为脆弱的东西。
她盯着男孩,说了一句随你,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张生欣慰道,“你真好。”
他伸出手,靠近崔莺压书的手,不断用小指摩挲着崔莺的腕骨。
崔莺眉头一蹙,四指一抬,对着不老实的手一拍。张生露出满意的笑。
他收回手,趴在桌上,脸颊贴着手臂,崔莺抬头刚想说不要盯着她看,结果看到男孩并没有看她,而是虚虚望着窗外。
张生保持姿势不动,眼皮一抬,望向崔莺,眼中有戏谑。
崔莺状若无事垂眼,翻过一页书。
时间静悄悄流逝,崔莺再次抬头时,发现男孩儿已经睡着了。
最狠辣的阳光已经移走,窗帘被她打开,阳光直射下来,均匀落在桌面。男孩眉头不安地紧皱着,夹出一道纹,睡得并不安稳。她悄无声息地观察着男孩的长相,然后抬手在男孩头顶,阻拦了阳光,皱紧的眉头缓缓展开,崔莺手一撤,那薄薄的眼皮,连带着睫毛,慌忙颤动几下,紧接着眉头就又皱起。
崔莺笑了笑,打了个哈欠,没有发出声音。她单手绕过胸前,垂着肩膀继续对照原文纠错。
“肩膀不舒服?”
张生醒了,眯眼缓缓起身,仔细打量着女人。
他做了个梦——空旷的房间,窗户半敞,纱帘来回摆荡,他趴在一张洁净纯白的床上,介于半睡半醒之间。 一个女人坐在床边,柔情蜜意地不断抚摸他的脸颊、发丝,像是在打扰他的好梦,又像是哄他入睡。他看不清女人的脸,一直想睁开眼,却囿于好梦,沉溺于女人的抚弄和注视,现在一睁眼,现实和梦境重合,女人的脸清晰地在他面前展开。
“没事。”崔莺盯着译文,没有抬头回复说。
张生皱眉不满,为什么这女的有问题不去解决,总喜欢攒着呢?
“我给你按按,过来,”他拍拍自己旁边的座位,“怎么?你什么表情,我还能一天到晚总想那事儿?我又不是淫魔,不信你过来看,我都没硬。”
崔莺真是感谢男孩说话降低了音量,看来他还知道他在说什么东西。
崔莺起身来到对面。张生的视线跟着崔莺的脚步而动,等到崔莺来到他身边,他一岔腿,将一条腿屈起放在椅背上,低头看一眼裤裆,像是确认一般,然后抬头对着崔莺得意道:“我说的没错吧。”
崔莺嫌弃地低下头,将张生的腿拂下去,背过身子坐下来,“来吧。”
她从前就有相当严重的颈椎问题,一回到往昔的状态,过去的毛病也跟着冒出头。“不光是颈椎。”她拿着男孩的手往后脑勺上的天池穴上放,“还有这里。”接着她带着他手指来到她太阳穴后面的区域,“这里也是。”
见男孩没动静,她疑惑回头,“怎么不开始。”
“奥,奥,”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忽就入了迷。细腻的脖颈、衣料包裹着的后背、耳垂和发丝——他想起了楼梯间他第一次进入她的姿势。
好吧。她的鄙夷是有道理的。他确实满脑子总想着那事,他就是个淫魔,但也不能只怨他吧?她刚才还往他那儿踩呢,跟踩缝纫机似的,可起劲了。不过那不算勾引,那只是她越界之后主动探出的脚,是一种尝试,一种对她自身的突破。某种程度上,她在做的事,和他没多大关系。这个女的究竟在干什么,他还是能分清的,他不傻,相反,他是个睿智的淫魔。
但是现在,他触上她的肩膀,掌心下,一片温热,但这体温和情欲无关,它只是一个女人的体温,仅此而已,他现在要帮这女人按摩了,这件事,和楼梯间里的性爱,和她在桌下踩自己的那里,一样吗?
张生望向餐桌对面,老旧的书本摊开,钢笔躺在一旁,电脑嗡嗡作响,一旁水杯上沾着极淡的唇印,空气中是明亮的空气和低语的人声——不一样。张生眼睛发直,嘴角翘起。一点都不一样。
他大力摁揉起来,结实粗糙的手掌在女人的脖颈和头顶之间移动,指尖发力,去化解、播捻皮肤之下发硬钙化的筋节,他发现播捻这些筋节时,女人全身肌肉就会绷紧。他知道,他按对了。
他干脆起身,单腿跪在椅上,以便更好施展发力。他兴致勃勃地询问以提供最好的服务。轻吗?重吗?是这儿吗?
说话间,他不断改变力道和施力点观察女人的反应。他手劲很大,也很有巧劲。看着女人紧绷脸红的模样,他不禁沾沾自喜,他知道,他按对了。按痛了才有效。
崔莺一直在忍耐,不断发出嘶嘶声。听到耳边持续不断的提问,她盖住男孩的手,扭头制止说:“轻点,不用那么重。”
张生缓了力道,煞有介事说:“你平时往这儿一坐就是几小时,低着头,你不难受谁难受,平时多起来活动。”他突然松开手,往崔莺胳膊上一掐,“这么软,呵,平时肯定不锻炼。”
崔莺攥着拳,顾不上回复。
又按了一会儿,崔莺叫停,“可以了可以了。”晚上回家得热敷一下,不然明早起来指定会痛。不过现在倒是好多了,那些堵塞在经脉里的沉重被酸痛一下子冲开了。她转着脖颈,仰头看到男孩儿叉着腰,得意地冲着她笑。
崔莺保持着这姿势, 莞尔一笑:“多谢。”
张生弯腰,低头看着她眼睛,嘴角弯起:“不谢。”
梁昊收拾好衣物和洗漱用品,独自办理了离院手续。只是骨折和脑震荡,住在病房和家里没有太大区别,住院也是浪费时间,公司里一堆的事情等着他呢。
这几天徐良权没有来过,仿佛忘记了他这个亲生儿子,他觉得挺好。
他计划离开A市,将公司迁到南方,离开这个发生了太多事情的城市,换个地方,重新出发,彻底摆脱徐良权和崔莺的阴影。
独自在医院疗伤的几天,他想明白了一点,以前的他,其实无能得要死,就是个怂货,孬种。空气中响起他的冷呵。他既不敢反抗徐良权,又不敢直面崔莺,甚至把崔莺当做报复徐良权的工具,对啊,那其实是报复吧,会不会,有一种可能——他是期待这一切的发生的,他仍由事情滑坡到最差的情况,甚至推波助澜。他懦弱到以至荒唐。
但现在,他不能这么荒唐下去了,毕竟一切都结束了,他可以重新开始,这只需要做出一个好像逃避的抉择——灰溜溜地离开。但他觉得,这才是对的。
在协议书上签字那天他对崔莺说的话,更是可笑。好吧,他承认,这是他不愿留在医院最根本的原因,那天发生的事情耳光一样,抽在他脸上,一下又一下。更可笑的是,他的医生就是曾经在咖啡馆对崔莺出手相救的男人。
离开吧。
临走前,他看到垃圾桶里的陶瓷碎片,他记起来了,那是Linda带来的水杯,被他失手砸碎。他住院的这几天,Linda再没有来过,消失了一样,电话和微信也一片死寂,她是被徐良权的话打击到了?
但……梁昊回想一番,那晚她们俩几乎没有多少交流吧。梁昊叹一口气,决定不再想这个麻烦,她不来找他也好。
敲门声响起。负责梁昊的交通事故的交警走了进来,视线在病房里转了一圈。吆?居然没人?啧,他还以为会挺热闹的。“这是要出院?不再住几天?”
“没必要了。”梁昊梗着脖子看向交警,“怎么了,是还有什么需要缴纳的费用吗?”
“啊,对,”交警将几个罚单递过来,“还有几个单子得签一下,来,签这儿。”
“那个姑娘,”梁昊没法低头,将签单抵在墙上,边签边问,“后来有什么事吗?”
“没受伤,除了车子有点破损,其他没多余的事,多亏了她新手上路,你啊,真是命大。”交警感叹道。
梁昊将签单还给交警,听懂了他的意思。如果不是对方车速慢,他下半辈子就赔进去了。“您说的不错,这几天,填麻烦了。”
交警看梁昊真心悔过的样子,拍拍他肩膀,“中吧,我就个这事,嗷——还有这个,”交警又递过来一套册子,“好好学习,下次不要再犯。”他扶着梁昊肩膀,语重深长道:“生活嘛,糟心事多了去了,本来就是一团乱麻,别闹心和自己过不去,我走了,伤好了记得去西城交警支队弄驾驶证的事儿。”
“慢走。”
梁昊低头缓缓打开交警给的宣传手册。
他翻开的那页插画中央立着个LED警示牌,上面三行红色的大字:
“喝得醉醉,撞得碎碎,烧成灰灰。”
梁昊鼻孔骤然放大,一把攥紧宣传册扔进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