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被拽上来之后,差不多晕死过去,倒在岸边不省人事。
被打的年轻女孩推开人群,骑在男人身上,一个耳光接一个耳光下去,不停喊:“醒醒!醒醒!”
巴掌声听的崔莺耳皮发麻。
男人硬生生被女孩扇醒,弯腰咳出一口堵在气管里的污水。女孩没闲着,继续扇巴掌,不停咒骂“老登”之类的词汇。围观群众纷纷叫好。
崔莺看了一会儿,心想时间也差不多了,该回家给思嘉做晚饭了,她打断女孩,想要和她告别,女孩却一把拽住崔莺。
“姐!不准走!这狗逼还没彻底清醒,你来扇他一巴掌,把他弄醒!你刚才都让人救他了,送佛送到西!”
女孩目光坚定不容拒绝。
崔莺一时愣住,她并不想继续参与这场闹剧,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做,可耳边传来人群的呼唤:“扇!扇!扇!”
崔莺看向围观群众,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一群人,但她知道,她并不真的讨厌。
女孩一把将崔莺拽到自己跟前:“就一巴掌,姐,打完我就放你走,不然我心里窝着气难受!”
正说着,那男的突然睁开眼想跑,被围观群众按了下去。“老实待着吧你!”
崔莺一抬头,见围观众人都眼含期待笑看着她,不知怎的,她弯腰笑出了声,而后在男人苍白面颊上来了一巴掌。
啪——
柔柔弱弱,没下真力气。
“唉——”周围人发出嘘声。
崔莺感到脸颊在发热,她想走了,可看到身下秃顶男眼中一闪而过的轻蔑,这张臃肿的丑脸就倏地变作梁昊那张道貌岸然虚伪卑鄙的脸,崔莺一瞬眉目凌厉,又是一个甩手——啪——声音又脆又亮,直接将男人脑袋一把扇歪了,他那表情,也明显是被扇懵了,嘴角含着树枝碎叶,都不知道吐。
手落,崔颖看着自己发红的掌心,惊诧不已。
顿时掌声四起,崔莺抬头,红了脸颊。
“我也想扇。”人群中有女生道。
“你们几个给按着,排队来。”年轻女孩张罗。
“唉唉唉都干什么呢!”
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推开人群,严肃问:“是不是有人报警?”低头看到女孩骑在一男人身上,不由皱眉:“怎么回事?!”明明报警人说的是社会男当街殴打女性。
秃顶男见警察来了连忙大吐苦水:“警察叔叔您快救救我吧,有人要杀我啊——”
女孩又是一巴掌下去。
最后崔莺和女孩还有男人都被带回警局,而那男人精明的很,把自己打人的锅扣在崔莺头上,说她违反交通规则路边违规停车,说他要告那个悍马车主,告他杀人未遂!还要让他赔钱,现在他奥迪屁股炸了,所有费用都要让那个杀人犯来赔!
警察询问过程中,崔莺得知女孩名叫文清,是一名传媒大学的在校生,今年大三。而那男人叫做卢飚,是一名私企老板。
问到崔莺是做什么的时候,崔莺低头愣住,她不知道她该怎么回答了。
她是家庭主妇?
以往别人问她,唉,你是做什么的啊,她都是这么答的:在家带孩子。啊,那也不容易。但现在她已然摆脱了妻子和家庭主妇的身份。
她是前翻译工作者?
这个回答显然是不合时宜的,警察这么问只是寻求一个社会身份来定位他们三人,而前翻译工作者的答案只会令他们无言。
崔莺捏着手指,最终说道:“我孩子马上就要下课了,我没受什么伤车子也没坏,如果没我什么事的话,我想先去接我孩子下课。”
对面的警察是个年轻人,面无表情翻看着监控录像,心里气愤极了——非常显见的事实,这个卢飚就是在欺凌打骂这两个女人。他今年刚从公安大学毕业,心里还存一份浩然正气,十分见不得如此恶性事件,他有心帮崔莺和文清多争取些什么,因此并不是很想让崔莺离开。
但崔莺却十分坚持要尽快离开,文清也意料之外地想要尽快离开,并不坚持讨要公道。
那小警察气的脸都憋红了,指着浑身湿透沾满杂草的卢飚厉声道:“你起来,给她们道歉!”
卢飚翘着腿,不为所动。死猪不怕开水烫,爱怎么着怎么着。
“起来!道歉!”小警察拍板。
卢飚屁股一转,不看众人。
小警察急赤白脸嘭嘭嘭拍桌子泄愤。
文清也是气红了脸。
崔莺心里却没什么感觉,包括文清竖中指之前卢飚骂的那些,她也没什么感觉,如果她一个人遇到这些事情,她根本不会回击,她踩上油门就走。
可是看着文清和小警察气死气活的模样,崔莺想了想,走到卢飚面前,绷紧脸,单手紧攥皮包肩带。
卢飚看崔莺一眼,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往里坐了坐。
“你不会水吧?”崔莺问。
卢飚没有说话。
“就是你口中的娘们,在你落水之后还是把你救了上来。”
平静说完这句,崔莺转身牵着文清离开了派出所。
小警察怔愣看着崔莺背影,看向突然脸色爆红的卢飚,长长呼出一口气。
警局外,崔莺和文清交换微信后就立马告别,崔莺要去接孩子,文清则是去面试。
两人噗嗤一笑,原来各有各的忙,没工夫和卢飚杠。
崔莺问她,“真的开直播了吗?”
“哪来得及啊,就是录像,诈他呢!”文清一吐舌头,五官顿时有些孩子气:“结果没认准人,这招对他不管用。”
崔莺笑笑,上前摸摸文清脑袋掉了头发那一块,对她这话,没有多说什么,遇到这种事情是谁都想不到的,要怪只能怪那人“不淑”,就别往自己身上扎针了。这么想着崔莺自己也有点拨开云雾的感觉。
只叮嘱文清一句“保护好自己最重要”,又祝她面试一切顺利,崔莺便转身离开了。
“崔莺姐!”
崔莺扭头,看到文清一张淡漠的脸上,有些欲言又止的真切。
崔莺知道文清又是想说些什么了,同时她发觉,她心里有点期待——对于跟别人说些什么,亦或者自己跟别人说些什么。这几年的时间里,她和她之前的师友慢慢都走散了,嘴巴好像都用进废退了。
文清上前一步,崔莺看到她双拳紧握,说:“莺莺姐,真的希望能够再见到你,今天你护住我的时候我很感动,我应该和你说一声谢谢,也应该和你说声抱歉,如果不是我意气用事,你不会被卷进来的。”
这孩子身上有种天真的侠气,是个有责任感的人,崔莺笑了笑,说:“万幸,我车子没事儿,腰也没事儿,别内疚。”
“你这车屁股没坏,简直是个奇迹!”
崔莺还有事要去忙,没有多聊,挥手和她再见。
上了车,崔莺望向女孩的背影。脚步飒爽,飞舞的发丝洋溢着青春的浪漫与激情,她的形象是如此清晰,毫不模糊,就好像她还没有成为社会这个巨大机体中的小小细胞。
崔莺不由在后视镜里看了自己一眼。
那是一双平静到有些疲倦的眼睛。
崔莺赶回家做了饭又赶到汇德小学门口,刚好赶上思嘉放学。
汇德小学是一所位于A市西郊的私立小学,注重双语双文化教学和综合素质培养,一年的学费近9万。
这所学校是梁昊挑的,他是A市本地人。
当初崔莺开玩笑似的说了一句:“我从小在家乡的公立小学不照样考上了A大。”
梁昊听了,从电脑中抬起头,笑看她说:“但那改变不了你在家乡上公立小学的事实。”
那句话像是一层封膜,糊住了崔莺的嘴。
梁昊成功地恫吓住崔莺,使崔莺在给思嘉挑小学这件事上,彻底失去了话语权,也失去了表达的欲望。
但现在看来,除了一排豪车之中混入一辆大众这件事有些迥异之外,思嘉上私立小学也没什么不好的,每天上学放学都开心的不得了,崔莺记得她小学的时候可没有这么爱上学。另外,单从教育质量层面来讲,私立学校有私立学校的好处。
看着一个个小土豆般从校门口“滚”出来的小学生,崔莺心里感到阵阵轻快。
她喜欢孩子,她们是恶魔,但也是天使,她们欲望强烈,但也天真明媚,她们和崩溃强绑定,但也指涉着希望。她喜欢孩子,这毋庸置疑。她用自己所有的爱意来爱着思嘉,这毋庸置疑。
所以当思嘉小脸通红,咧着嘴满脸泪痕走到她面前时,崔莺一颗心抽痛得厉害,她抱住泪流满面的思嘉,就像抱住她失落的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