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门密码是什么来着?
梁昊想了一会儿,脑子还没好全,一动脑,脑仁就抽抽地痛。
他想起来了,是崔莺和思嘉的生日。当时老锁坏了,要换新锁,崔莺问他密码用什么,他宽宏又慷慨地说:用你和小鹰的生日吧,我的不重要,我就是这个家的后盾,我来守护你们。
按了四键,是崔莺的生日,崔莺是冬天的生日,1231,很好记,可思嘉的生日是几号来着?在八月底,28还是29?他咬牙跟自己较劲似的在触屏上狠狠试了三次。终于开了。
一股久无人住的味道扑面而来,家具在蒙尘的灰败中与他惨淡地相望。
鞋柜的摆件里放着一大串钥匙,他一动不动思考了一会儿,终于想明白了这是哪里的钥匙,这是别墅里各个屋子的钥匙,他俩各自有一份,他的早不知道扔哪去了,那这串就是她的——
她连房子都不跟他争,提都没提,她可真有魄力,可真傻,她只要开口,他又怎么会不给呢。
梁昊上楼,艰难地换了身干净衣服,匆匆打车去了公司。他一点都不想在这里多待。
到了公司,下属们看向梁昊的目光克制又诡异,其中的内涵可不是他剃了光头戴个颈托就能引发的。他们对他匆匆点头,然后迅速低头,噤若寒蝉。
梁昊没有多说什么,心里却打起鼓。
行走间他注意到Linda单独的开放型小办公室里,并没有人。这女人已经如此懈怠张狂了吗?这怎么行,他是老板,他怎么服众?看着一个个低垂的头颅,梁昊心想,这女的是不是和大家说了什么?她身上是有股神秘的疯劲的。
进办公室前,他再次望向Linda办公室,桌面空荡异常,没有奶茶也没有她的小包,窗边的衣帽架也光秃秃的。
梁昊心下一紧,立刻来到办公室角落。这里有一台保险箱,存放着公司的重要文件、他的护照、些许美钞现金还有他收藏的几块腕表。Linda知道他保险箱的密码,有一次他往里面放手表,她没敲门就进来了,哼哼唧唧在他耳边问他密码,信誓旦旦说: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就不会被偷,因为被偷了你就知道是我了。他就告诉她了。
他转了几圈转盘,这次顺畅无比——右三左而右四,腾一声,撞针对准,开了。
被人动过。
文件还在,现金还有手表没了踪迹,梁昊扶着脑袋气笑了,他掏出手机给Linda打电话,只有冰冷的女声浇他冷水: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所以这女人是卷了钱跑了?她以为她是在干嘛,演电影吗?他只要报警,按照涉案金额,她少数要进去十年。他坐在地上,扶着脑袋,检查文件是否齐全。这女的还不算太蠢,她但凡拿走她不该拿的,他会毫不留情亲手送她进去。
突然,一页陌生的纸张出现,夹在报表和资质文件当中。他抽了出来。是一个信封,他疑惑地打开。
Linda的字显现出来,她写的狂乱又潦草:
你有脸去报警吗?
上次承诺送我的爱马仕到现在也没送!啊啊啊你好贱!又不是跟你要最贵的款,就一个Kelly都拖拖拖,跟着你我真有点寒酸了,公司里的人怎么看我的你都不知道吧!真的,梁昊但凡你送了我那款kelly,说不定我就会给你留几块表,但你根本不缺这些东西啊,我拿走又怎么了,我什么都没有啊!梁昊你要是个男的就不要来找我,我拿走的,都是我应得的,睡了我那么多次,一点不给,你当我跟你玩真爱游戏呢?出去找人你也得付嫖资的吧,把我当什么了你?!
两行凌乱的字被划掉。
我打算找个有孩子的男人嫁了,或者养一条狗。我也不知道。
——林达慧
啊,对了梁昊,你从不知道吧,我叫林达慧。
纸张脱力落在地面。他仿佛能听到Linda尖细抓狂的喊叫,他从没听过她那样的声音,她和他说话向来轻声细语,他却能想象出来。他就说她身上有股疯劲。
撑着地面起身时,信封的结尾正对着他眼睛:你从不知道吧,我叫林达慧。
他保持着姿势沉默看了一会,忽然动了起来,胡乱拾起文件,连带着信一通塞回保险箱,然后拨打内线电话,叫来平时和Linda多有往来的员工。
敲门声响起。曲姐小心翼翼地探头。“梁总?”别是叫她进来问达慧的事情的。
“进来。”梁昊已经坐在沙发上。
“您没事儿吧,你出了车祸,按说应该去探望你的,”曲姐扣着手指,“但那个谁,说你要静养,不让我们去打扰你。”
“Lin——林达慧说的?”
这是他第一次念她的中文名,就连床上,也是LindaLinda的叫,公司里就是小林,她好像从没介绍过自己的中文名,他也没问过,觉得喊英文名娇俏又轻盈,就和她于他的身份一样。
现在他喊她达慧,仿佛在叫从未曾相识的老熟人,脑海中,当年她趾高气昂在前台涂指甲的模样在栩栩如生。他忽就不气她了。或许,其实他是怨她,怨她抛下他,没有一点情谊可言。
“是,您刚出事时,是她第二天清晨来和副总对接。”曲姐观察着梁昊眉眼试探着说。
“她人呢?”
“辞职了,”看着梁昊看过来的眼神,曲姐胆战心惊说:“达慧提交了辞职申请,在系统上给自己通过了。当时我们都劝了,但她架势很急,拦不住,或许是家里有事?”
哦对,他都忘了她是人事总监,他亲手提拔上来的,她要走,谁敢留?最后一道审批在他这里,他通不通过有什么意义。他当初就是喜欢她这份气性,有勇无谋,但谁又能说她愚蠢呢?她卷了钱跑路,安然无恙去找追逐她孜孜以求的东西。他比不过她呢,敢说跑就跑。
“梁总?”曲姐暗自疑惑,他是在笑吗?
“没事了,你出去吧。”
曲姐松一口气。“好,有事您叫我。”她心里讶异,居然就这样结束了,这算什么,分了?她敛着表情缓缓退出去。
“等一下——”
她回过头。
“曲姐。”梁昊沉声道。
曲姐长他几岁,当初跟着他跳槽,算是公司的肱骨之臣,担的起自己一声姐。
“我有计划去南方发展,”看着曲姐突然失措的表情,梁昊安抚道:“你别乱想,都是为了公司发展考虑,南方更有活力,也有熟人,不过我也不会放弃这边的业务,毕竟积淀很久了,其实就是换个地方办公,你愿意跟着我过去吗。”
他似乎想带走一点和A市有关的东西,这感觉很朦胧。毕竟曲姐只是个管人事的,有她没她,都一样。
“这消息太突然了……” 曲姐搓着手,盯着地毯上的花纹寻找措辞。这个问题她无法糊弄过去,因为她根本就没有选择,还不如实话实说,让梁昊知道,她的不易和付出。
“是这样的,梁总,这些年,与其说是跟着公司,不如说是跟着您,”可你是怎么对我的,我把Linda招进来,你却叫她骑在我的头上。这一直是她心里一个结,要说没一点怨是不可能的。“这么多年,我也算是依仗您在这儿落地生根了——”
她看向梁昊,语气多了几分真诚,“梁总,这不是我想走就能走的,我老公女儿都在这儿,拖家带口的,跟着你走,不现实。与其糊弄你,不如现在就说清楚。”
梁昊恍然看着她。女儿,对,他想起来了,曲姐早就结婚了,说起来,她女儿和思嘉差不多大,叫着她和自己过去确实强人所难。
他站了起来,挽住曲姐的手,轻拍她手背,在曲姐惶恐的神情中,安抚她说:“曲姐,这么多年,你对公司的付出大家都能看到,我去南方是定数,你先不要声张,等我联系好那边,我不会亏待你。”
曲姐听懂了:替我稳住。
嗷,这时候又想起她来了?不过梁昊这些年确实没有亏待她,他不是个吝啬的人,达慧一直以来得到的不多,不过是因为她能提供的也有限。Linda生不了孩子,她是知道的。有一次她偷吃药的包装被她捡到了,回去一查,暗自惊异,所以她明里暗里都叫达慧不要跟着梁昊。
曲姐抽出一只手,盖在梁昊手上,“梁总你放心。”到时你的回馈也得叫我放心。
“孩子将来上学这方面的事情,有需要就联系我。”
曲姐大喜过望,美滋滋出了办公室。
梁昊皱眉回到沙发上,翘腿沉思着,他心想,走之前,还是得抽时间去看看思嘉。毕竟是他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