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我吗?”
崔莺笑了一声,怀疑自己听错了。
恋综,就是去电视节目上和一群陌生的男男女女同吃同住,在一些具体而仪式化的日常活动中培养感情,对吧?老天啊,听起来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了。她的生活怎么一下就被新奇感填充到底了。
她低头持续发出轻笑。
“姐,我没和你没开玩笑,”文清越说越激动,多好的机会啊。“我到这个组里,领导给我分配的角色是PD,但项目刚报上去,还在筹备阶段,人少事杂,我也会担纲选角,只要你愿意,我就给你报上去,肯定能过。”
崔莺桌下翘起的脚轻轻晃了起来,她没急着否定,而是好奇问:“还需要报名?难道不是你们主动去找?联系那些外形出色,工作能力也优异的人。应该是这样的吧,上镜——”她抬手在面前挥了一下,“有这方面的要求吧。”
“外貌是最重要的指标,所以——”
所以你应该参加,你长得漂亮、美观,时不时在镜头中出现,是怡人的、悦目的,也是观众喜闻乐见的。崔莺在心里替她说完。她并没有因为文清这没有明确表述,但已然到位的讯息而不满。
相反,这轻盈的夸赞她乐得接受。
以前她就不喜欢社区的某些邻居夸她漂亮,紧跟着就是命好,多刺耳啊,这是赤裸裸明晃晃的轻视,是埋没她内在价值的歧视。外貌成为她的资本,也成为她最薄弱的地方,别人轻轻一碰,她就受不了了,搞得她从不愿意在穿戴上过分追求。她肤色白,穿亮色很显气血,可过去那些衣服全都束之高阁了。
但现在——崔莺垂眸瞟了一眼她从衣柜里扒出来的学生时代的黄色无袖线衫,她心想,对于容貌的夸奖怎么还会是批评?
表皮之下不再空荡荡,而是逐渐丰满夯实的固土,别人基于外在的评价和与她而言,就是锦上添花啊。
如果真的是轻漫的评价,她想,她听到了只会有点爽吧,这么想着,她心情真是越发美妙。
文清观察着崔莺的表情,“姐,这话可不是冒犯你的意思,我只是想说,你不去的话,我出于选角导演的立场和专业性的判断,会感到非常、非常、非常可惜。镜头下的素人恋爱要求故事性、浪漫性与可观赏性,能为观众提供幻想的空间,和现实的距离是必不可少的。没有一张好看的脸,那就要用无数可以拉平这一短板的特点来弥补。如果有客观意义上毋庸置疑的美貌,我们怎么会放弃?何况崔莺姐——”
她凑近崔莺,一字一句说:“你的美具有亲和力,既不跋扈也不讨好,你是很有观众缘的类型,还记得吗,我第一次见到你,就一下子被你吸引住了,这都是缘分啊——”她弯起两个指头在她和崔莺之间来回变换,“现在我可是专业的,你要相信我,镜头,一定会把你的人格魅力放大、再放大。”
是的。但同样的,也会放大缺陷。所以如果要她去参加恋综,她的那个短板是什么呢?崔莺在心里慢悠悠想着。这是个绝佳的思考机会,当一切听起来都很美满的时刻,就得提防起来了。
文清又眼巴巴凑过来,眼里是明晃晃的迫切。
崔莺笑了笑,不忍将话说的太直白,她换了话题说:“为了‘拉拢’我真是不遗余力啊,果然是天生的制片人啊,一张嘴,把我夸的心花怒放。”
文清为崔莺没有直接答应感到可惜,但她也没有太失落:“那姐,你回去再好好考虑一下,从选角到正式开拍还有个把月,你回去可以搜一些恋综看看,xxxx第三季,办的很不错,当时引发了全网舆论。其实也挺有意思的,你现在解脱了,出去接触接触新鲜的人没什么不好,我们会严格把关的。”尤其是男的,她在心里补充,绝不搞什么塌方预备役。
崔莺笑了笑。她是有接触的,怎么一个两个都觉得她会就此封心锁爱了。不过她很开心这姑娘给她送来这个消息,毕竟,她还处于离婚冷静期,差不多月底,才能去民政局办手续,彻底告别婚姻关系。这种仍在限制之内,却可以主动跃出的机会,真是让她感觉很不错。去不去另说,人生其实充满可能性啊。
崔莺转移话题打趣文清:“还说不想干,都了解这么清楚了,说的头头是道的。”
“害!”文清一转脖子,有些无奈又有些自得,“好兵就是上哪都能打仗,也不打无准备之仗。”
她看了看表,抬头说:“姐,等会有事没,和我一起去理发呗,”她拨弄着自己干枯毛躁的发尾,“我看咱俩的头发都该打理了——”她怂恿崔莺:“新面孔,新气象,姐,跟我走吧!”
“嗯,这里——”文清对着镜子摸着后脑勺,“要饱满,蓬松,有层次感,脖子后面一定一定要轻薄,不要弄得特别厚,我现在就是头发长了,层次感续到脖子这儿了,显得特厚重。”
理发师拎着文清的头发一点点放下去:“就是鲻鱼头呗,我再给你做的有空气感一点,你脸小头小,瘦、高,皮很薄,很适合走这个感觉。嗯,你品味不错。”
文清松了一口气。这理发师审美很在线,还把她给夸舒服了——如果不加最后一句的话。
“那成,老师你直接来吧。”
理发师把文清交给一旁的学徒,带去隔断开的区域洗头。
文清路过在墙根沙发上等待的崔莺,告诉崔莺,现在这个Tony靠谱,等她弄完了,就让这个Tony来给崔莺好好设计一下。
崔莺点头一笑,心安理得地在这种环境中接受文清的照顾和安排。
她环顾四周。水泥毛坯风装修,明装走线,黑白灰三素色,简约卡座,盆装绿植。很明显,又是一个改装厂,一个纯粹为年轻人打造的地盘。
但这里商品化程度更高,消费主义气息更浓厚——每个理发师无论男女,都自称设计师,费尽心思将个人标签通过服装、配饰、各种细节填充到位,力求做个活招牌来侧面展现专业素养——足以吓死每一个驻足不前心有怯意的顾客。
不是文清叫她来,她绝对不会踏进这里一步,无论以前还是现在。这里每个人的ego看起来都要把屋子撑爆了。不过今天她以观察者的角度站在这里,便能毫无尴尬地自处,还能发觉许多以前注意不到的乐趣。
性冷淡、暗黑先锋、无性别、朋克摇滚、未来主义……一个个特立独行的形象在这里标签化,有虚张声势的,但也有看起来恰如其分的。
崔莺望向远处不规则的立镜,那里有她自己的面孔。清晰,但还不够清晰,还可以更鲜明。外貌配合着内里,是时候发生一些改变,发挥出它应有的效果了。
“崔莺姐,”文清冲崔莺招手,“来我这,到你了!”
“来了。”崔莺解开发圈说道。
她坐了下来。理发师扶着崔莺肩膀前后左右变换着身体重心观察,然后说:“颅骨和额头饱满,脸型也很流畅,客观上可以驾驭很多造型,不过我的建议是,黑色,保留现在的长度,不要刘海,中分或者大光明都可以,是不同的感觉,整体软化,增加头发垂度和光泽感,你发质挺好的,很硬,软化完简单一夹甚至会有种锋利感。”
他自我沉浸地点头,“一定不要烫发,这位姐姐气质中有很,嗯……很自我、很硬的一部分?总之跟你发质是一样的感觉,所以要放大你这方面气质,和你略微柔和的五官线条去做反差。”
“不会很突兀?”文清也拎着崔莺的头发往下簌簌地放,凑近了闻,随口自言自语:“好香啊……”
“不会,绝对不会。”理发师斩钉截铁,“我们店走这种风格和价格,还能有客源,靠得就是审美和技术,相信我就行了。”
崔莺眼含笑意看向文清——搞“创作”的,真是爱说“相信我相信我”呢。
“喏,”理发师指着镜子里崔莺穿的姜黄色运动鞋,“姐平时会穿这款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这鞋子的气质可一点都不温柔,Anima Sana In Corpore Sano——”
他突然拽了句拉丁文,崔莺和文清默契地对视一眼,还好他紧跟着自己解释了:“健全的精神寓于强健的体魄,身体和灵魂的双重修行,这品牌理念和姐的气质就蛮契合。你觉得穿在她身上突兀吗?”理发师问文清,见她摇头,又望向镜子里的崔莺,笃定说:“剩下的你自己决定。”
他这话是真把崔莺给说美了。“就按你说的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