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妈妈。”思嘉贴着卫生间门框,黏黏糊糊不停说,“你好漂亮,怎么会这么好看的人。”她夸张地摊开手,“我真是不理解。”
她这个年龄审美已经有了萌芽,昨天看见崔莺的新发型,她惊呼不已,之后就一直跟在崔莺屁股后,摸摸这,闻闻那。
“妈妈,”思嘉骄傲说,“今天下午你一定是最漂亮的妈妈。”
崔莺蹲在思嘉面前,循循善诱:“思嘉,今天下午在场的每个妈妈都是每个宝贝眼里的最漂亮的
妈妈,就像我在你心里是最漂亮的妈妈,对不对?”
思嘉用手指蜷着崔莺打理过后柔顺又有韧性的长发,撅着嘴巴说:“我就想说妈妈你很好看。”
崔莺看着门框玻璃中映衬的自己,确实,好看的相当直观。
昨天她出了理发店,呃不,是造型设计室,回到咖啡馆的固定位置之后,先后有两位男士表示想要和她交换联系方式,一位是西装革履商务男,一过来就是一阵并不清淡的香水味道,另一位则是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年轻的男孩,开口就是姐姐你好。
什么意思,她老少通吃了?崔莺在心里找到个俗不可耐的词,撑着下巴乐不可支。何必非得是恋综呢?现实中也可以一口气和五个男人调情啊,她毫不收敛地想。
等到笑完了,她打开手机,花了不到五分钟在一堆看起来没什么差别的手链中给自己挑选了两条,嗷,再来一个腕表。从前梁昊送她的那些亮闪闪的手链镯子她都不喜欢,都让他退了,那些珠光宝气与她当时的身份过于匹配,有种给花瓶上金锁的感觉。
现在不一样了。
她真的想要这些亮闪闪的饰品吗?它们有什么必要性功能性吗?就算有,是否值得如此大额的账单。除了外观的点缀,她消费的就是消费本身,这是一种微妙的错位,相当主动,毫无意义,但何必非得追求意义呢?别在你的叩问中追求意义了,好好享受吧。
崔莺嘴角翘了起来,在咖啡馆颇有旋律管的背景音乐中轻轻摇晃肩膀。她浑身轻飘飘的,巴不得在身上装点一些庸俗,何况这点招展和庸俗她还是能消化的。
注册账号,填写姓名地址,额外勾选增值服务——自定义表带,付款,确认,一气呵成。就等着被包装成精致礼物上门到家了。
闻着鼻尖还没完全消散的药水味道,崔莺心想,这种消费和她新做的——造型,这种词她还有些说不顺嘴,某种程度上,是一致的体验:快节奏的酒精因子,迅速让人上头。偶尔醉一下,没什么不好。过去因为种种原因被刻意压制的生活方式,可以尝试起来了。花的是梁昊曾经给她的钱,她更没有负担了。
思嘉被她哄好了跑去餐厅吃早餐,崔莺起身,走近半身镜,用欣赏的目光观察。确实,反差会营造美丽而神秘的氛围,引人驻足遐想。
怎么回事?搞得真的要去上恋综提前包装一样。真的去了,那就错位太多了。
去汇德小学参加家长会之前崔莺又去了一回之前的家,翻找过去的衣物。
好在身材变化不大,新做了发型,或许和过去更适配。她喜欢穿着年轻的旧衣服的感觉,这是一种让从前向来不敢回忆的学生时代,慢慢浸润到现在的方式。
这次过来,没有任何归属感和伤怀,只有踏入他人空间的不适和别扭,得找个时间把她和思嘉的所有东西都收拾出来带走了。
搬东西时,刘姐从邻园跑出来,停在距离崔莺两米远的地方,“崔莺啊——”她抱着手臂探着上半身,“这是离了吧?”
“是啊,到月底去办手续就行。”她鼻子上长探测器了?能闻见她的味儿?崔莺心里好笑。
刘姐笑了起来,夸张又亲切地夸赞崔莺的变化。“我说呢,大老远的我在窗台上一瞟,都没敢认,心说哪个大明星来啦!”
崔莺在刘姐眼神中如愿找到了那藏无可藏的艳羡和苦涩,舒服的不得了,她笑得愈发热切。“刘姐你说话真是——我朋友都说我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看来她没夸张。”
刘姐唇边的细纹抖了两下,“没夸张,没夸张,你在哪做的头发,我之前一直去的沙龙我总觉都是在那糊弄我呢,一口一个洋气、”她举起手机,凑近脸庞拨弄一头螺丝短发,“好看、显年轻,就是想哄我开心让我充钱办卡,可我一回家照镜子总觉得就不是那个味儿了。”
她想起她丈夫回家看到她的新发型,向她投来的毫无赞美之意的一瞥,然后在她无声的追问中,说:你开心就好。
崔莺看着刘姐勉力在反光中试图寻找可以证明自身魅力的姿态,还有那突然迷茫的眼神,她忽然就清醒了——她得意过头了。
刚刚那种突如其来站在制高点上的快感,浅尝一下,足够了。她和刘姐,早不是一类人。等她走了,刘姐就会立刻沉浸于她主妇式的生活方式无法自拔。与刘姐相比,她实在称得上幸运,何必呢。
“在青年路一家设计室,如果有需要我回头发你地址,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欸?”刘姐盯着崔莺匆匆离开的背影,感到莫名其妙。“什么吗,我话还没说完……”打扮成这幅模样,还搞个新发型,脸上肯定上了科技和项目。不过她肯定是不愁嫁了,找个比梁昊更好的,不是问题,多的是有钱男人对这种貌美且家庭背景干净的二婚女人感兴趣,别说,她手上就有好几个人在联系她,条件还都不错。
刘姐瞧着崔莺的眼神变冷,心想,本来还想给她介绍来着,现在?算了吧。不是命好吗,自己折腾去吧。
美容机构的技师打电话来了,告诉她有新项目上新,她这才笑了一下:“知道了知道了,别催了,马上到。”她又问,“呐,我是第一个吧?”
“当然了刘姐,好东西当然最先通知您啊。”
她满意了。“这还差不多。”
刘姐看一下时间,做完项目正好去接儿子放学。完美。坏心情就靠在脸上砸钱来弥补吧,但是多少要有些水花吧!她掰着后视镜打量脸上顽固不化的细纹与疲态,啧,也不知道那女人用的什么产品,皮肤怎么突然那么好!
“是思嘉妈妈吧,哇——”崔莺前面的田妈妈惊讶说,“也就一段时间没见吧,变化是真大啊。”
崔莺低调地微笑点点头,田妈妈也是一点头,示意下了会再说,她视线在崔莺身上又上下看了几个来回,捂着嘴巴冲崔莺比了个大拇指。
崔莺有些谦虚过度地再次一点头,甚至弯了一点腰。没办法,田妈妈的态度是全然的欣赏,一下就击中她了。另一方面,她知道,是为了覆盖刚刚和刘姐交手时,她没忍住而流露出的倨傲。果然,她做不来那些,看着弯腰散落在膝间的长发,她终于舒服了。
崔莺将注意力完全放在台上,激情满满的年轻班主任正在介绍这一学期的主要教学任务,言语间穿插着五花八门的精品课程名称与教学方法——五大主题螺旋上升、RWI、反思大循环……
崔莺有些发怔,说滤昼了半天,只有一句话她完全听懂了并且赞同:低年级培养兴趣,高年级拓展深度,引导学生主动思考。
如果汇德的课程设计真的围绕这句话展开,那么让思嘉接受这种精品化教育,的确没什么不好。崔莺翻着册子上的课程介绍——森林课、网球课,甚至还有辩论课和演讲课。
天天在学校上这种课,结果长大就是要去帮贾西平收银卖南瓜?她想起贾西平临走前对她炫耀说的话,不由摇头无奈地笑。不愧是她女儿。真可爱呐。
这女人,又变了啊。
张生作为张庭沐的家长代表,坐在崔莺身旁,顶着腮帮子想。
长发。黑,长,直,凌厉,哑光,就在他鼻尖散发着化学药水和洗发水混合的香气。耳垂上还套着又细又小的素圈,穿过几乎看不见的耳洞紧紧裹着耳垂,隐隐约约藏在细丝一样的黑发后。他居然都不知道她耳垂上居然有耳洞,一定是她耳垂上肉太多了,给埋起来了,不然他舔的时候怎么会没发现?
这谁给她想的招?长发、耳环,啊,还有手腕上的浪琴,不贵,但很衬她。今天的她真是——张生咬牙攥紧拳——漂亮,迷人,得要死。她要干什么?上节目当女明星啊?搞得这么魅力四射。
张生发现自己心里有气,他就说她要不断拓宽边界,但她怎么能背着自己?完成了最尖锐的蜕变后就把他踢开,压根想不起来一点了是吧?他忍了三天不联系她,她就也不来找他,还抽空去进行一番大改造——哪怕她想着展示给自己看看也好啊。
余光看着女人兴致盎然翻着手册的样子,张生越想越难受,不安像鼓胀的洞,一收一放,把他搞得憋闷又委屈,他该和谁诉说这几天的苦涩啊,电话不打,微信不发,绝不主动联系,到了学校还提前把张庭沐放下来就为了不和她见面,他就想看看她会不会主动联系他!
根本没有,还过得多姿多彩呢,这么想着他就一把抽出她手里的手册,猛地扔在地上。他瞪女人一眼。
一帮有钱人家的小孩的精英教育,有什么好看的,没听人家说吗——“请各位家长放心地把每一位宝贝交给我们,我们将用最竭诚的热忱与最专业的服务为每一个家庭的种子与希望,保驾护航。”
就不能抽空看看他吗?他都坐了这么久了,他不和她主动说话,她就把他当空气。怎么会有这样的女人啊……她就不能去买个狗绳,栓他脖上,牵着他,她去哪,他去哪。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