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一凌本来不想来汇德开家长会的。
把孩子交给这种学校,她是很放心的,一年将近十万的费用,是公立小学的多少倍?更不要说除了基础学费之外的其他附加费用。
教育是一回事,学校之内的所有教职人员,必须提供最尽心的服务,让她的孩子在接受精英教育的同时,不受一丁点委屈,还能参与各种各样的趣味活动,在别的孩子还在玩泥巴的时候就开始培养多元高雅的兴趣爱好。
某种意义上,她是花钱买自己的时间,抵消出于母亲的身份而无法克制的隐忧——缺乏母亲的陪伴,对于孩子的成长,真的没有问题吗?
这是个两难的问题。工作几乎剥夺了她所有时间,她每天睁开眼就开始工作,于是提升教育费用在月支出以及月收入中的比例,就成为解燃眉之火的一瓢瓢冰水。
只有这样,她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地在职场上一往无前——她也是有付出的,时间不一定就是最重要的事情,数量不如质量重要。她还能为女儿提供榜样——瞧瞧,你多乐的母亲是一个如此坚硬强悍,所向披靡的强人,这难道不能抵消她缺席的那点时间和场合吗?
好吧,不是点,是把。大把大把。
今早多乐突然敲开她的房门,说下午有家长会和游园会。
多乐是个微胖的小姑娘,圆滚滚的脸蛋黑亮亮的眼睛,多可爱啊,瞧着她的眼神却有羞怯的期待。她心口蓦地一酸,但她装作不知道,将注意力转向别处——她的小孩,性子怎么一点不像她。
她推迟了下午的会议,决定去学校一趟,去考察一番,去久违地回归她作为母亲的身份。她知道的,钱买不来陪伴、与爱。爱是需要证明的。她能想到的稍微可行的办法就是每周末抽一天的时间带多乐一起去上班。
这一天里,会有不同的人围绕在她身边,无数个决策,或大或小,等着她过目审批,她要和无数来自行业上下游的人打交道。
久而久之,多宝在目睹她的工作过程中敏锐地察觉到,她多宝的母亲似乎和班里绝大多数同学的母亲不一样,她的母亲不只是她的母亲,她还有另外一个角色和另一个广阔的世界,以至于多宝对她,总有一种保持着距离的崇敬感。
韦一凌不觉得提早形成这种认识对多宝来说,是一种伤害。这是事实,谁都不是这世界的中心。而她选择让多宝进入她的世界——她既有给多宝提供最上乘的教育环境的能力,也有让多宝尽早地了解这个世界的真相的魄力。
现在她也要进入多宝的世界看一看了。
不过在这里,她找到了意料之外的惊喜。
家长会后,她将在会上抓拍到的照片发在导演群里,立刻引发了轩然大波,一个个土拨鼠般全都冒了出来,不断释放溢美之词,既是夸赞她找寻到的素人的气质与美貌,也在称赞她的选人眼光。这不是肯定的吗?她也是从小小的选角导演、场记,身兼多职一步步爬上来的。
“老大这是在哪遇到的?”组里年轻的孩子问。
韦一凌回复:“来给我女儿开家长会,偶然碰到的。”
“这运气(赞)(赞)(赞)”“妥妥的女一或者鲶鱼位啊,我已经想好给她安排什么剧本了……”
韦一凌在群里发:“看到了吗,不要总是盯着自媒体博主或者网红,照着这种真人感去找不同类型,OK?咱不是网红博流量的节目,OK?”
一排齐刷刷的收到。
紧接着她收到一条私信。
“韦老师您好,我是新入组担纲pd兼职选角的文清。您在群里发的照片,我认识她本人,之前已经向她发出了参与节目录制的邀约。如果老师觉得她在外形和气质上很适合咱们节目的概念,我会想办法促成她参与节目,并且,申请做她的pd。”
文清看到韦一凌在群里发的照片时,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我的妈呀——这是什么概率?她和韦一凌盯上了同一个人,但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了。如果韦一凌看好崔莺姐,她一定要争取成为崔莺姐的pd,有眼的人都能看出她身上可以延展开的故事氛围,刚才群里几个编剧的激烈反应就是证明啊。她一定要争取到这个机会——谁愿意当边缘嘉宾的pd啊?
韦一凌对这一消息喜闻乐见,给予文清肯定的回复后,她走到这位女人身旁,向她介绍自己的身份,多宝的母亲。
她并不打算介绍她制片人的身份,既然文清那姑娘认识这女人,就让文清来拉拢吧,她到后面再出面,今天的见面就会变成美好的巧合,天注定的缘分,美谈一桩。
她只是想从她的谈吐中,来综合把握这个女人是否具备胜演电视节目的资质。其实她心里有答案,但和这个自称崔莺的女人的交谈过程中,她的答案愈发肯定了。
至于其他方面,比如学历、职业,没关系,都可以包装。
现行市面上的恋综已经发展成为嘉宾拓展个人IP,引发舆论与流量的战场,节目早就变了味道,观众没兴趣为了一群目的不纯的假人买账。她盯着崔莺那张男女通杀的一张脸,心潮澎湃地想,来吧,让传统又正统的罗曼蒂克之爱复归一下吧——这个时代不兴谈爱了。爱欲已死——不啊不啊,爱怎么死?
爱不死不休。每个人都清楚,爱、和去陷入爱的欲望究竟掩埋在怎样脆弱又严防死守的表皮下亟待破土而出。
“多宝妈妈?”崔莺看着面前这个陷入迷狂的女人,疑惑道,“你没事吧。”
“啊……刚才走神了,真是不好意思。思嘉妈妈,我们应该是同龄,别叫什么什么妈妈了,叫我一凌。”
崔莺心里感慨这女人真是雷厉风行,人如其名。她以前没见过她,刚才她奔着她走过来的时候,她还有些堂皇,没想到她只是随意聊天。
张生从崔莺身后不近不远的距离走了过来,对着崔莺指指手里的手机,示意他要去接个电话。他这一套动作极其自然,透出隐秘的亲昵和熟悉。崔莺余光看着韦一凌淡定点头,心里则在怒骂,接电话直接去啊,问她干什么?怎么一点教训都不长。
张生得了指令,不急不缓地往开阔的区域走,途中经过那间空教室,他不由回味起刚刚那个吻。
如此生涩。
他心里知道,他非常清楚,而且他知道,那个女人也清楚——那个生涩得叫人回想起来都有些悸动的吻,是具有表演性质的——他们两个人,都在扮演和自己不适宜的角色。明明他们早就越界,现在却被拉回起跑线。
起初是那女人不愿打破,后来当他的嘴唇仅仅是触上她的嘴唇时,他一下就被那个女人溢于言表的迫切感染了——她的渴望远不只是情欲,一条光谱上,一端被填满,但另一边还空荡荡。
而他,现在他回想起来,都觉得那时他简直被老天眷顾了,他领会了她,他洞悉了她。他也洞悉了他自己。他光谱的另一端,何尝不是光荡荡?他的羞涩,她的羞涩,是表演,是百分百的全情投入,但是……当演的自己都当了真,张生激动万分甚至不可置信地想,那……是不是也可以叫做情怯。
他停了下来。嘴角带着阻滞的笑容,举起手,将两只手的指尖聚拢,放在眼前,让它们靠拢,然后轻轻相碰。
指甲轻触发出几不可闻的声音,他啧了一声,对这声音很不满,于是他盯着指尖之间的空白,小心翼翼拿捏力道,屏住呼吸拉远两只手,然后以很缓慢地动作让指尖缓缓相触。没有任何声音发出。
接着,他转动手腕,让鸟喙一样的指尖轻轻地、轻轻地摩挲,模仿着刚刚他和那女人的实践,分不清哪个更轻柔。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经历了一场剧烈的体力运动,喘息着扶着膝盖,无声发出呐喊。他知道他的傻气已经冒出头了,但怎么办呢,他激动得无法自制了,为什么,谁能告诉他为什么?!他知道的,他知道的,他在那女人心里,比他自己想象的,更重要。
一个女人愿意跟一个男人上床,与愿意跟一个人羞羞答答故作矫情地亲吻,能一样吗?
再次响起的铃声打断了他激昂不断的梳理过程。他瞬间沉下脸。这时候接到葛云悦的电话,真是晦气。但他惊异地发现,胸口溢出的那股不爽和晦气,相比之前实打实的近乎恶心的呕吐感,已经淡了太多。他是出于惯性才有如此情绪。
他走到一棵树下,接通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