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一接通,葛云悦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你什么时候有时间,你和赵小姐的见面,我来安排。”
他还以为是什么事呢,早知道是这种事情干脆就不接了。“见什么见,不见。”说完他就要挂电话,葛云悦立刻无缝衔接,“下周六如何?我提前联系了赵小姐,说你的时间比较紧凑,她说没问题,可以按照你的时间来。”
张生低头对着手机收音的地方低吼:“别管我的事,听清了吗?要我再说一次吗,这是好听的说法,还有更难听的——”
他勒令自己冷静下来,反应这么剧烈干什么,他早应该学会隔绝葛云悦带给他的影响了,他继续对听筒说:“我去见赵小姐,万一她觉得我不赖,看上我了,对张庭树有什么好处,你不是很精明吗?动动你那精明的脑袋瓜吧。”
葛云用笔尖抵着桌面,垂下眼,放下了平时的刻板伪装,用一种示弱而解释的语气低声说:“这是张董吩咐的。”
张生对这声音感到一阵恶寒。“再说一次,不见,我几斤几两我自己有数,我不卖我自己,听懂了吗?你就这么回禀他就行。”
“你不要——”她的话被张生打断,他厌恶死现在和葛云悦纠缠的模样,但他还是没忍住,对她嘲讽说:“你到底是谁的人?张宏昇,还是张庭树?把弟弟放在太子身边,自己在老头身边,多压一个宝是吧?那你肚子怎么还不见动静,奥对了,老头不行了是吧——”他笑了起来,他知道他在笑自己,然后他突然止住,最后说道:“不要管我的事,离我远点。”
说完他挂了电话,摸一把脸,等到头脑彻底清醒了才回到教室。进入教室前他在窗户前认真地检查五官与表情,很好,以一张看不出来异样的脸去面对那女人——他一点也不想那女人知道葛云悦的存在。那是一段屈辱的历史。
教室里四散着从各个趣味教室回来的孩子,时不时有尖叫和笑声响起。思嘉正在崔莺腿边和张庭沐比手画脚聊天,忽然间她注意到了窗后的张生,她撒开崔莺的衣角,朝张生跑了过去。
“阿沐舅舅!”
张生蹲下来一把接住思嘉,在她的惊呼声中毫不费力地将她抱了起来,“你可以叫我张生哥哥。”
他抱着思嘉往那女人身旁走,眼含期待地望向她,在期待什么他不知道,然后他就迎住了人群中那女人望向他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宁静、平和,却充满力量。人群中这么多人,他只能看到她。这是梦里才会有的场景吧——他抱着她的女儿走向她。
一阵滚烫的情绪翻涌上来,将刚刚那些负面情绪涤荡干净。它们本就与当下的幸福与感激相抵触,无法并存。
他忽然无比庆幸地意识到——他没有能力遇到她,他只会对她视若无睹嗤之以鼻,可她有能力遇到他,是她先发现了他,然后他就死皮赖脸地缠上了他,他把握住了天赐的机会,因为他冥冥中就觉察到了,她能以她无言而不自知的方式丰沛他灵魂深处的贫瘠与压抑的渴望——以她的存在,仅此而已。这懵懵懂懂而巨大蓬勃的感知汇成眼底清澈的湿润,他因此而看清了自己——他是如此的色令内荏,用一身伤疤和利刺去遮蔽深处的空乏。他怎么可能放过她?
“啊,你叫张生!我妈妈叫崔莺,你知道吗?”思嘉清亮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张生眨眨眼,“我知道啊,哥哥不是文盲。” 他双手往上一颠,让思嘉被他抱得更舒服。
这孩子似乎有点不习惯被成年人这么抱,但他倒是瞧得出来,其实她很喜欢,一只小胳膊圈着他的脖子,有点不安,但眼中却流露出好奇和期待。这孩子的爹,那混蛋,可真他妈是个混蛋啊。
“妈妈!”思嘉转头对崔莺喊:“叔叔叫张生诶,西厢记诶妈妈!”
张生笑了一声,“不是让你叫哥哥吗?”
思嘉鼓起脸蛋,眼神在张生和崔莺之间滴流滴流地转。那一瞬间,张生就知道了,这孩子相当聪明,她知道他和她母亲之前不一样的关系。可能他们俩就是如此做配吧,张生自豪地想。
他对思嘉小声说:“没关系啊,你妈妈这么好看,又长得年轻,就像你的姐姐一样,你也可以叫她姐姐啊,这样我和你妈妈就不会差辈了。”
看到思嘉瞪大眼睛,略带困惑地看着他,然后捂着嘴巴笑了起来,他就又知道这孩子听懂了他的话。他对思嘉露出爱屋及乌的笑容。“思嘉好聪明。”他不由夸赞,看着思嘉的眼神是崔莺从未见过的亲和与温柔。
“你们在说什么?”崔莺问道。
“没说什么,我们俩的悄悄话罢了。思嘉妈妈,咱们是不是该走了。”
崔莺微笑看着张生,眼中透出警告。“思嘉妈妈”,“咱们”,他跟谁“咱们”呢,要装就装的彻底,她真是疲于跟他玩这种游戏,也只有他这种不大的孩子会觉得这是游戏。
她看他的目光变了。张生错开她的视线,一阵揪住把柄的后怕从脊梁骨冒了出来。这话他确实说的有些暴露了,没拿捏好度。旁边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围观全程的女人都露出奇奇怪怪的揣度神色了。看什么看,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心虚地抱着思嘉,刚想说:“我们去外面等你”,还没出口,就意识到这话不能说,说了又得挨骂。他露出个有些夸张的讨饶表情,这表情他做起来顺畅极了,仿佛他常这么做似的,他一点不觉得这有什么丢人的。
然后他转身迈着阔步抱着思嘉离开了教室,好像他是孩子父亲一样。他不禁因为这联想沾沾自喜,转眼就把刚刚的心虚抛到脑后了。
他在走廊下找了个地方坐下,没有放下思嘉,而是让她坐在自己大腿上。他搂着她,哄睡一般轻轻拍打着她的肩膀。思嘉不愿离开这陌生宽阔而充满安全感的臂膀,而他也不愿松开这可爱散发着水果糖气息的孩子。
这是她的孩子。
他发现,他抱着她的孩子,他才能更站在那女人的位置思考。他看着思嘉那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和她无言对视着。显而易见,这是个幸福的孩子,是一路无忧安全长大的小孩,这是她应得的,聪明而幸运 。这是她母亲费尽心力捍卫的事情——
他为什么要破坏这种处境,给这孩子安全温馨的成长环境带来风险?他凭什么破坏?叫其他孩子的家长察觉到他和那女人不清不楚的关系,对这孩子,甚至是张庭沐,能有什么好处?
他对这段基于肉体的关系感到焦灼,卑微又大张旗鼓地试图靠外人对这段关系的察觉来安抚他的不安,但这不是他给这孩子招致风险的理由。他刚刚简直愚蠢自大到家了。她会怎样看他。
“张生叔叔,”思嘉看着张生疑惑道:“你怎么了?”
张生笑了一下,“怎么又不叫哥哥了?”
思嘉歪头靠在张生肩膀上,有些害羞又有些古灵精怪的模样。“我觉得你更像叔叔,不像哥哥。”
“是吗?”张生被鼓励到了。他现在一点不想当什么哥哥了。
他是一个男人,他是个有种的爷们,这是毋庸置疑的。他绝不能在那女人面前成为一个孩子。他豪情壮志地想,他可以成为那个女人——的男人。他不能优柔寡断地抓着那些他不知道的细节不放了,那些空白他可以慢慢填补到位,反正日子还长,他得镇定、大方起来,像是一个真正成熟可靠的男人。他再次挺直了肩膀,心想,他得让这段关系正大光明地浮出水面。
他想了想,低头对思嘉说:“你生日是不是快要到了?想要什么礼物,告诉叔叔,叔叔都给你买。”他拿捏着语气,小心翼翼而不自觉地模仿着作为一个父亲的姿态。尽管这“父亲”和“女儿”的距离还有些疏远。
他有些惶恐,在说话过程中就感到一阵荒谬,套进“父亲”这样的词汇里,不自在和尴尬就像凸起的毛刺,刺刺拉拉剐蹭着他。出乎意料地是,这句话一落地,那些不自在就消失了,他看着思嘉愈发明亮的眼睛,一切不合理、不恰当都退避了。他只想尽力满足这个惹人喜爱的小姑娘的所有心愿,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