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桌前,电脑和书籍摊成一片,崔莺将眼镜推到额头上,看着手机有些不解,这孩子怎么了,怎么又问她有没有谈恋爱?
不过,她看着聊天框里显得格外显眼的字眼,谈恋爱,这词真有点青春物语的意思了。
【没有啊,怎么了?】
然后她放下手机,在白纸上迅速写下一连串英文字符:court……be in love……have an affair with……dote on……pursue……go out with——都与“谈恋爱”、“交往”、“陷入爱”所能指涉的含义相关。
有的侧重双人之间的相处模式,有的侧重单方面的沦落,有的则突出一段关系中毫不廉价的仪式感,有的则能传达爱恋关系的禁忌感,还有的,则表示毫无顾忌、执着顽固的追求式恋爱。
有哪一种能概括她和张生的关系吗?她居然还认真排除了一下。没有。他们之间,应该叫friend with benefits:已经是好友的两人之中建立起来的性关系,但不包含对未来恋爱关系的承诺。
这个定义蛮贴切,崔莺用笔尖在friend下反复划了几道。嗯,朋友,她和他是朋友,他俩打交道不少,这人本质不坏,就冲他救过自己,还追着她问了一圈辛辣直白直逼灵魂的问题,她就认他这个朋友。
说起来,她新近交到的朋友都是些年轻人。
年轻……她嘟囔着。
啊……对啊,除了名字,她对他的具体年龄还有家庭背景以及其他所有都一无所知。她再一次想起这个事实。她总有种他们已经认识许久甚至彼此熟悉的错觉。但其实,他们之间的关系悬浮得没有任何根基。
然后她惊喜地发现,她对于组成“张生”这个存在的那些或久远或近在的要素,没有任何好奇。她根本不在乎。不错,这很不错。她连她为什么对他不好奇的原因都不好奇。这个问题,过。
她又在benefits上划了一道。还是这种货真价实的东西比较实在。这么一想,她就有点盈盈绕绕地思念起他了。但也只是簌簌的火苗,稍一冒头就被其他东西给压灭了。这和以往情潮泛滥,得不到满足的夜晚不一样。她有正事可做了。事情的优先级悄然发生变化。欲望可以先搁置一旁,等到积攒到一定程度再批量解决。
利索地想完这些,崔莺眼睛立刻睁大——这可不是个简单的小发现,这是值得庆祝的程度——她崔莺不仅不再耻于承认欲望、她还能解决欲望,现在,她甚至还可以压抑欲望,调配欲望。这事情居然就这么自然而然发生了。不,她看着眼前的旧书和电脑。这一点也不顺其自然。她的挣扎与努力绝不可忽视。
消息来了。
【那就好。莺姐,上次和你说的,参加我们节目的事情,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崔莺恍然一笑。原来是这回事啊。
【文清啊,姐姐短时间内都不想这些了,恐怕没法支持你的工作了。】
文清看到这消息并没有气馁。
对于普通人来说,在节目上接受三百六十度的审视曝光也是一件需要下定决心的事。更别说莺姐这种刚从乏味虚假的婚姻中出走的女人。上恋综?怎么听怎么觉得不靠谱吧?她们还会轻易涉足爱情这个领域吗?
她想起韦一凌那句的话:那就推她一把。
好,好,好,就让她文清来推她一把吧。她当然不能像韦一凌一样从战略、节目概念的角度高屋建瓴地和莺姐谈,她要做的,是让莺姐知道参与节目录制之后,她能实实在在获得的东西。但不是现在。急吼吼的别把人给吓跑了。
【好的我知道啦!莺姐这么晚怎么还不睡?】她转移话题。
崔莺把眼镜从额顶摘下来,捶着僵直的肩膀打个哈欠,没有正面回答。
【马上就去睡了,你也是早点睡吧,上次才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你不也是一样?(大笑)】想也能知道莺姐在干嘛,重新捡起一项技艺,可不是说说那么简单。【崔莺姐,什么时候再和我出来吃饭吧,我知道一家好吃的泰国菜,陪我(害羞)(对手指)】
【好,到时联系我,回见。】
她下载了一套文清常用的表情包,从里面挑出一个“晚安”,是一只戴着睡帽的白猪侧躺在床上打呼。她发了过去。
呀,好萌。文清龇着大牙,拍了拍“莺”,然后关上手机继续她的挑灯夜战。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在取得丰碑之前,不过是一句聊以慰藉的精神口号。
“呼——来,对,就是这里,不要肋骨外翻,注意,吸——对,慢慢伸展胳膊往后躺,好,很好,慢慢来……感受胸椎的伸展还有肩颈的拉伸,对……对……很好,很好,腰部不要腾空,跟着我的节奏,呼——吸——”
崔莺躺在梯捅上,按照私教的指示艰难地吞吐呼吸。
深层肌肉和小肌群久不锻炼,尽管接受了磁疗棒的拉伸舒展,此刻还是不停颤抖。这让她感到有些滑稽,她像是一条架在刑床上绷紧冒汗的蚯蚓,还是硬邦邦的那种。
这套体验课的强度对她来说好像太高了,她必须要全身心投入,才能完全按照私教的的指令施展动作。她完全没时间想自己的事情了,不然就会适得其反。怪不得这种运动全程需要教练在场。
“周边社区的很多妈妈都是我们的顾客,您是谁介绍来的啊?”私教小姐姐双手放在她收紧的腹肌群上,随着她的呼吸,轻微地按压再抬起,帮助她调节呼吸。
崔莺快速呼出一口气,抖着说,“田晶。”
今早她在家长群里找到了田妈妈的微信,加上好友后,田妈妈给她推荐了这所坐落在小区里的普拉提会所。“虽然价格稍贵点,但绝对是专业的,服务也是最棒的。”
“原来是田妈妈啊,”教练欣喜地说,“她在我们这里练了好多年了,成效相当显著,是我们这里的标杆客户啊,等会儿我给您看她的照片,我们都记录有。唉?您既然认识她,也能看出她体态的变化吧。”私教孔雀一般抖擞肩膀骄傲道。
崔莺心想,这就是旁边那个黑衣黑帽戴口罩的男人扛着照相机一直对准她,找各种角度拍照的原因啊。
课程结束。崔莺红着脸走到前台休息区,私教接了杯热红茶放进她手里,将一本照片册翻开,介绍给崔莺看。
“你看,这是田妈妈之前的样子,怎么样,我没骗你吧,那时她刚生完孩子,骨盆宽得很,那时候她焦虑的要死,也是听人介绍来我们这儿做的产后修复,”她快速翻过几页,停在了田妈妈的最新一张照片上。
“喏,这是她现在的样子,她现在对所有课程都已经驾轻就熟了,上肢下肢她都分段精进塑形,效果还是非常显著的,您看看这腰臀比,还有这小直角肩,真是好看啊。”她以赞叹座下弟子的语气感慨。
然后她看向崔莺,目光炯炯,“崔妈妈,你就更不用说了,你的基础这么好,不用几节课,就会出效果,很出片的。”
崔莺随意翻看着其他人的照片,都是面带笑容,体型优美。她说话的语气有些冷淡,“为什么要拍照,不必给我拍照。”
原来田妈妈说的服务好就是指拍照记录。但她不喜欢,镜头的背后的的确确有第三只眼,他人的凝视让她不自在,紧绷,也被打扰了。她得时刻提防以和摄像机对峙——尽量遵从私教的指导,控制表情,防止被抓拍到狰狞可怖的表情。
她快速决定:这运动不适合她。至少不是现在的她。
“崔妈妈,拍照可是我们的特色增值服务,现在像是北极星啊之类的大型机构,也都会抓拍下客户的精彩时刻,我们是保证出片,不会乱拍的,这个您放心,等会让小林把您今天的照片拿给你看看,很不错的,可以直接发朋友圈!”
“我不怎么发——”
私教火热又礼貌地假装没听到崔莺的话:“最关键的是,拍照记录实在是一个特别好的督促方法。我们女人谁不想美美的,有一个健康又美丽的体型呢?这个过程当然少不了普拉提塑形,还有饮食搭配,其实是很辛苦的,但是如果一点一滴的成果被记录下来,您能亲眼看到,那该多有成就感啊,坚持下去不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吗?”
崔莺心想你说的是对的。但就她而言,成就感无需,也无法从外形上得来。
她的时间相当紧迫,一事无成之前,付出的一切都是无用功。一周三节课,一次869,一节课一个半小时,带上前后的拉伸和放松,就是两个小时,再加上她来回通勤以及回家洗澡的时间,她在这件事情上一周就要投入超过12个小时。
学生时代那种对时间的紧迫感重新盘旋在头顶。崔莺有些亢奋,她在想这12个小时,她都可以做些什么——通读、内容拆解、翻译、编辑、审校……哪一个过程都比她站在机械床上像个模特一样被拍照划算。
划算,对,就是划算。时间是等价的,关键在于她选择往其中填充什么内容,收获和沉没成本会因此而大有不同。
崔莺利落地起身,面带红光说:“抱歉啊,咱们这的价格对我来说,有些难以承受。”
私教立刻站起来,早有准备道:“价格我们可以再谈,崔妈妈,只要您带着三个朋友过来,原价869,给您立减200,您的朋友也是,立减100,再加上您是田妈妈的朋友,我给您这个说。”她一脸得意地在耳边比划六六六,“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先走了,”崔莺点头笑了笑,“今天真是辛苦你了。”
出了门,燥热的空气轰的一下冲了过来。崔莺立刻回到车里,打开冷气。她真是飘了,以前做阔太太时都没尝试的事情,现在倒是非要尝试了。结果无非是耽误时间。还是直接找个按摩店比较靠谱。
还有这私教真是讨厌,崔妈妈长,崔妈妈短的,她什么时候介绍自己是个母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