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一大一小就站在门口，笑着。大的怀里还抱着个小的。这场面……崔莺莫名其妙有些脸热，她迅速摸一把庭沐的脑袋，让开位置让他们进来。
男孩儿抱着思嘉，玄关口显得有些小了。思嘉的笑眼甚至悬于男孩儿头顶，在饱和度很低的光线中像是一盏灯泡，呃不，是两盏，和男孩的一起，都笑意盈盈看着她，她快不知道该先看哪双了。
她手忙脚乱打开鞋柜，给庭沐拿出一双男士的小拖鞋。
紧跟着，就是一双大的。46码的拖鞋，拿在她手里，巨物一般。张生垂头瞧着，要惊喜坏了，居然还有他的，和第一次到这里相比，这是多大的进步啊。他心尖被动力浇筑得暖洋洋的，他一定会一步一步继续向前进的。
换完鞋子他才不紧不慢将思嘉放下来。而思嘉一进屋就被新场面给震惊住了。
“哇——”她拉着张庭沐往房间深处走，激动地探寻，这个新家里，这些簇新而一次性的细节，搭配着她和母亲的生活背景，她要牢牢记在心里。记忆可以是永久的。
张生留在玄关口，看着女人的背影，惯性地就想碰她一下，碰她那都可以，脖子、肩膀、脊背，一路向下，反正小孩在前面，看不见。他可以这么做，她会生气，但他就是可以这么做，他可以靠这种动作反复提醒她——他是谁，以及他们之间的不寻常的关系。但他止住了，如果他想这段关系变得寻常，他就得忍住犯贱，他得做出改变。
“小鹰。”张生叫住思嘉，走到厨房推出一个早就准备好藏在的这里的巨大纸箱。
思嘉跑过来，叉腰撅着嘴巴瞧着张生，满脸狡黠和得意。
张生被她逗笑了，“怎么可能不给你准备礼物？快拆开看看吧。”
思嘉早就迫不及待，解开夸张绚丽的丝绸蝴蝶结后，里面的东西显露了出来，她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晃着张庭沐胳膊震惊道：“阿沐，你看到了吗……一整个箱子的史迪仔，能摆满一柜子吧。”
张庭沐也双眼放光。这些礼物太超过了，相比下来，他精心挑选的发箍就逊色太多了。
张生看向崔莺，眼里尽是自豪。究竟送什么礼物，他想了很久。就两个标准：第一，思嘉喜欢；第二就是贵。
价格就是心意，就是分量。拿不出手的他都送不出去。但只靠牌子或者价格堆砌起来的俗物，比如什么黄金锁链，他也送不出去，那寓意就不对，这女的周身自有高雅之意，他要是送那些东西，真是浊臭逼人自讨没趣了。
箱子里面是各种各样的史迪仔公仔、挂件，都是装点，但最中间的，是史迪仔和MEGA MOLLY的联名款，价格还算说的过去，又不会叫那女人觉得过于贵重以至不肯接受。
“叔叔还买了个柜子，等会吃完饭，我给你装一下，你来把史迪仔全都摆进去。”
思嘉撅着嘴巴随口就来，“呜，张生叔叔，我好爱你……”
张生一挑眉毛，“爱”，他快速地过滤一遍这个烫手的词汇，从小孩子嘴里说出来倒没那么难耐，不过还是有些诡异，一身鸡皮疙瘩像是“爱”在他体内产生的排异反应，仿佛这个词在他这里就是要遭受鄙夷和批驳的。但他不能也不会连带上思嘉，她能懂什么叫爱？她就是胡说哄你开心，她怎么会爱你，你看，你怎么又在这个词儿上拖拖拉拉，妈的，显得你多在乎一样。
他冷呵一声，没让任何人察觉，然后牵着思嘉来到桌边，主人家一般：“走，咱们吃饭！”
晚饭开始前崔莺将蛋糕端了出来，漆黑的房间里，蛋糕上方的蜡烛照亮崔莺的脸，等她走的近了，每个人脸上的笑容都被烛光照亮。思嘉手里抱着一只张生买回来的史迪仔，坐在餐桌最前方，生日祝歌和鼓掌声中，张生不动声色地在心里反反复复质疑——
这是他可以经历的时刻吗？他的童年时代无法被冠以童年之名，他的童年只有窗柩上的冷霜和垃圾堆里的鞭炮碎屑，那里凉风呼啸，没有亲情的体面与眷恋。但现在这个餐桌上，所有人，甚至是张庭沐，都可以投入在这种仪式化的真挚幸福之中，而他更像是介于外部那个虚假的现实世界与这个小小客厅之间的守门员，弱小苍白，惴惴不安，不断在两个区间张皇地确认——他还在吗？有阴云逼压过来吗？他半只脚在其中一半，半只脚在另一半，他深陷泥潭太久，都忘了怎么拔出来——亦或者，他根本就没有尝试过拔出来——鳄鱼可以上岸吗？他在进门前暗下决心做的事情，直到现在，他才略微地洞悉那究竟意味着什么。
一片徜徉的幸福中，他嘴角挂着笑容，却心惊胆战，他无法融入其中，他不想露出端倪搅了气氛，于是他给自己找了个解决方法——
用一种记录式的方式不断地盯着岸上的那个锚点，那个欣笑着的女人。他不应该如此不知收敛，孩子们都能瞧出不对劲，嘻嘻哈哈地盯着他和她看。但那又怎样呢？他看着她的笑容，看着她眼角掬起的叫他眼眶发热的幸福，不安才能稍稍退却。她今天太虔诚太投入了，根本顾不上他。他不需要这种东西，他不会毁了今天。
桌头那端，思嘉毫无预兆地爆发出哭声。
崔莺的筷子掉在桌上。美梦醒了。她看着思嘉笑的很勉强：“怎么了小鹰？”还是想梁昊了吗？果然还是不行吗？
思嘉双手竖起挡在脸前，呜咽说“你们都别看我……”
崔莺跑到思嘉面前，她弯腰扶着座椅两旁，手指攥得紧紧的，张生瞧着她焦急的面容，心里满是苦涩地在她手臂上扶了一下，崔莺稍微冷静一点，打起精神微笑说：“思嘉，你怎么了，是不是想爸爸了。”大股大股的涩意冲上鼻腔，怎么会这样呢， 她很难过，甚至是委屈，她委屈她的女儿没有父亲，她委屈……她的女儿仍需要一个父亲。她难道不能顶替起那完整的一片天吗？明明她已经下定决心了。
“我现在就打电话给——”
“妈妈！”思嘉打断她的话，她满脸泪珠，激动地说：“我太幸福了……”
她正说的起劲，眉飞色舞鼻涕直流，冷不丁一个巨大的鼻涕泡从她小小的鼻孔里冒出来，她不由斗鸡眼瞅着飞速涨大的透明泡泡，然后伸出小指，毫不留情一戳，“啵”的一声，泡泡破了。
她抬手胡乱抹了把鼻子，看一眼在场的张庭沐和张生，最后看向崔莺，歪着脑袋像是对崔莺提问，又像是分享一个幸福的秘密，声音黏黏糊糊的：“怎么会有这么幸福的一天呐……”
崔莺看着思嘉，嘴角颤抖着上扬，她脱力地叹出一口气， 一把抱住思嘉，什么都说不出来。虚惊一场。她的直觉是对的，她终究没把事情搞砸。但她更为她女儿骄傲，思嘉啊思嘉……她捧起思嘉湿漉漉的脸蛋在她额头上狠狠亲了一口。
思嘉哼哼唧唧说，“这是幸福的泪水啊，你们——”她看向众人，“能懂吧。”
这活宝逗笑了三人。
崔莺哭笑不得回到座位想要拿纸帮思嘉擦泪，对面的男孩抢先一步拿起纸巾蹲在思嘉面前。拿纸的手顿住，她看着氛围良好的两人，缓缓坐了下来。
张生一手扶着思嘉后脑勺，一手掐住思嘉鼻子两端，“用力。”
他像是扶瓷器一样扶着思嘉。小孩的身躯真是脆弱啊。但更脆弱的是他啊——认识这女人的日子以来，他发现他的心理承受能力真是越来越弱了。没人知道刚刚他是如何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又是如何起死回生的。
如果这孩子真的要找父亲，那他算什么？他还远不到可以顶替“父亲”这一角色的重要程度，这他怎么可能不知道？甚至连他自己都没准备好接受这个角色，说的好像有人邀请他接受一样，他心里泛起嘲讽的笑。
这个家里不缺男性，这是个纯粹的母系社会，母系的意思就是说，无夫无父，这个国度中的一切都由女性构成，主要成员是女性，内部无法断割又坚不可摧的社会关系是母女——他是崔莺的情人，张庭沐是思嘉的好友，他们都是附属品“舶来品”，聚会结束他们就会带着厨余垃圾麻溜地滚蛋。
他们不属于这里。
话虽如此，但在聚会结束之前，他还是要效仿外部那个父系社会来寻找一个支点——他凭什么在这里立足，凭他是生日主角好友的舅舅？可笑。只有一个选项，无论他准备好了没有。所以如果思嘉真的想要召回自己的父亲，那他的可笑程度就翻倍了。
索性现在他出了一身冷汗后，还能像个靠谱的男性长辈，殷勤地伺候她擤鼻涕。
这会儿他也不慌了，思嘉的幸福成了那女人的底气，他也有底气了，就算那个男人真来了，他也不怕。他不会让崔莺和思嘉为难，他完全可以换一个阴沟里的身份上线，他更沾沾自喜的身份——她的情人，嗯……地下的，但该被驱逐的、被唾骂，被他一拳凿进墙里的，是那个傻逼。
崔莺注意到张生含义复杂的眼神，冲他使眼色，继续啊，代理“父亲”，不是演的挺起劲的吗？
张生哀怨地收回眼神，她根本不懂他，他是在心疼她啊，这个女人，一步步走到这里，一定经历了不少啊……
“呼——呼——”
思嘉很给劲地给出一大泡，有些骄傲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张生。张生一边叠纸帮她擦去鼻涕，一边夸赞说：“呦呵，真厉害！”
思嘉嘿嘿一笑，眼睛咕噜噜地在崔莺和张生之间转了转，然后把怀里的史迪仔放到了左手边崔莺的怀里。崔莺不明所以。思嘉捂着脸颊，低下头，一个人幸福又甜蜜地摇头晃脑。
这两个大人，都不知道史迪仔的含义，他们都不懂，他们都是笨蛋！哎呀！她不想说出来，就让他们慢慢去领悟吧。她只是送出去一份小小的祝福而已啦~她对着手指心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