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莺,小鹰,在家吗?是我。”
熟悉的声音隔着大门响起,像是具有静止的功效,所有人都变成默片里的角色。
最不明所以的就是张庭沐,他困惑不已地看着两个大人和好友,不明白到底怎么了,外面那人是谁?他静悄悄地观察盘算着,然后他张开嘴巴,望向大门——他明白了,是小鹰的亲生父亲。
他心里涌上一股和好友作为同个阵营的愤怒,对“亲生父亲”这个角色的愤怒,他抓住思嘉的手,牢牢牵紧,他看到思嘉故作轻松地冲他笑了一下。他也朝思嘉笑了一下。
他知道,“亲生父亲”可能会动手,会把家里易碎的瓷器、花瓶摔在地上,会和“母亲”互相指着鼻子大骂,吵着吵着他们会想起孩子的存在,惊慌地一番寻找发现孩子就在脚边时,他们立刻露出愧疚的神色,弯腰道歉,安抚孩子一阵把孩子送到卧室然后换个地方继续……
如果思嘉的“亲生父亲”也会如此,他该如何帮助他的好友呢?
“阿沐?你怎么了?”思嘉担忧地小声问。
“啊,没事,思嘉,是你爸爸来了吗?”张庭沐更小声地问。
思嘉低下头,扣着张庭沐的手指头,“应该吧。”
爸爸来了。思嘉心里想着,意义并不明确的压抑和恐惧笼罩在她心头。她看一眼母亲,在母亲看过来之前,快速收回视线,装出和好友嬉闹的模样。
敲门的扣扣声落了下来。像是两记重锤,可怕,但只是游戏式的、想象中的可怕,摇晃和紊乱迅速结束了,崔莺立刻有了决断,她起身给众人展露了一个抚慰人心的微笑,然后来到思嘉身后,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她拍着她脸颊轻声说:“不会有事的,嗯?”
思嘉抬头挤出脸颊上的两团肉,仰头笑了一下。
敲门声又催促起来,崔莺抬头,视线不经意扫过张生,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秒。
她的眼神没有确切的内涵,张生的也是。但就是这个眼神,她知道了,此刻他是可以信任,交付的对象,她在他眼里看到了并不狂躁的备战姿态,她感到莫大的支持与心安。或许她就是为了获得后援才看向他——
我能相信你吗?现在的情况没有那么简单,你能不给我拖后腿吗?在我的准前夫面前,在我的孩子的亲生父亲面前。
他给了她肯定的答案。他平静异常,眼神笃定而明亮,充满动势,他似乎调动出了一种气场,一种冷硬的从容,这使得他现在看起来几乎就是个年轻男人,不可小觑,安稳坐着,散发着一种“我就在这儿”的气场。很好,给我保持住。
崔莺仰着下巴走到门前。
不见是不可能的,这家伙会一直闹,闹到最后不体面地收场,事情已经不体面了,不必要雪上加霜。她必须和门外的那人一起,给思嘉画一个句号,圆满不见得,但此后,他们俩人作为共同体需要对思嘉有所交代的生涯,就此结束。
打开门,崔莺打量着门外的人。
变化蛮大的,崔莺想,像是在负摄氏度的冰雪荒原静立许久,每道皱纹都往里凿了几分,现在猛一接触暖而亮的光,就有融化的趋势。他的眼神没有以前那么漂浮,积压着过往的霾。他还没放下过去,崔莺快速做出判断,但他做出了改变,他没有固守自己,但他固守了过去,这是最难办的事情。
一只狗找上门,放另一只更猛的就行;他彻底醒悟、蜕变,那最好不过;但现在,满怀歉意又沉重无比地找上门,呵,手里还拎着蛋糕,粉色爱心形状,至少九寸,三层,裱花和插件精细繁复,看起来盛大又梦幻。她冷呵一声。
“崔莺,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今天是小鹰的生日,我觉得我还是得来。”他低下头,摆出令崔莺难以忍受的沉重姿态。“我不多待,把蛋糕和礼物放下,我就走了……我要去南边了。”他抬起头,屋里的灯在他眼里聚成小小的光。
他要走了?所以他选择在女儿生日这一天告知她这个消息?他们所有人一同构筑并且维护起来的幸福被他的打搅毁于一旦——她根本没想过他会找上门来,原来那个家的家门密码就有小鹰的生日,他从来都记不清,每次都是喝的烂醉如泥砰砰敲门。
谁知道他从哪知道了女儿的生日,还真是感谢他费心了。崔莺又气又喜,她替思嘉气,也替思嘉喜。她擅作主张决定了,这就是思嘉今天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但是何必要这么看着她呢?她的原谅对他来说很重要吗?她有些想笑了,他的蜕变像是从信誉银行里提取的利息,他今天取得够多吗?等进了门,看到她的情人堂而皇之坐在客厅,会不会立马翻脸?他要是敢——她盯着他——不,他不敢,他的脊梁骨究竟有多硬她还是知道的。
她一手扶着门把,一手抓住梁昊手腕,仰头在他耳边低声说:“进去和思嘉好好打个招呼,说声再见,像个即将离去的父亲,电影里不都那样吗,父亲有父亲的伟大使命,更大的战场更恢弘的领域,套在你自己身上,演的像样点,可以吗?”
梁昊无奈地动了动唇角。崔莺松开门把,放他进去。
一进门就看到鞋柜上的男士运动鞋,梁昊表情僵硬一下,脱了鞋他才让自己抬头往里看,然后他就看到了一个男孩儿,坐在餐厅中央,靠着椅背,手臂松散地搭在桌边。刚成年?还是未成年?牛犊子一样。她就是这种口味?他倍感荒谬地看一眼崔莺。她疯了。他视线再次落在男孩儿身上,是他,丁卯给他的照片里的男孩。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那男孩儿轻轻瞥他一眼,朝他笑了一下,挑衅和礼貌兼而有之,不等他回应,就扭头继续和思嘉说话。
梁昊撑着鞋柜,有种战斗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的错觉。他浑身软了一下,用脚去找拖鞋,他感觉自己一下老了十岁。继而他发现,他面前没有拖鞋,鞋柜里也没有。不行,不能这样,打起精神。
“还要进去吗?”崔莺在梁昊身后低声问。
梁昊猛地回头,压低声音怒吼:“你怎么会把他带到家?还是思嘉的生日! ”他敢发誓他说这句话不是因为嫉妒和愤怒,而是失望!这个女人不会以为和他离婚就彻底解放了什么都能尝试一番了吧?她是压抑了太久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是吧?
玄关的声音传到了张生耳朵里,其实他根本没听清,但想也知道那人在说什么。如果思嘉不在,事情会简单很多,他可以以男人之间的方式来解决——解决这个人,有股怒意在他腹里蹿腾,他想起刚认识这女人时的落寞样了。
也太快了吧?看着梁昊的样子崔莺心想,她扭过头无声笑了一下,笑完了她立刻正色,“如果你没法控制你的情绪,你不用回头了,我给你打开大门你直接走就行。”
梁昊一噎,牛一样喘了几下,转头朝思嘉走去。其他的都不重要。他看着他的女儿,小小一个,无助又可怜地望着他,他强制自己压下多余的情绪,像一个真正的父亲,堂堂正正地走了过去。
嗯,左边有个位置,他坐了下来,把蛋糕和礼物放在桌上。有了蛋糕啊,也对,崔莺怎么可能不准备。
梁昊借着打量餐桌用余光观察张生的时候,张生的视线也落在梁昊身上,他光明正大地打量着女人的前夫。很俗套无趣的选择啊,教科书一般的商务出轨男,没摸发胶,没喷香水,犯了错的商务出轨男。他有些嘲弄地看女人一眼。
崔莺注意到了,嘴角一撇,自嘲地一挑眉,丝毫没避讳在梁昊面前和她的情人打哑谜。
她的手段变多了,还会羞辱他了,她以为他看不明白吗?梁昊强迫自己收回眼神,将注意力放在女儿身上:“思嘉,好久没见爸爸了。”
他尝试着将思嘉从椅子里抱出来,却感到一阵阻力,这什么椅子,花里胡哨的,跟梯子一样,都卡着她女儿了。
“你别弄她!”崔莺压制但严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梁昊疑惑地低头探寻,啊,是思嘉扒着椅子不肯放手。他咳了一声,松开思嘉,说:“想不想爸爸啊?”
思嘉犹豫地点点头,脸上是装出来的茫然无措,她低下头有些无聊地挖着蛋糕,吃一口玩一下。
崔莺走到餐桌边,见梁昊占了她的位置,刚想在张生身边坐下,张生就行云流水帮她把椅子往后撤。
他上半身基本没动,头也没动,就胳膊动了一下,极其顺手的动作,做的崔莺心情漂亮极了。这种凸显默契与亲密的小动作,她一点也不介意他在梁昊面前多展示一些。
张生瞧见崔莺的表情,颇为纵容地一笑。纵容?这词放在他和她身上,太不恰当,但是现在坐在他身边的这女人,嘴角笑容甜蜜,腰背挺直,双肘垂直桌面,两手交握歪在一旁,餐桌下的双腿看不到,估计正娇俏地并在一起。这女人,真会装啊,还装的像模像样的。他不由感慨,然后心里一动,维持着深情的目光,抬手在她脑袋上摸了一下。
一点没收着手劲,从头顶到脑后,手掌和女人的发丝严丝合缝。
毫无疑问,他的姿态是相当霸气、成熟可靠的,但梁昊看不到的地方,他不确定的心神在眼神里频频闪烁——可以吗?他这个样子够配得上她小女人的情态吗?她是想让他这么做的吧?他没会错意吧?这事他做起来也很新奇,他从没做过,这就像一个女人的男人会在其他雄性面前展示的愚蠢又自大的样子。
虽然愚蠢,但是有用,对面那男人嘴巴都合不拢了,哈哈……。他心想你才见过她多少面。不过这一面他也是第一次见,他密切注意着女人的反应。
她吃了一惊,可紧接着就向他投以赞赏又鼓励的目光,张生心里热热的,也更加自如了,他干脆膨胀起来,手没离开,而是顺着往下滑,来到她肩颈处,握着她脖颈在她脖颈两端不紧不慢地捏了两下。
崔莺肩颈一带立刻竖起汗毛。这种实践实在太过陌生。这男孩儿,她柔情蜜意地看着他,就是个男孩儿啊,居然搞这种套路,还挺会顺杆子往上爬的。她低下头,情不自禁地回味着他刚才的动作,确实是……恰如其分,不显违和。他担得起那样的动作。他估计早就想这么做了,只是缺一个契机。
手臂依依不舍地落了下来,张生搓着手指眼热心热地想,这种关系倒错的演绎,真是美妙啊。
对面单独一排的梁昊却是快吐了,但他知道,这是他自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