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楼，开了门，看到女人平静的背影，闻到家里熟悉的味道，张生觉得，还是这样好。
他还是情愿在这样一个纯粹的空间里成为一个女人无用的附庸，而不是像刚刚：思嘉伸着手臂找他；女人妩媚朝他微笑，亦或者他下楼对那男人进行纯粹雄性的武力镇压，无论哪种情况，他都是那么“有用”，他的功能性是那么明确，但归根结底，那是两个女人在绞尽脑汁对一个男人进行驱逐，他不过是一件趁手的工具。
现在，他回来了，女人不再用那种很女人的笑容对他微笑，他有些遗憾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那不是她自发的，她在向另外一个男人表演。但总有一天，她会自发地、心甘情愿地那么对他笑，他发誓。
“回来了？”崔莺开了门就往屋里走。
她扭头搜寻着男孩身上的斗殴痕迹，嗯，果然很有经验，就手上有些破皮和血迹，血还肯定不是他的。她知道这男孩下楼是去干嘛了，她没拦，她为什么要拦？
梁昊中断了思嘉的生日，还留下几句自以为是的忠告，不该受点教训？她倒是想不带上这男孩，兵不血刃地解决了梁昊，但男人真的是种自大的生物，某种程度上，他们只能看得见同性。她再怎么独自幸福，都会被他看成逞强。她必须戳破梁昊的幻想。
预计梁昊的反应是件容易的事，她只需要借助一些庸俗但就是好用的手段——拉过来一个男人，给梁昊提供一个“审视”她的角度。当两个男人处于一个话语环境中时，事情就简单了。
为此，她不得不从她和思嘉共同构筑的小小世界里短暂地离开下，但她愿意相信，这是一种俯就式的降维打击，几乎是全胜啊——
唯一受伤的，是她的女儿，可思嘉在梁昊离开后，就立刻止了哭声，从张生怀里跳出来，跑到她面前，得意洋洋说：妈妈我把“爸爸”赶跑了！
她孩子脸上的泪花都没干啊，她心里有痛意上涌，但很快就被一种极具生命力的雀跃淹没了。泪水不甚均匀地附着在思嘉娇嫩的小脸上，灯光照耀下，亮晶晶的边缘就像利刃的反光。她何苦再心痛、受伤，让她们心痛受伤的人，已经被她们联手赶走了！
伟大的夜晚，开心些。
“冰箱里有冰块，去敷一下吧。”崔莺对男孩说，她语气很轻快，就像在说：冰箱里有肉，自己去吃吧。一整晚他都表现的很不错，甚至可以说，功不可没。
张生看了眼手上的伤，这算什么。他上前两步，在崔莺走出玄关的昏暗地带前抱住了她。
他刚活动过身脚，身上有些汗意，还沾染上室外潮热的带有绿植的气息，以及一点点血腥气，这气味混杂在一起，迅速包裹住她。他闭上眼，两只手臂紧紧围住她腰腹，像是要将她勒着抱起来一般。他埋头在她脖颈间深深吸了一口，鼻尖像是寻找饭食的狗嘴，拱开发丝去找温热的肌肤，他没伸出舌头，只是深深地嗅……嗯……这才是他应得的奖励。
崔莺看一眼客厅，电视正播放史迪仔，两个小孩随心所欲又认真无比地将箱子里的公仔摆放在沙发的每一个角落，就像没经历刚才的事情一样，嘻嘻哈哈，兴奋地不知所以。
她放下心来，侧头拍了拍他脸颊。
他的拥抱和喟叹一般的吸气中有着不难察觉的失落。他有些悲伤。悲从何来？她想，她应该是明白的，估计比他自己都明白，但她不愿细想，她能给的也不多，可她不愿看到他这模样也是真的，委委屈屈……怪招人怜爱的，她轻轻笑了一下，在他仰头看向她时，在他嘴巴上轻轻碰了一下。
张生睁开眼，她那轻轻一触仿佛带走他所有呼吸。他浑身僵硬起来。他立刻追上去在她嘴上狂放地撕咬，嗯……他明白了，他想要浮出水面和他暗地里做些小动作一点都不冲突。他用舌头和气息在她嘴巴里搜刮着，诉说着。
“……嗯……先放开我。”崔莺后仰头低声说。“好。”他在她脸蛋上重重亲了一口，发出巨大的声响，在崔莺有些拖拉的巴掌里放开了她。
崔莺皱眉瞪着张生，眼里有些嗔怪和好笑，还有一些让后者更兴奋的斥责，她用手背擦掉他的口水抹在他衣领口，他趁机拿起她的手直勾勾地盯着她，然后啃咬起来，崔莺用虎口抵着他的牙关，食指拇指各自用力，往里掐紧他的脸蛋。“松口。”她说。
他眼里冒出古怪又火热的精光，张嘴松开了她。看着她拿起他的衣袖擦手，他没头没脑地说：“好想你啊。”
崔莺没理他，皱着眉头顾自整理衣服走出了玄关。想她？她不就在这儿呢？
张生没跟上去，他扬着嘴角留在原地回味，她的气息，她的唇，还有压在他胸口的松软的胸脯……然后他睁大眼——他捕捉到一个令他浑身一抖的细节，刚刚叫他止住呼吸，饥渴又恐慌地追上她嘴巴的细节——那女人一时不察，被他成功蛊惑了，那不是他的本意，他没有要蛊惑她，可她就是被他蛊惑到了，她眼里流露出一种令他想要匍匐在地颤抖捂住胸口的……柔情。
那是真实的，是她自发展露的。
老天，张生咬紧牙，嘴巴嗫嚅着，他才刚发的誓——他转了个半身，让他整个人暴露在半身镜里，上面挂着钥匙串、学生卡皮包帆布包还有各种零碎东西，他轻轻拨开，看着镜中的自己。
刚刚，那女人就是在镜中的这人身上，投注了类似——怜爱的眼神，对吧？心里的声音发虚，小心翼翼，诚惶诚恐又不可置信，这次，他没有虚伪地嘲弄这个词，他知道的，他无比渴求，他怎么敢再嘲讽？他刚刚还无比确定的，但看到昏暗光线中迷蒙的自己，他又有些不确定了。
他立刻跑到客厅，“思嘉妈妈，”他大喊着，像是要上车的旅人做出重大决定，返回进站口叫住让他如何都放不下的那个人。
两个孩子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思嘉的反应更强烈一点，她冲他惊喜地笑了一下，说了声叔叔回来了就低下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孩子的世界不见的比成人的更容易打破。
崔莺抬起头，看到张生狂热无比的眼神，他怎么了，她还没来得及诧异，就被张生拽住手臂往卫生间走。
“嘘——”张生捂住崔莺嘴巴，半推半抱把她弄进了卫生间。克制又平静的一声，门关上了。他最后的平静，结束了。他捧着崔莺的脖子强硬地扑了上去，如果气息是一种可以掠夺的资源，那他现在就是狂热的战犯。这是一种对话方式，他把他的不安与渴求塞进她的嘴巴里，抢夺她的一切来交换他的存在。
崔莺不明所以，但很快沉浸在这个禁闭又狂乱的吻中，它像是在这个狭窄昏暗的空间中找出来的一束光，强烈、刺激，随着舌尖的方向，照亮她发暗的血液和丛林一般的神经网络，然后迅速离开，光顾另外一个角落，她像是一个月色沐浴的矿场中的孩子，贪婪地追寻着不断摇晃的探灯。
她无意识地用手捏着他脖子两端，就像他刚刚对她做的那样。他离开她的嘴巴，用一种她有些畏惧的眼神看着她。她喘着气，有些想离开，但仁慈和好奇发作了，这真是女人的一生之敌。
“怎么了。”她用安抚的语气在两人炙热的气息中不那么平静地叙述。她希望他能不要说，或者有选择地说，适度地，用可以安全着陆的语音表达他的心声，那么，她或许能够适度地安慰他。她是想安慰他的，这是她能够承认的部分。
张生粗喘着气，用一种疯狂的视线在崔莺的面孔上游移，她不懂，她不懂，他捧起她的脑袋，用湿漉漉的嘴巴在她脸上胡乱地、毫无章法地亲吻，他越亲越快慰，越亲越洒脱，越亲越明亮，他甚至笑了出来，但更像一声声叹息。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爱上了你，唾液向上流淌，淌湿了他的眼眶。他绝望地想，不是喜欢，是爱，是爱啊，他彻底绝望了，他没任何办法了，他再掩藏不了了，脑海中他的结局如此注定，他匍匐在她的脚边哭泣亲吻她的脚面，他是一个懦夫，他是一个骑士，他看到了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军旗，但他无法耀武扬威地采摘。我爱你，但我无法令你知悉。他绝望地看着她，他感觉他快要消失了。
崔莺看着张生的眼睛，她在其中看到了令她胆战心惊的激情的沉沦，她心口一凛，一把推开男人离开了卫生间，她惊诧他居然很好推开，稻草一般毫无阻力。他干嘛这样，谁允许他这样的？不过还好，他没说出些什么。她捂着心口，里面的东西跳的太快了。她吓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