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确定好了吗？”
小吴刚弯下腰，打算总结一番张庭沐小少爷的生日晚宴的策划方案和思路，就被葛云悦一个手势打住了。
葛云悦快速而冷静地说了起来：“酒水、甜点、菜品是一方面，入嘴的东西至关重要，酒店和厨师以及食品供应，从上到下全链条，你自己去检查核对。”
小吴忙不迭点头。
葛云悦在IPAD上翻过一页，“场地的布置和照明，我们有用的顺手的公司，你等会直接去联系，最不能疏忽的关键其实是手写信和电子贺卡，务必核对仔细，一个字一个字的确认，你知道这些清单上的都是什么人，把他们的名字打错意味着什么吧？”
葛云悦停了下来，给小吴充足的时间来想象和消化这番话可能引发的后果。这是她惯用的伎俩了——很大程度上，位高权重的人只兜售两种东西：希望和恐惧。她更多地依靠后者，但她并不满足于此。
核心人物拥有资源，将资源包装转换成希望，或者他们自身就是希望本身，而人臣，即便是最高位，也只拥有依附核心资源而来的权力，他们只能用手头那虚幻又飘渺的威严去吆五喝六诱发恐惧。但能引发希望才是真正的权力，被希望牵着走的人如同羔羊、信徒，在恢宏巨物散发的光芒的阴影下，拖沓着虔诚的脚步，眼神里充满渴求，俨然束手就擒的模样。那该是怎样一番美景啊。
“我记住了！”
葛云悦回过神，“还有伴手礼。”她用签字笔缓慢敲点伴手礼清单上的某香水品牌，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的助理，总裁助理的助理，在上面极其缓慢地，画了个叉。
“它和竞品公司早就建立了合作关系，你让庭沐少爷生日聚会的伴手礼中出现这种品牌，是什么意思——”她的重音放在“庭”字上。
葛云悦放下笔，用一支手指撑着太阳穴，暗自平息疲倦和焦躁。这个纰漏是个相当严重的问题。但她要维持住她不怒自威的形象，她要通过她的言行和形象告诉众人：她可以，她可以被信服。
哪怕她引领的众人只是这座大厦中的万千蚁工，没人看的到他们，但没了他们，这座大厦就是个空壳。至少她得这么想，她已经站在了这座大厦的最高层，窗外就是一览无际波光粼粼的江水，鳞次栉比的高楼，她眼中的景色和这座大厦的持有者是一致的，这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说明，她不只是工兵之王：她和她服侍的核心人物，是一类人。
“换个牌子，预算尽管上调，这方面不必有顾忌。”葛云悦看向面庞生涩眼神露怯的助理。
小吴好像和她差不多大？比她小一岁？就和那谁——，不，不是，没有谁——她盯着小吴画着淡妆的脸，她没什么经验，这是显而易见的，跟她几年前如出一辙，当初为什么留下她来着？
啊，她拦下了她，说她能吃苦，不怕吃苦，她眼里那股不怕死谁都拦不住的韧劲，真是令她无法不驻足啊。
“我明白了，葛总。”小吴殷切又感激地望着葛云悦。
集团里关于葛总的流言有很多：家世背景、男女关系，甚至有些是朝着下三路来的。那些光鲜格子间里穿着华服的人嘴里说出的话，要多恶臭有多恶臭。
她深刻意识到在职场上攻讦一个女性有多轻易，造谣根本不需要成本，只需要发挥想象然后动动嘴皮子；但她也由此意识到，相信谣言，并且成为雪花中的一片又有多轻易。
如果不是她就在葛总身边工作，她也要相信那些听起来其实真的很具有说服力的传言了——把一个人往上想，需要克服傲慢与无知，往下想却是一种毫无阻力的自由。
人们总爱淡化别人的努力和付出，甚至还有人说葛总剑指老张总的，不是，这些人疯了吗？老张总多大了？都可以当葛总的爷了，图啥？他们用看小姑娘的眼神怜悯地看她一眼，说：图后半辈子的金尊玉贵，这就是咱们当不上总助的原因呐。
但她知道不是这样的，一个人究竟要有多大的决心才能活成葛总这样？葛总就是她心中的时代女性楷模，爱情？男人？都给老娘滚。
葛姐就是这样的，封心锁爱，在职场上大杀四方，遇事用理性和逻辑处理问题而非感情，她必须要说一句社交媒体上被博主炒烂的话：葛姐的主体性建设已然建设完成！葛总，就是新时代女性之光！就是她的榜样！
而且她还关怀员工，她看似傲慢的耳提面命，提前为她避了多少雷啊！
小吴盯着葛云悦的目光愈发明亮。
“你听清楚了吗？”葛云悦看着小吴不放心道。
“啊、啊，您放心，庭沐少爷的生日聚会，我保证安排得当，放一百二十个心进去，绝对不丢您的脸！”
看着小吴热化朝天出门的背影，葛云悦拿起电话，拨通赵小姐的号码。
“您好啊赵小姐，还是我，宏昇的云悦，您和张先生的见面咱们敲定一下时间吧，他说可以紧着您的时间来……好，好，下周六是吧，地点呢……行，那再说。再会，赵小姐。”
葛云悦调转椅子方向，转向洁净透明的全扇落地窗，整个过程像拔出一柄枪。江海在窗外奔流不息，她的心渐渐平静下去。有些事，无论她想不想做，她都得去做。她在这条路上已没有退路。而且，是她自己选的，不是吗？她下肢用力调回了椅子，打开文件，继续她永无止境的工作。
张生拖出之前在网上订购的柜子，在客厅找了个角落，安静地拼装着。这种事情对他而言如同拧开瓶盖一样简单，但他还是做的如痴如醉。
他现在看起来平静，但这是种表象，躯体之中有火热的浪潮一下一下地翻涌，浪涌是火热、狂暴的，熟悉的，但起伏的力道却充满柔情，悠悠扬扬地起，悠悠扬扬地落——这从根本上改变了这澎湃的本质。他从没有这种感受：一粒种子在乌黑禁闭的泥土中日复一日地汲取水分和养分，终于有一天，一股由内而外的力量跃跃欲试破壳而出，他现在就在经历这个至关重要的时刻。
此刻，他与这个空间，这个小家中的每一处，每个人同在，他像是在这个家里随风任意摇摆的野草，他是透明的，但这都不重要，他能与她们同在，他突然就有了一种笃定的力量。
“叔叔。”思嘉吧嗒吧嗒踢着小鞋子过来，像是在地上踏开了一条缝，直接开辟了他与她之间的的通道。
“我爸爸走了？”
张生笑着看向思嘉。
欣喜盖过了悲伤——与种子破土而出的惊喜相比，那女人弃他于不顾的打击简直不值一提。她是什么样的人，他不清楚吗？再退一步，他是什么样的人，他自己不清楚吗？
刨除掉“爱”这个陌生领域向他发起的攻击，好吧，现在变成了怀抱，他可以变成一条癞皮狗，流着哈喇子跟在她身后，舔着她的脚踝和裙摆，长此以往，他可以成为她的一种慢性病，他狡猾又得意地想，然后他夸张地捂住胸口——那女的，给他下的则是一剂猛药，毒药！
“你咋了叔叔？”
“啊，”张生收起狂放又甜蜜的笑容，看向思嘉，“叔叔没事，你爸爸他走了。”
他用温柔的语气说着有些残忍的话，又用眼神传递“但他在”的讯息。长痛不如短痛，况且，他没有在这孩子身上找到任何悲痛。
思嘉盯着张生，扭头就跑，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个创可贴，她拿起张生的手，要贴创可贴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惊呼道：“叔叔，你手好大啊，比妈妈的大好多，比我的也大好多，我的手——”她抻开手抓握几下，放在张生的手旁边比较，“跟你的一比，爆米花似的。”
崔莺在餐桌边听到这话笑了出来，触及张生转过来的视线时，她扭头看向电视机。
张生翘起嘴角，问思嘉：“拿创可贴干吗？”
“呐，我给你呼呼——”她对着张生的伤口吹气，“然后给你贴上。”
张生柔情无限地看着小女孩小心细致地帮他在几近于无的伤口上粘贴创可贴。原来小题大做的确是一种有门槛的幸福啊，他想。
“好了。”思嘉抚平创可贴边缘的褶皱，张生摸着她脑袋轻声说：“谢谢思嘉，你真是帮了我好大一个忙。”
“叔叔，快给我安柜子吧，我迫不及待要把史迪仔放进去啦。”
崔莺在厨房洗碗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她今天洗碗的速度史无前例的迅速。
那男孩就在外面，安安静静一言不发地给思嘉装柜子，没有任何出格的举动，也没来骚扰她。这姿态令她有些恐慌，她本以为他会大闹一场，抓着她去楼下做些什么——她知道，他缺乏安全感，所以他顽劣地胡闹，就像孩子，可此刻他安安静静的。
他自若的姿态令她无法忍受，在客厅角落坐着安装家具，就和茶几下的旧毯子一样自在，他以为他是谁？谁给他的笃定和自信？她知道，不是她。
所以她才恐慌。
“今儿思嘉生日啊。”崔峰坐在空调跟儿看着电视上的球赛说。
“嗯，没忘，等会发个红包。”贾西平低头看着手机。
“操、操、操——进了！”崔峰站起来从前到后抹着头发深吸一口气，“现在怎么不发？”
贾西平一腿平曲着，一腿直曲着靠着沙发拐角，她拿起遥控器一个摁键转播了八台的电视剧，屏幕上男主角正和女主角甜蜜相拥，抱着抱着嘴巴就挪在一块了，崔峰晃着胳膊啧啧叫着，贾西平则露出了高深的笑容，“你别管了，等会我给她们娘俩打电话。”
“行吧。”崔峰拿起手机搜索球赛直播，点进去之前他看向贾西平，“啥时候让莺莺和小鹰回来住一段时间呗，离婚这么大的事情，我都还没见过孩子呢，叫崔莺回来养养伤。”
贾西平看完男女演员亲嘴儿垂头继续摆弄手机，“小鹰还上学呢。”
“小学，”崔峰拉着脸把额头上的眼镜扒下来，眼睛落在鼻梁中央，“哪不能上啊？呵，还森林课，咱得后面就是山，”他手往北一指，“呐，太行余脉，农田、湖泊、5A风景区，都有，有比这更好的森林课？”
贾西平撇撇嘴，不置可否。年轻人对小孩子的教育，她是不敢多言的，时代不一样了，这些让年轻人自己去操心就行。但崔峰有一点说的对，崔莺是可以回家好好修养修养。
手机上又有消息进来，贾西平点了播放，凑近耳根，小女孩压低又兴奋的声音从听筒传出：
【姥姥姥姥你别急，我来了，他在呢在呢，正在给我安柜子呢，他给我买了一大——箱子的史迪仔！等会儿偷偷给你拍一张嗷，你别急！】
一张沙发缝隙的偷拍视角传了过来，加载的圆圈全部变白，人物形象清晰袒露的瞬间，贾西平登时坐直了腰板。
“哎呦！”她捂嘴喊出声。
崔峰看贾西平一眼，贾西平并没有看见，她“哎呦哎呦哎呦”叫着，站起来，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的空档间脚底着火般走个不停。
“咋啦么你？”崔峰不解，“广场舞那副队在群里给你脸色了？”
贾西平没理会，她四根手指一直没离开嘴巴，被捂住的翘嘴扭曲地表达着她复杂的心情，这个崔莺也太、也太……哎呦喂她都不知道怎么说。
她终于坐了下来，屁股尖尖只坐了沙发的四分之一，手指在屏幕上放大图片，从上到下，从外貌到服装，仔仔细细扫了一遍，然后深吸一口气，抿唇摇晃着上半身。
这个崔莺，这个崔莺……这么年轻，怎么可能有结果嘛！
她一个电话就打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