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莺本想挂断电话，但带着洗洁精的水滴率先落在了接听键上，她“嘶”一声，贾西平的声音就响起来了：
“你别挂，别挂！别给我挂！”贾西平压低声线，“我知道那孩子现在就在家，我什么都知道，你不用瞒我，你甭心虚挂电话，没必要。”
“你怎么知道的？”崔莺抽了纸巾擦手，心里有了答案，还能是谁？贾西平还能买个监控在家里放着？
贾西平走到楼上卧室，轻轻关上门，才大声起来，“我孙女啊。”她坐在老式的红木梳妆台前，把空调打开，继续说：“崔莺，不见不知道，一见吓一跳啊，你咋想的，找个这么小的？”她以为的小是二十五六的小，比二十五小一天，那可就不是一个概念了。
崔莺瞄了一眼外面，关上厨房门。
她心里有点厌烦“找”这样的字眼，仿佛她是在一群男人中精挑细选选中了张生，迫不及待让一个男人或者一大堆男人围着自己以此证明什么，崔莺皱起眉，事实根本不是这样。他算是撞上来的，而她没有违背内心地接受了。
他们的结合并没有传统婚恋市场上的相看意味，那种基于财产重组的彼此打量不太适合她和他。
当然，他和她之间，也没有情和爱。脑海里突然冒出张生那张脸，和他没说出口的话，她抱胸转身靠着流理台，心想，他一个人说的不算。
她愣了一下：所以他们是怎么睡到一起的？她想起来了，是欲望，是如饥似渴，不叫肉体相连就无法解脱的欲望，她刻意用上一些生猛的词汇来抵消他那一番无言的诉说给她带来的影响，但是她发现，那影响，其实不大，她用指甲扣着手臂，心想，其实他就是吓了她一跳，不过如此。
没错，他究竟如何看待这段关系对她来说，并不重要，归根结底是他把决定权交给了她，他只能这么做，他别无选择，他连说也不敢说——事实如此，她才有权定义这段关系。
崔莺笑了起来，没有声音，嘴角的弧度显示出她的傲慢和愉悦。说起来，她最近没有特别强烈的需求了，空洞消失了——一旦真正忙起来，欲望好像根本敌不过其他的事项。撞上他就一发不可收拾是因为过去她的身体在向她发出警告：她在自救。
现在，事情变了，她能清晰地洞察身边发生的事情以及她的心声，然后呢？你该如何处理他对你的——爱。
崔莺突然直起身，以一种急促的姿态回避了这个棘手的问题，她回应贾西平的催促：“和你说过了，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贾西平没有说话，究竟有没有深入的想法她能感觉出来，但现实的鸿沟隔在两人中间，不需她说，该断就断了。哎，就是有点可惜，样貌身材都挺不错的小伙子。
“你心里有数就中，那啥，梁昊有啥表示没有，今天不是思嘉生日？”
“嗯，刚来过，走了，留了张卡。”
“算他有点良心！”
可不，良心这词真贴切，崔莺想，她的全职主妇生涯结束了，他想起来偿还给她报酬——她接的毫无愧疚，毫无负担，发现礼盒里有黑卡时她只觉得惊喜。这是她应得的。
她有她的功用，家庭本来就是一个绩效社会的小单元，她为何不能领取薪酬？脑海中闪过的一丝犹豫，都是腐败压抑的传统观念留下的断壁残垣。作为妻子和作为母亲的付出，怎么会是无偿的？她的无私可不是她能被压榨的理由。
崔莺踮着脚尖，心想，她不过是认清了婚姻的真相而已，她以前就心甘情愿错把婚姻当做爱情，甚至觉得没有爱情的婚姻，多少有些不体面，所以她自然而然坚信：她的婚姻是爱情的产物。
可婚姻和爱情有着本质的差别，爱情是人们的一厢情愿，婚姻则是一份强束缚的经济安排。她现在终于愿意承认了，思嘉在她肚子里出现时：她警铃大作——她没有买意外险。
她惊喜错愕的同时东张西望惊慌失措，她得做些什么，她无力抗拒，也不打算抗拒母性的本能和对生命馈赠的感激，所以她必须购买一份保险合同，最好的选择无外乎孩子的父亲。不过她忘了瞧瞧，受益人究竟该填谁。
“你说的对。”崔莺对贾西平轻笑说。
当初起草协议书时她还是太收敛了。那时候她还想着她要独立、坚强，姿态要好看，显得她根本不图什么，呵……真是被一些不适用又清高过头的念头给牵绊住了。倒是梁昊，赠与者的姿态真是从一而终。但管他怎么想的呢？那根本不重要。
出了厨房，男人还在客厅角落搭柜子，在他手里，家具零件跟大型玩具一样顺从，现在已经成型，两个孩子的阵地已经从沙发边到了他脚跟。
认真工作的人会散发出一阵油然而生的可靠感，这似乎……格外吸引孩子。
崔莺靠着墙看了一会儿。三个人一起打扫了柜子，将挂件玩偶一个个放进柜子，电视机旁边本来就有一处空档，现在柜子填补了那空档，就像拼图的最后一块被补全。
思嘉叫崔莺过去，崔莺笑着拒绝了，“你们玩吧。”
张生关上柜门，看了崔莺一眼，插腰面向两个小孩。“好了，张庭沐，我们该走了。”
一片哀嚎中，张生抱起思嘉悠了两步，在她哭丧的小脸边轻声说些安慰的话，思嘉的脸色才慢慢好一些。现在他做这些自然得很，不会再有任何犹豫，姿态也很恰当，没有任何违心，一举一动就显得可靠。他把思嘉放下来，换张庭沐抱起。崔莺摸了摸张庭沐的脑袋，无声地安抚他。孩子真是会把每一次的离别都当做撕心裂肺难以割舍的大事，她都不忍看他的眼睛。
“下次见，庭沐，阿姨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张庭沐眼睫垂落，趴在张生肩窝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想起张庭兰对他说的话，揪紧张生的衣领，看着自己一步步远离温馨和煦的灯光。
张生抱着张庭沐，站在大门外，对崔莺说：“进去吧。”无限的柔情在他心中荡漾，他说出的话似乎都带着祝福的意味。
崔莺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电梯里，张庭沐搂着张生的脖子，心想，啊，这次忘记了把史迪仔大电影给看完。
除了人还是人。
西装革履、彬彬有礼、大有来头，嘴角带着永久固定笑容的人。端着酒杯觥筹交错，彼此交换虚伪的客套然后拥抱着分离，转头和迎面遇上的下一个人继续。
这是一扇洞悉未来的窗口，张庭沐望着挂着巨大水晶吊灯的穹顶，心想，你们真是辛苦了，辛苦你们为我展演我未来的社交生活。
“这是庭沐吧，一年没见，真是大孩子了。”拿着香槟的男人用夸张的恰到好处的视线在张庭沐身上打量一番，转而对张庭兰恭维：“真是一表人才啊，庭兰，你真是会养儿子啊！”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张庭兰，手掌在她掌面上不断轻拍。
张庭兰浅笑着接收了讯息，借着拿酒的动作，远离了男人意味不明的摩挲。她要离婚的消息早就长了脚一样飞了出去，不少人都在观望，而今天，她儿子生日宴会的大办提振了外界对她的信心。无论如何，这是好事。
张庭沐神色郁郁，张庭兰注意到了，她挽上男人臂弯，言笑晏晏：“走，秦总，我给您介绍一下香港宏昇的CTO，他可有的跟您聊呢。”
张庭沐坐在沙发角落，看着母亲挽着男人翩翩远离，他垂头抚摸汽车模型，这是母亲送他的礼物——看起来平平无奇，车型方正，外观守旧缺乏现代感，但它却是福特野马第五代的S197，是自野马第一代以来最重要的车型。一款十足的救市车。
后置式前大灯、三排尾灯以及雕塑感十足的侧翼，无一不在倾诉野马系列的传承——以复古聚力创新，优化操控，引擎五秒破百，亲民价格夺回市场，重塑标杆，成为奠定现代野马辉煌的关键转折点。
张庭沐托着模型，感慨其中简约而迷人的复古魅力的同时，越发觉得，手上的模型沉重的要将他的手掌砸进地里去。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默认他喜欢汽车？所有人都送他有关汽车的东西，包括小鹰！而他又为什么真的就喜欢汽车？他抓狂地想，他真的不讨厌汽车！他对能够代表家族事业的图腾的激情，似乎是先天的，他喜欢汽油的味道和发动机的轰鸣，母亲在做的事情，他有所了解，他为此骄傲甚至心潮澎湃！
可他对此一切，感到一种淡淡的厌恶和恐惧。
他仰头看到凌厉明亮的吊灯从高处直直落下，就像倒挂的墓碑。大动干戈的生日宴会，印象中再没有比这次的声势更浩大。爷爷还在病床上躺着，这合适吗？
张庭沐安静地观察着人群中游刃有余的父母。这会他们不再冷眼争执，互相搭伴微笑，展现出一种具有专业化素养的亲密。
他觉得眼前的一切都超过了他应该接受的程度。这场生日聚会对母亲以及她的战略合作伙伴——他的父亲，极其重要。之前的隐忧不见了，看着众人恭维热络的模样，他们放下心了，愈发自信的姿态令他们看起来更加高雅尊贵，别人看向他们的眼神，也愈发殷切。
张庭沐本来特别期待邀请思嘉和阿姨来参加他的生日聚会，他告诉了张庭兰，但后者蹲下来看着他说：出席人员名额有限，名单已经发出去了，如果是你特别要好的朋友，过段时间，可以邀请她来家里玩。
没有保障的承诺张庭兰随口就来，她已经习惯看一次又一次点亮别人眼里的光，这是她的工作。她告诉自己：推迟几天再让儿子过一场真正的生日，没什么太大的问题。然后她挂断了电话。说抱歉不太实际也没必要，他还并不清楚，他的母亲究竟在给他创造一个怎样的未来。
张庭沐抠挖着汽车方向盘，这是个模型，他开不走。他低下头，攥紧拳头告诉自己：七岁了，是大男孩了。他不哭。
“欸，”陈子龙窝在沙发里，用卷成筒装的纸张抽打张生，“不去瞧瞧你侄子？怪可怜的。”
张生手里是一杯无酒精的果酒，自从思嘉生日后，他的生活方式迅速变得清心寡欲，这不是个消极的变化，相反，这是信念的力量，它试图由内而外涤荡自己，推着他朝更和她作配的位置上走。每个人都有他该去的位置。
张生挥开在他身上不断拍打的纸筒，“早晚都得面对。”
“啧。”陈子龙捡起被张生挥掉的纸筒，看着人群里应接不暇的张庭兰，轻叱一声，随即捻起一张纸，在桌面上折了起来，几下，一个纸飞机成型，他对着纸飞机尖头哈了哈气，朝张庭沐挥了过去。
张庭沐接住飞机，看到是陈子龙，寥寥垂下眼，把飞机放在一旁。陈子龙张牙舞爪想法设法吸引小孩的注意，张生眼神从他身上扫过，经过他身旁的纸张时，全身上下的轻松消失了。
“《罗曼蒂克爱》选角表
女嘉宾一号备选：崔莺。
职业：前翻译
学历：A大
年龄：31
状态：离异……”
他看清了上面的内容，下面的配图则是他和崔莺去开家长会时的一张图片，是被人抓拍的。
张生揪起陈子龙的领子，把纸张怼到他面前，“你哪来的这玩意儿？”
“啊？”陈子龙不明所以，“什么玩意儿……嗷你说这纸啊，就桌子上拿的啊，应该是刚刚在这儿坐的人落下的吧，什么东西啊我看看。”
张生攥着选角表，面无表情：“你来之前，谁在这坐的？”
陈子龙捏着下巴，“啊……我不知道啊，我也刚来的，没比你早多久，好像是个女的，咋啦嘛到底！”他一把抽过选角表，抻平，上面的内容显现出来，他急不可耐浏览一遍，没发现什么异常，“啧，搞影视的，一个策划案，这有啥的——”
然后他看到了选角表下方的插图，他站了起来，肩膀颤动鼻子不断喷出热气。
“张生，你别告诉我，这个傻逼，是你吧？”陈子龙指着崔莺之后，一脸不快又像素极低的张生，笑的猖狂。“我艹啊怎么会有这种事！”张生怎么会出现在恋综选角表上啊？关键还就是个卡大头的背景照啊！嗯？陈子龙的视线定住了，这女的是谁？不会是……
张生咬牙盯着空气，没有说话。
他居然不知道，她居然背着他想去参加什么恋爱综艺？罗曼蒂克爱？真是荒谬，他牙都要酸倒了。身体的欲望解决了就想着去谈正经的男女关系了是吧？什么意思，想玩点正式的，瞧不上他了是吧？张生胸膛不断起伏，陈子龙的嘲笑声他完全听不到了，他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只有一件事，就是这个他妈的见鬼的罗曼蒂克爱，到底怎么参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