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我干嘛?!”
张生不自觉笑了出来,但他脸上同时出现了委屈和不解,他一手捂着脸颊,一手圈住崔莺后腰,将她往他面前一带,他又直直迎了上去,两人之间再无空隙。
“说,打我干嘛!”这女人居然还有脸打他!
崔莺皱眉没想着回答,她撑着张生胸膛说:“我要走了。”下来也有十来分钟了,说的是扔垃圾,再不回去思嘉奇怪了。
“着什么急,你给我说清楚!”张生搂着她的腰着急说。这会儿他没工夫做什么狎昵的举动,也没那种心思,他倒是可以伺候她一番逼她说出实话,以前也不是没有这种经验,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他只想让她看着他的眼睛,老老实实告诉他那狗屁节目就是一个乌龙,然后和他保证她不会去和别的男人谈恋爱。
“该跟你说的我都说完了。”崔莺滑下去一脚踮着地,见张生要拦,她保持着半跨在他身上的姿势看着他的眼睛平静说:“再不回去思嘉该担心了。”
张生停了下来,任由崔莺从他身上下去。从中控台上挪到副驾驶座的动作,实在称不上美观,崔莺到了座位调匀呼吸就在张生腰侧踢了一脚,有点烦躁地说:“把我那只拖鞋给我。”
张生沉着脸把拖鞋扔到崔莺脚边。
崔莺下车前,他拽着崔莺小臂,对她咬牙切齿低声说:“你给我等着——以后我每天都在你家门口守你,我倒要看看你什么时候背着我去跟别人谈恋爱。”
“都打听清楚了。”陈子龙夹着手机,靠着沙发翘着二郎腿说:“一个姓韦的,韦一凌,张庭兰大学同学,现在是制片人,搞综艺的,科班传统媒体出身,和你姐穿一条裤子,我给你介绍个投资人,我给你买个百家营销号联动,这事挺正常的。对了,她女儿也在张庭沐那小学上学,估计是开家长会时遇到你那相好崔莺莺,”崔莺莺三个字他用戏腔唱了出来,“你俩,真绝配,真的。”
张生摸一把脸,心想,那可不。他回忆起开家长会那天的情形,依稀有点印象,但说实话,那天很多人围在他崔莺身边,他根本分不清谁是谁,更何况那人还别有用心。谁都知道她好,他更是知道,比你们都早,切,张生心里想。
“所以张生你真上岸了?”陈子龙还是不敢相信,他无法想象张生全身心围着一个女人的场面,普通人一样,有时间了一起看电影约会做饭吃饭?那他会和那女的亲嘴儿吗?唉呀虽然他们平时也和女的亲,但那种亲嘴能一样吗?啊、啊、陈子龙抱着头,浑身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是,他顿住了,抬起头,直直看向前方,那女的不是奔着宏昇来的吧?
什么叫上岸啊,张生张嘴刚想要批驳,但他苦涩地发现他跟根本说不出来什么,陈子龙说的是对的,他可不就是上岸了吗,人在做天在看,以前他确实可以身心分离,可——算了,她根本不在乎。
隔天,崔莺在咖啡馆进行翻译工作时,张生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坐下了。
他就像《低俗小说》里突然暴起开始抢劫的两名罪犯,区别在于,他只是闯进来,唯一的动作就是砸在藤椅上,抱着手臂审视罪犯一样盯着她看,什么话也不说,却扰乱了她的心神,这样有存在感的眼神下,她没法工作,完全没有办法——
创作性的工作真是经不起一点打扰。他对此一无所知。他其实也算是创意工作者,崔莺想,但他们的处境毫不相同,他根本无法理解她。
“你在干嘛?”张生觉得自己忍了半个世纪,终于忍不住了,问了一个相当无聊的问题。但其实他心里完全不这么觉得:他以前从不会问这种白痴问题,他还是知道这问题的本质的——搭个梯子赤裸裸告诉对方:想你了/你看看我/不想我吗。他脚趾不安地动了动。和她进行身体上的的互动易如反掌,但只靠言语,交流似乎就难以维系,问题出在哪呢?他真是没有半点经验。
崔莺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指,抬起头说:“你没事干别在这儿打扰我。”
听着崔莺赶她走,张生脸色更不好看了。他大腿动弹一下,就像踢了桌角一脚。他根本就没有打扰她吧,他就是坐在这里,半个小时了才说一句话而已,他根本不敢打扰她啊!
“怎么了这咖啡馆只许你来,不许我来啊,我是顾客,你也是顾客,你赶不走我。”
“那你换个位置消费。”崔莺皱眉说,趁机转动酸软的脖子。
“你自己和服务员说,说我在这打扰你了,让你无心工作,说我骚扰你了都行。”张生忍着手痒的手指——他真想哈巴狗一样滚到她身后给她按按肩膀,切,难受怎么不说,他就在这儿啊。但他得忍住,她还没跟他说清那鬼节目怎么一回事呢,他也还没原谅她。
张生冷笑着望向窗外。
崔莺翻了个白眼看向柜台,两个年轻的服务员正兢兢业业在流水线上接待顾客,她收回视线,忍着焦躁继续写作。
最近的投稿无一例外,全都是拒信。她不由深受打击,产生怀疑。梳理一番后她意识到一点,一直以来她都过于激进了,只想着快速恢复状态,但断了翻译七年之久,技艺生疏是必然的事情。她一直想用数量弥补质量,却没想到,这其实是一叶障目。
于是她开始了中文写作练习。翻译不只是搭建桥梁这么简单,解码这个过程相对来说比较简单,但如何将含义重组成中文,是一个重新注入灵魂的过程,相当考验译者对于汉语的单独使用。这有点像母语使用者中,有的人毫无写作天赋,有的人却惊才艳艳妙笔生花。
她正在根据一本写作技巧书,按照其中的题目进行创作练习,这非常需要专注。创作的时候一只蚊子的到来完全可以摧毁一个世界——她正在建造的世界。何况是眼前这个庞然大物,她抬起头,一脚踢上张生小腿,“滚一边去。”
张生看她如此气盛的模样有些心虚地摸了摸小腿,撇撇嘴说:“真是越来越不客气了,不就是问问你在干嘛吗?”
“说了我在工作。”
“工作什么嘛?”他锲而不舍小声嘀咕。
工作什么?崔莺眯一下眼,垂眼看到书册上的要求——想象一个空房间,描述你在瞬间之内在这个空房子里见到的事物——下意识出现在脑海中的事物,不要欺骗自己,一气呵成描写下来,不要修改,完成后翻到下一页进行下一个指令。
男人来之前,她打开文档,找到对应日期的目录,构思,任画面倾泻不加停止地敲击键盘:
老旧漆黑的木门像是一双苍老阴翳的眼,在黑暗中阴恻恻地盯着自己——手中的烛光照亮范围实在有限,唯有铜环反射着灯光像是瞳仁,风声远离了这个地带,鼻尖充满潮湿的气息,非要说的话,是一种复杂潮湿仿佛经历了许多个世纪,但仍新鲜的气味。火苗被走动间的气流带起,飘飘悠悠。终于来到门前。门被推开半扇,仿佛被铁屑堆满的嗓子咳了一声,火光照亮目之所及,是成箱成箱的书籍,堆放不下,四散的到处都是,突然——
一个男人鬼魅般凭空出现,烛火掉在地上,迅速点燃书籍,大火瞬间将她眼前点燃——她眼中闪着怒火,抬头看向张生。她能和一个“游手好闲”却不缺钱的男人大谈她正在做什么?他根本理解不了。整个世界都对文字工作者有一种偏见:工作成果无法换取成金钱,实打实的利益或者取得权威的第三方认证前,他们的工作就是毫无意义的。可怕的是,谁都不能说这个偏见是错误的。
以前梁昊在校外实习,下了班去图书馆找她,她正对着一篇文章校对。
他问她在干嘛?她往他耳边凑,小声说,同时也是示意他小声些:工作。
梁昊挑起眉毛在她手下按住的书籍上看了一眼。不就是看书吗?什么时候不能看。“别看了,跟我出去吧,校门口新开了一家烤肉,你老早不就说想去吃了,走吧,今天我有时间,现在带你去。”
崔莺皱起眉头,她敏锐地发现她的男友对她正在做的事情没有一个正确的认识——她私下接了一份商业策划书的翻译工作,现在正处于后期的校对审核阶段。或许,工作成果无法短时间内量化变现,工作形态就是在一个有限的物理空间里对着键盘敲敲打打,这会让人错以为她在进行一种并不紧迫的自主行为——她看起来太自由、太轻松了。
可是她上了发条一样一刻不停的脑子有谁看得到?她现在根本不想去烟熏火燎的韩餐店吃烤肉,但她想,这不怨梁昊,他只是不了解她的工作内容,他的工作是喝酒应酬做调研写策划,其实他也很辛苦,他们很久没约会了,两人之中看起来的确是他更忙,或许她应该迁就他。
“好吧,但是让我把这一段看完吧,好吗?”
“走吧,走吧,”梁昊从身后抱住她的腰,口中的热气喷在她脖子上,“我想你了。”
看着张生疑惑不解的表情,崔莺像是谢幕了的话剧演员,从一种饱胀澎湃的情绪中抽离,她端起水喝了一口压下心中燥热。
她是有些激愤过头了,可她坚信,创作者就是如此,手无寸铁,能做到的事情是有限的,可无限性的空间却可凭借热情与才华点燃,任何一个能够领略其中妙处的人都敢于承认:他们为之付出努力的事业的意义,是伟大而值得被尊重的。
所以,她放下水杯,抬起眼,尽量让自己看的坦然。她是还没搞出什么名堂,但她已经在路上了,她的背后,是整个巍峨峻拔的翻译殿堂。
“我是一名翻译。阅读、写作等一系列的前期准备工作都是我工作的一部分,所以,”她平静地看着他,语调冷漠:“请不要来打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