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莺平静地审视着张生的五官细微处,他像是知道自己说出了不该说的话,有点懊悔,有点疑惑,但又不服输地盯着她。
她又说:“我在工作。”强调的语气,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没说你没在工作,”张生往后坐了坐,观察着女人的神色,换了表情急中生智说:“我就是好奇你是怎么工作的,而且,你也该休息一下了吧,肩膀不酸吗?我给你揉揉?”
崔莺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只得暂歇旗鼓,“不用。”
思绪却是断了。紧绷的双手从键盘上落下来,她扭着脖子看向窗外,没有第一时间看向她打下的文字。他怎么不问了呢?她感觉自己攒着一股劲等着回怼他呢,但也有点庆幸。
张生悄然松了一口气,他隐隐觉得自己过了一关,他由着自己的好奇去发问:“你到底在写啥?”
听到这个问题,崔莺放在肩颈后的手腕落在腿旁,她看向张生,他露出了五分讨好五分好奇的表情,这表情很真诚,无论哪种情绪都不加掩饰,也都不是在敷衍,就连讨好也是,他很认真地凭着直觉讨好她,说不开心是不可能的,但她此刻更关注那份好奇,她胸中涌起一份热切,想要解答他那份疑惑,她有这个义务:作为一个业内人士对这个稍稍对这行袒露一点好奇的门外汉说道说道。
她问他:“你会英文吗?”
“会啊。”
张生想,他在国外念的大学,说起来也是个双语人才。宏昇集团的养子只是看起来像文盲罢了,良好的教育资源和机会,为何不借力呢。不过回了国英语不怎么用,用进废退早就生疏,但会就是会,简单的听说读写还是不成问题的。但在这女人面前,此刻的女人面前——她面目凝重却充满一种隐忍的激情,眼瞳闪烁明亮异常,他不想用更多的语言打断她呼之欲出的答案。他突然被她调动出一种迫切,他露出渴求的表情孜孜以求:然后呢?
“I could be bounded in a nutshell and count myself a king of infinite space.”崔莺嘴间缓慢又郑重地吐出一句英文,她的发音没有那么标准,但她看起来就像是着了魔,姿态和眼神仿佛讲演家布道者,用她的情态和她脑海中神秘未知的领域引诱着他。他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着魔的人变成了他。
他听见她问:“这句话,你会怎么翻译它?”
“嗯……把我困在一个坚果壳里……我也可以成为有限空间的王。”他绞尽脑汁地想,用等候发落的表情看着她。他现在算是知道了,他就是个文盲,他译的就是个狗屁。
崔莺笑了起来。她不是在奚落张生,相反,她万分理解他,他直译的没有丝毫问题,但这和名家之间的差距犹如蚍蜉之于大树,她要做的,就是去无限靠近那已有的丰碑,她有没有这个能力不那么重要,她必须要有这个信念。
“身虽囿核桃,心为无限王,名家是这么译的。”崔莺抬起眉梢,肩膀舒展,双手在桌面上摊开,手心朝上,无端地意气风发。“这就是我的工作。”她大言不惭地说。
她真是庆幸,这男人从未涉及文学翻译领域,不知道她在拿谁的作品作比。她心跳难以平静,万钧之力仿佛从那十个字中迸发。这一点都不夸张,早先投稿的屡屡受挫顿时烟消云散。
张生看着崔莺,说不出一句话。他突然感到一种羞愧,为他不顾她的感受冒冒然坐在她面前施加干扰而后悔。他低下头,双手交错放在膝间,肩膀缩起,然后他抬起头,展开胸膛说:“我给你按按肩膀,我就走了,我也是很忙的,你知道吧!”
崔莺说不出拒绝的话,勾勾手指叫张生过来,她阖上电脑乐得享受一番。按摩完,张生知趣地迅速撤退,但他弯腰在她耳边说:“我晚上去你家门口堵你!”
看着女人吃惊的表情,张生挑起一边眉毛,“怎么?恋综的事儿你还没给我个交代呢。”他低头看着她,她变了表情,诧异褪去,她略带嫌弃地最后看他一眼,施施然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行,他想,这女人显然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也没把他的话当真。他若有所思地离开了咖啡馆。
过了不知多久,面前又有人坐下,崔莺皱起眉头,刚想狠狠咒骂来人,可抬起头,她表情就变了。紧皱的眉头松开,她笑了起来。
韦安是抱着试一试的打算去了上次的咖啡馆。昨天他熬夜做了一场手术,下了手术头都是木的,感觉脑子里没有任何血液供氧,不过说实话,很爽,像死过一次,一片虚无的感觉袭来,他只想砸在床上睡死过去。
他申请了调休,下午睡醒,看着窗帘紧闭昏暗的房间,无由来的,他想起了那个女人,那天在咖啡馆遇到那女人的场面,他在脑子里默默过了一遍,栩栩如生,看电影一般。
这不是思念,而是一种提醒,一种不能得偿所愿后的怅惘,不过须臾就闲散了。他如常地起床洗漱,去餐厅做了一份简单的面条,上面窝了两个温泉蛋,他在吧台上快速对着空气吃完了。以前小的时候,韦一敏常煮两个半熟的蛋在面条上放着,说吃什么都不如鸡蛋补。
韦安换了身衣服出门了,无目的地出行,车子却兜兜转转停在上次的咖啡馆们门前。
多巧,她就在窗口。舒适休闲的服装,眼睛架在额头上,正低头看书,她的生活倒是悠闲,不过那眉头倒是没展开过。在看什么呢。
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女人突然抬起头,仍由眼睛滑落在鼻梁中部,痴痴地望着前方发呆,韦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女的,还挺呆,黄衣服白裤子,像是草原上一种警惕又呆滞的黄鼠。他下车走了过去。
“怎么是你,”崔莺惊喜地笑,“你也住这附近吗?”她可没有忘记这男人是个医生,这个点,他是请假了?
韦安笑了笑,自然地招手让服务员上一杯热饮。他看向崔莺,解答了她的疑惑,“今天休息,想着出来转转,没想到遇见你了。”想着遇见你是真的想了,但没想到也是真的没想到。“你怎么在这里?”他视线往桌上扫了一圈,“你是作家?”他露出笑容,有点惊讶的意思,但没有丝毫冒犯。
崔莺笑着摇手。这男人可是三甲医院神经内科的医生,对她一个失业人员如此恭维——可不就是恭维吗,还冲她比个大拇指,但他神态很真诚,崔莺毫无压力地接受他这份安慰,心想这男人可真是了得,和他接触起来简直如沐春风,心旷神怡。
“我以前是名翻译,最近一直在投稿,”她抱着双臂靠着沙发,自我调侃道。“可惜啊,邮件里全是拒信。
韦安拿过服务员递来的水杯,轻轻一耸肩,表示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他手头倒是有一些人可以用的上,一些医药科技公司的代表,他们时常有这种业务需求,找谁翻译不是翻译,他只要一通电话,就可以牵线搭桥。但他也能看的出来,这女人没有燃眉之急,不是在解决温饱的问题。更何况,他们之间还不到这一层关系,他张了这个嘴,就显得唐突油腻了。
百转千回只是一垂眼的事,韦安面上不露分毫,自然又坦荡,他只举起杯子,冲崔莺一敬。“加油。”
这男人是个会攻心的,崔莺心想,这时候再来安慰她真是没必要。她心里那些因为想要遮掩而故意袒露的别扭心态,一下不见了。“你说的对。”她笑了一下,举起水杯对着韦安的水杯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口。
“你有孩子吗?”韦安放下水杯突然问。他这问题是可以有些越界的色彩的,可以,还是不可以,就看这女人怎么回复。
“有啊,刚刚二年纪,正是闹人的年级。”崔莺随口说道,像每一个二年级孩子的母亲似的抱怨,她将这问题定性为亲子育儿话题。她有点好奇这男人有没有孩子,看起来不像,但她没问。
“我姐的孩子也是二年级,性格倒不怎么闹。”
“这就谈上孩子了?”
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张生突然出现,捞过一张藤椅放在两人中间,稳稳当当坐了下来。他翘起腿,一手放在腹前,一手放在崔莺椅子上,形成一个隐形的环抱的姿态。
崔莺皱眉看着张生,对于他的再度出现有些堂皇,她看了韦安一眼,尴尬地替张生笑笑,又扫向张生——这男人真是爱杀个回马枪。
张生无惧崔莺的眼神,阴沉沉盯着她看。没想到啊,他就是出去了一趟,就为了给她留有独立的空间去翻译,去工作,结果再回来,这女的就招蜂引蝶上了,招来一个道貌岸然的新男人,切,看起来就是那种的不老实的人,衣冠楚楚道貌岸然,花花肠子多的很。他最看不上这种男人,家世学历相貌都是上乘,骗女人就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他又往后靠了靠,放在崔莺椅子上的手臂轻轻抬起又放下,他在两人之间看了看,不断地点头,啊,看样子,还是老相识啊。真是有本事,还没参加恋综呢,先把日子过成恋综了。他拿起服务员新上的白水抿了一口,对着崔莺说:“不给我介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