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两日,张生出现在张家别墅。
张宏昇病情加重,从三楼搬到了一楼,整座别墅静悄悄的,他上楼时没有看到任何人,只有一个眼尖的仆人看到了他。他没有遮掩行踪,这次来他意图明确,直奔目标。
他来到张宏昇书房,深沉厚重的窗帘遮挡了阳光,张生开了灯,光线令整面博古架的艺术藏品 重现生机,光线的抵达需要一段时间,它们就像许久未见过阳光的植物,开始沉静地呼吸,死气沉沉迟暮之年的味道过了一会儿才散去。
张生沙发上坐着,目不转睛打量着架子上一个个珍品,最终他的视线落在架子上一套不甚起眼的瓷器上:清道光粉彩十八罗汉图盘一对。
火候精妙,图形工巧,旨趣意匠又各有千秋,并列观之,更觉回味无穷,再现宫廷埏埴风采……
嘉德拍卖会上拍卖师是这么介绍的,当时他代表宏盛举牌,在开阔的展厅中央说:“三十八万。”他的声音充斥整个金碧辉煌的展厅,这种充斥,与音量声线无关。让他恍惚产生了,他与此地相得益彰甚至相配的错觉。
那一瞬间他永远不可能忘记,像是一个往他体内不断输血的泵,他总是回想这件事,不肯放过所有细节,但最震撼的情节是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在他身上的那一刻——其实没几个人太多人看他——事实到底如何他已经记不清晰,但想象中的万众瞩目已然抵达。
那一刻,他感到自己由内而外被重塑了,不是他在叫牌,是一个穿着名贵西装在众人眼中神秘而低调的年轻男人在举牌。他的背后,是一个硕大辉煌的企业,一个并不普通的姓氏。他全身上下仿佛都被涤荡了一遍。外在的目光最终逆向地塑造了他。他们教会他如何摒弃仓皇低贱的过去,好好拥抱高雅,成为一个血液到灵魂都散发着尊贵气息的上等人。
这个过程必然要费些心神。
楼上,张宏昇在二楼的VIP房间,气定神闲目光如炬,审视着楼下初出茅庐的年轻男人。楼下,张生如芒在背又激动异常,他隐隐颤抖着,唯恐自己漏了怯,仿佛他真的是张家的一份子,他觉得自己这幅样子很恶心,但他还是直起腰,拿出一份尊容,神色漠然地目视前方,喊出三十八万。
此刻他依旧情不自禁回味那一瞬间。四个举重如轻的音节,是他第一次有机会正大光明表露他的狼子野心和那份无论如何都无法掩藏的对财富与权力的贪婪。那份贪婪与野心和当下的情况是适配的。
若说从前到现在没有一丁点僭越的想法,那是不可能的,但这份越过雷池的野心一冒头,就会被他应激地狠狠按下去。有些东西,他拿不起。他没这个命,他的命压不住。
真是可怕,一些冒出来就会被他鄙夷的想法,总是控制不住冒出来——其实他对张家,诚惶诚恐又感恩戴德,卑贱的秉性渗进他骨头缝里,组成又缝合了他,他过犹不及的自尊自大就从这里生发。他表面上看起来多嚣张内心深处就有多不安。刚来张家那段时间,没人比他更在意张庭树的病。
张庭树好了,他松了好大一口气——他证明了他是有价值的,至少后半辈子的衣食无忧有了保障。张庭树甚至还想杀了他,他不是没给他机会,但他命大没死成。
所以他的福气已经用完了,全给了张庭树——不然他什么也没做,就改头换面摇身一变成了张家养子,他到底付出了什么?他总得付出些什么吧?付出了脑门上的一个血窟窿?可切肤之痛总会被时间缝合最终完好无损吧。
于是他决定了,他的命,就这么决定了。他不会染指张家过多的财富,他只拿他应得的部分,至于那个边界在哪,他自己来决定,浅尝辄止游戏一样的贪念,是被允许的。那甚至是一份自我保护。他要逍遥自在闲散富贵,做一只贪得无厌嚣张跋扈的水蛭。
现在,他用眼神一寸寸扫过瓷盘,吸食着瓷盘边缘光滑又金贵的光泽。他想起来了,这对官窑来自海市的陈氏父子,实业家兼收藏家身份。前几天张庭沐的生日,小陈氏还露了面。
不错,再出手,也能值点钱。
你爱是谁是谁。他想到这句话,嘴角一咧,起身拿出裤袋里准备好的铁丝撬开博古架的锁芯,就像给一直所在囚笼里的鸟儿解锁。
楼下,一个长相富态的佣人抢过年轻佣人的餐盘,瞧着楼上张宏昇书房的方向说了一句我来,就哼哧哼哧喘着气上了楼。
她来到书房门口,竖起耳朵贴着房门听了一晌,里面没有声音,谁知道那野孩子在里面憋什么坏,佣人调整一番姿态,叩响门,说:“进来了啊。”
她语气中并无丝毫敬重。是这样的,她从来就不认为张生是张家的主人,他就是一个野孩子,一个寄生虫。她是从小照顾张庭树张庭兰长大的老人,打她看到这孩子第一眼,他那野性而亮得吓人的眼神就叫她畏惧。
她的眼珠子还没来得及在房间四处打量,就凝在房间正中央再也移不开了。餐盘落在地上,玻璃杯刺啦碎了一地。
张生回过头,看见姜姨呆滞惊慌的模样,笑了一声,没有追究她擅闯进来的过错,他知道,姜姨一直以来就厌恶他。他只是提醒她:“当心点呐。”说着,他随意地将托盘上的官窑拿了出来,凑近瓷器仔细打量其上的画作。
可能他就是秉性低贱吧,他实在瞧不出,这东西怎么值的三十八万?
十九万他可以理解,经典永流传,保值的是跨越百年的时间与技艺。但中间的一倍差价是怎么在须臾之间出现的?就在人们一次次举牌的过程中吗?他举牌之前是多少来着,好像是二十六万五,他在一阵莫名的心潮澎湃中,感受到楼上几乎幻化成实体的凝视,他知道他在经受一场考验,楼上已经些微衰老的张宏昇在等待他的举动。
张生真不知道,张宏昇究竟想看到他表现出什么样子,有的时候,他看他的眼神透着毫不掩饰的激赏,但有的时候,他看他的眼神中,有惋惜同情与不甘,可最令张生胆寒的,是一种淡漠而冷静的恨意。他的养父恨他。
张生想起那种眼神就浑身血液沸腾,手中的号码牌沉甸甸又轻若无物,一个简单的拍卖会,他已经感受到权力的的滋味,人性里顽固的贪欲不甘地争先恐后挣脱牢笼,从孔缝中溢出。他举起牌子,为这十八罗汉加码十一万五。
十八罗汉永驻人间主持正法,张生看着展台上的瓷盘,心想,你们也觉得这一切没有丝毫问题才慈眉善目喜笑颜开吧?您都见惯了吧?
说起来他倒是尽得这哄抬物价的真传,他做改装车,每每对车子改进一步,车子的价格就飙升飞涨,换句话说,车子的价值由他定义,这和那拍卖会里的情形有何区别——权贵之人随口报出的价格决定了十八罗汉的价值,水涨船高或落花流水,须臾之间。
不过他和达官贵人有点区别的是,他还是太贱了,他非得在那废铜烂铁上叮里咣啷地真材实料做些什么。
果然,他还是不够格,有些事情,做不来就是做不来。他喊出的三十八万终归定义了自己。他有改装的天赋与创造力,但不可否认,他喜欢赋予他物以价格的过程。一切都由他掌控。由此可见他核心深处的匮乏。
怪不得她说:“你爱是谁是谁。”
他正想着,门口姜姨惊醒过来,愤怒惊呼道:“你这是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