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贼!这是家贼!姜姨怒不可遏地想。
看着姜姨的脸色,张生只是笑了笑。
姜姨看到他这表情感到不可思议,愈发暴躁,极尽污秽,和这书房毫不相称的咒骂从她嘴巴里和唾沫信子一起喷出来。
这个一直待在张家尽心伺候的佣人,已经被同化了,自以为流着张家的血,高人一等。她看他的眼神透着无论如何都挡不住的鄙夷。
张生歪一下头,用官窑青瓷光可鉴人的边边挠了挠头顶,然后把铁丝从锁芯里扒了出来,铁丝生锈,拔出来的时候卡在锁芯里,他用上蛮力,带着整个博古架和其中的珍贵藏品发出轰隆隆的声响,姜姨在旁发出魂飞魄散的吸气声。
最后一拔,博古架晃了一下,摇摇欲坠然后归于静止。张生抬头看着极高的博古架,笑着“哈”了一声,然后他转头潇洒将钥匙扔进桌上的烟灰缸里,对身后的人说:“我不仅会修车,还会撬锁,怎么样,以前还是小瞧我了吧?”
姜姨手指紧紧缠绕着腰间的围裙,不断颤抖着。她看到张生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大塑料袋,抖擞开,然后将架上的珍品一件一件猪肉一样放进袋子里,她心惊又气愤,扑上来阻拦又怕磕着碰着,“诶你慢点,慢点啊!这字画被你压皱了啊,我的天老爷啊……你不要乱动了啊……”
“欸欸欸不要碰我我可是提醒你了!”张生一手黑色垃圾袋,一手阻拦扑上来的女人,她身强力壮力量惊人,“你别动我啊,砸碎了你赔的起吗?”
姜姨不断摇头:“下贱货……你这个下贱货,我要去告诉张总……”她慌忙失措跑向一楼。
张宏昇现在住在一楼。一套客房被改装成加护病房,医生与看护二十四小时在病床前悉心守候。张廷沐生日前,他病情突然加重,但他也不喜欢被人天天监督看护,于是医生和看护等人都在张宏昇卧室隔壁的房间通过器械数据监控张宏昇的生命体征。
他是肺癌晚期,年前发现,经过一次化疗后有所好转,但他年岁已高,经不住二次化疗,可癌细胞分化程度持续走低,不断侵袭着其它器官,如今他躺倒床榻,意识不清呼吸困难,生命被死神逐渐挤压空间,治疗手段已变成延长生命提高生命质量。
姜姨来到卧室大门前。
此刻管家去了隔壁接听张庭树的问询电话,门前空无一人。她推开门闯了进去。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彻底闭门卧榻修养的张宏昇。
床上那个形容枯槁的人这与她印象中的张宏昇相去甚远。他埋在薄薄一层薄被之下,氧气罩在浑浊与模糊之间缓慢地交接。张宏昇勉力睁开眼,他看到了姜姨,艰难地颤动手指让人靠近。
姜姨一步一顿朝张宏昇走去,他上一次出现在众人集体视线是一个月前,那时他坐在轮椅上摇着拐杖一边咳嗽一边挥斥方遒,“大办,必须大办,和就是我生病了,才要大办啊,一群扶不上墙的东西……”
姜姨张着嘴巴,发出凄惨的恸哭,她趴在床边,膝盖及地,“我还没伺候够您呢……”
张宏昇缓缓抬起一根手指,嘴巴嗫嚅着,似乎想说什么,姜姨趴在张宏昇胸口,耳朵附在他呼吸罩旁边,浑身僵立着不敢压到他分毫,他看起来脆弱得经不起任何压力。
姜姨费劲去听,却只能听到一阵含糊不清的呓语,她简直想伸手把他说的话或者他的痰抠挖出来,“您说,您说啊,我听着呢……”她哭喊着,喊着喊着她就忘情了,也不管张宏昇想说什么,只顾自己哭喊,“您命太薄,是有人克您啊,有些脏东西偷了您的福气,您不知道,您一生病,那些来路不明的东西就再不掩藏了!”
她抹去眼泪,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表演,只知道自己似乎已经和这巨大的建筑体融为一体,她并不遒劲,只是这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滋养出的一片枝叶,她看到张宏昇这凄惨的模样,便痛他之所痛,原来她是个如此重情义的人啊,她自己都没想到,然后她声泪俱下,愈发气愤填膺:
“张生回来了,但他不说来看您,却是拿着麻袋在您的书房偷东西呢!张家的东西怎么能被他脏了手!他刚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他不对劲,您看看您看看这就显出原型了吧……”说着说着她听到“嗬嗬”的笑声,她睁开眼睛,看到张宏昇正在笑。
他真的在笑。
嗬嗬……嗬……咳……咳咳……
逐渐嘶哑,声音并不大。久病之人调动不出力气去纾解从肺部到喉管中的沉疴,但身体的自我防御机制回光返照般发挥出力量,他的咳声越来越多,简直像在姜姨身上砸,他不会是要死了吧,她突然冒出这个念头,他不要死在她面前啊,这算怎么回事!
隔壁看护室,仪器报警声此起彼伏响起,管家拿着电话回头,看到医生争先恐后向张宏昇的房间跑去,他慌乱禀告了张庭树,来到张宏昇的卧室,居然看到了老佣人姜姨,此刻她失措又呆滞望着张宏昇,她没搞清楚状况,看到一干人等闯了进来,她才知道原来她的话产生了怎样的效果。
管家指着她对安保吩咐,“把她给我拖出去。”
保安纷纷出动,姜姨扭动着身躯挣扎着。她平时吃的多,平时主桌上撤下来的食物他不舍得浪费,全都灌进了她胃里,她的嘴在来到张家是没受过苦的,体重也日益攀升,现在四个大男人都抬不动她。
她平躺在地上扑腾着四肢,“不是我,不是我啊——”恍惚间她看到背着垃圾袋穿过客厅的张生,她坐起来,指着张生对管家说:“是他啊!他偷东西,老爷是被他气的。”对啊,就是这样的。她和张宏昇说了这事,他才发然发作的。她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
张生停下脚步,一边走过来一边皱眉冷声说:“吵什么。这是张家,我张生拿自己家的东西算什么偷。”他看向不知所措的管家与保安,“傻愣什么,带走啊,泼妇一样,像什么样子。”他背后还提着垃圾袋,里面是鼓囊囊的珍稀艺术品。
安保张着嘴巴慌忙点头,他当然知道这个家究竟谁做主,主人家都在,他还不太能确定,但现在,一个佣人,一个少爷,他真是脑子发昏才犹豫了片刻。他和剩下三人合力将挣扎扭曲不断的姜姨绞着带走了。
姜姨的咒骂声和安保的呵斥声逐渐远去,医疗团队与死神赛跑的声音愈发清晰、集中,牵动着所有人的心神。
这时张生回过头,看向姜姨。她有什么错,不过是没看清自己,一如曾经的他。
他回过头,冷静地下达指令:“不惜一切代价,全力抢救。”
张宏昇不想死,他此刻正与死神决斗,眼角不断溢出生理性的液体,意志早已溃散,身体却仍在抵抗。器官顽固地i坚守作为物质的本能,这一刻,意志也抵抗不过生物本能。可是死亡的可怕之处就在于此,想象它的威力永远不如真正遭受它。
大小便失禁向外溢出,张宏昇没有任何尊严可言,听到张生那句话,他仿佛看到死神挥起的闸刀缓缓向他落下。他绝望地看着张生。他的生命不能就这样结束,他还有很多事没有完成,很多事情没有交代,他还要站在这里……他——让他死吧,他绝望地想。
一片模糊中,他看到张生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然后转身离开。年轻人走的每一步都坚定无比,他身后背着一个麻袋,他脊背宽阔单薄充满韧性,看起来已能承受雷霆风暴。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可笑。
可惜啊。
庭院外,张生迎面遇到闻讯赶来的葛云悦,她拦住对她视若无睹的张生:“周六,你必须去和赵小姐见面。”她死死攥住张生的手腕,盯着他。他必须答应。
张生脸色变得很不好看,他皱眉甩开葛云悦的手,看着她脸上露出隐忍的恳切,冷哼一声。他不明白她为何在这件事情上这么偏执,他看着她的表情,看着她眼神里的悲泣与恳求,然后忽然间拨云见日般明朗,他突然就明白了崔莺告诉他“你爱是谁是谁”时自若又轻漫的姿态。
她可真是残忍啊,但他也得到了她的真传,他没有回应葛云悦神色上的表达——她爱怎么想怎么想,她的脑瓜子在想什么他从来就没搞明白过,从她用一个荒唐无比的理由拒绝他开始,他就拒绝试图揣摩她的想法,但她还是能影响他,让他恶心又烦躁。
但现在,她蠢透了也和他无关,她爱怎么样怎么样,那真的和他无关,猛兽一直被细绳圈养,连抬腿怎么抬也忘记了。真是可笑。他低头笑了笑,发自内心的,他为他想起来他是只野狗而庆幸。
“好啊,地点我来定。”他这么说道。然后他向外走去,踮了踮背上的袋子,走的迅疾如风,猖狂又畅快。野狗怎么走,他就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