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你也卖？”古董行的陈老板戴着手套小心翼翼扒着桌沿，他面前是一支蹲兽式盉碗，这绝对不是珍品——物主拎着塑料袋子就来了，但他又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对待它——这质地实在漂亮。
他顺着桌上的一长串摆件慢慢看过去，最终和长桌尽头靠墙坐着的年轻男人的眼神汇合。
“你这来路正不正啊？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可不会接手的，这年头做生意不容易，你可别害我啊，我叫你一声亲弟弟。”陈老板怀疑地说。
“怎么会。”张生一腿翘在膝盖上，笑了一声。他还真没害人，这老板应该感恩戴德才是，他是给他送财来了。
“都是正经来路，证书都给您看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我给您这个价格，够您重新裱一遍这个店再在这个路段盘下一家店了，您要是不放心，我就走出您这店，沿着路，就一家一家进，您觉得我走到第几家这些东西会出手？”张生撇撇嘴，“您识货吗到底？我这东西卖给您不会白瞎了吧？”
张生真是不耐烦，要不是贪那点钱他真甩头就走。“老头，我和你说。”陈老板皱眉，怎么转眼就成老头了。“能买买，不能买我就直接滚了，不过我这手里东西充足，我家老头不打高尔夫也不抽雪茄，平时就爱收藏点东西，他手里东西多，你要是愿意接手，我真懒得多跑几步路了。价格什么的，都好说。”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陈老板在心里盘算。“你真是张宏昇的小儿子？”
他真就这么不像吗？不过现在像不像也无所谓了。“不是都给你看过户口本复印件了。”
“现在这骗术多发达啊，电脑操作一下，什么都能以假乱真。”
“行。”张生点点头，从手机相册里找出一张多年前的大合照，转过手机对着老板。
后者看了一会儿，眯着眼，啧啧称奇，眼神在手机张生和照片上来回比对，看到后面，他不再局限于比较这对年轻的父子，虽说长得不像吧，但合家欢相片都拿出来了，不由得不信了，这时候他到忘记照片也能合成了。他只顾着打量照片上的人，老的小的，男的女的，慈眉善目的的面露凶相的，每个人的表情似乎都有隐情，这种故事感，电脑无论如何，做不来。
跟收藏一样，最终假乱不了真。
这人倒和张家其他人的面相都不一样，陈老板在心里想，面相是个古老而权威的研究，是一种直觉式反射，长久的进化迁徙过程中，人类对个体命运的把握随着样本的积累逐渐窄化、精准，由此形成既定印象，代代相传，深深植根于潜意识之中，最终以直觉的方式反应出来，这是西方的说法。但往上数个几千年，咱老祖宗也信这东西。
陈老板笑了笑，直起腰，不语继续打量。
视日不瞬，真贵人也。这年轻男人不见得如他所说，乃豪门之子，但他眼神坚定彪悍，仿若能直视烈阳，命格硬而贵。不过他额发略低，眉眼深邃，眉毛疏狂杂乱，早年必然凄苦，运程不佳，思维混乱，亲缘关系家庭状况甚至也——
“你他妈到底看什么呢！“张生被他盯得心里毛毛的，“收不收到底，给个准话。”
陈老板憨憨一笑，“收，收啊，老弟弟，不要这么毛躁。”这人早年不顺是真，但中年顺遂也是真，且他眉目疏朗，山根直上印堂隆，好日子还在后头呢，不说大富大贵，但至少是平平安安家庭和美。只不过这戾气是有点重。
陈老板换了一副笑脸，凑到张生面前，“那弟弟我问你个事，你说这宏盛集团的股票，”他嘿嘿一笑，“我最近是该多买点还是抛出去啊？”
“你还玩这个？”
“都是赌，你哥哥我这辈子就是赌大的，成也赌，败也赌，赚不来那正道的钱。”他以前是真赌，牌桌上把家底都快输光，后来女儿突然重病，他拿不出钱，被人砍掉一根手指，又去买了肾，算是彻底下了牌桌。他不敢了，但赌徒的狂热与投机分子对冒险和投机取巧这两家事情的的激情，他抗拒不了，他只能潜移默化自己的能力，事实证明，他就是好“赌”，也擅“赌”，世上哪件事不是赌呢？结婚不是？生孩子不是？投胎不是？
何苦洗心革面，何不顺势而为？最关键的是，除了相看的本事，他真没招了。
“说说，给哥哥我透个底！”陈老板拉着张生从斋阁出来，他满屋子的藏品可闻不了这烟草味，别给熏得变浑浊了。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又掏出一支递给张生，“香格里拉紫月，15焦的抽起来还是舒服。“
见张生不接，他继续说：“这烟比你都大，早绝版了，保存的很好，你在别处尝不到的。”
“不用。”张生把视线把烟推开。
他突然就觉得这些东西突然就和他和不适配了，怎么自然地拿起烟，放进嘴里，喷出烟圈，他已经记不得了也做不来了，那个形象已经相去他甚远，光是想象，就让他有些不适。“少吸点吧，对身体不好。”
老板一愣，把烟蒂插进门口大树的泥坑里，“好，那不抽了。”他拍拍张生肩膀，“走吧，东西我收了。”
进屋收拾好东西，陈老板指着垃圾袋里剩下的青瓷盘，问：“那是啥？那个你不出？”
“那个不出。”
张生拎着袋子，走到门口，他回过头，回答了陈老板之前的问题：“如果你信我的，在最低点买入，不出三年，你买下这块地都没问题。”他在老板桌子上看到一张合照，是老板和他女儿的，那小女孩剃了光头，躺在病床上，两指在苍白的嘴唇边比耶笑得灿烂。
陈老板张开嘴巴，看着张生的背影，在他消失在暮色之前，扶着门柱大喊：“你放心！以后我日日吃斋念佛，烧香拜佛，祈愿祷告时也想着你，我保你后半辈子富贵安康，无病无灾！”
看张生步履不停，陈老板着急地伸出食指挥了出去，“我没骗你小子！我只吃素，我信佛的！”你别不信我啊你个天煞孤星！
张生停了下来，回头，对陈老板说：“那你给我拜拜管姻缘的那位。”
老板又愣了，噗嗤笑了。“中啊，你要艳色无边群英荟萃，还是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
“我他妈快要被你说吐了，但你给我拜后面那个！”张生在头顶忽悠着装了磁盘的黑色垃圾袋。
“悠着点啊你！”他留下单独一对青瓷不卖，是为什么？看着张生越走越远，陈老板在心里胡乱揣测。
刚上车，手机震了一下。张生拿了出来，是闲鱼的消息。
有买家询问：【15，出吗？】
张生点开用户的头像，诡异的俯拍视角，下巴堆在一起瞪着镜头，鼻梁中间挂一副眼睛，似乎在隔着屏幕说：你看啥。
他不打算高价出手那对瓷盘，就打算挂在二手闲置网站上买了，多少钱都行，但不知为何，他比较在乎接手的那个人是谁。
【这是真品，三十八万买回来的，15是不是多少有点少了？】
崔峰正在阳台上浇花逗鸟，一溜鸟笼下面是掉漆氧化的立架，就超市用的那种，他从超市拉回来一个，堆放他从各处淘来的稀奇玩意儿，葫芦核桃石头茶壶、盘盘碟碟孤本旧书，大多数不值钱，少部分值点小钱，就这么胡乱堆着，他心里满足极了。男人嘛，得学会给自己建造个小世界。
贾西平说了，把你那废铜烂铁扔了，看的我心烦，他索性全搞到阳台来了。平时就看球赛和收藏两个爱好，一个休闲娱乐一个陶冶情操。生活真美好。所以他从不担心崔莺，一个人有自己的世界，什么都好说。
手机响了一下，放大几倍的字体在屏幕上出现。崔峰放下水壶，拿起手机，看到张生发的消息，呵呵呵笑了起来，他抓起一条虫子往鸟笼旁放，鸟儿啄食的时候点开物件信息又打量一番瓷盘的图片，惊讶于工艺的同时又抬头看到闲鱼的黄色logo，什么嘛，怎么可能！
他嗤了一声，说：【那150？】
张生翻个白眼想把手机扔了，但最终还是回复：【我这可是一对啊】
【二百五？】崔峰继续浇花，顺手回复。
这年头骗子太多，连老年人的钱也赚。他下载这个软件没有几天，遇到了不少骗子，只有这个最夸张，把他当傻子耍，要不是看剖光和形态实在漂亮，他连250也不会出。贾西平知道他花二百多就买两盘儿不得削死他。
张生看着回复，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心情很复杂：就只值二百五吗？他当初可是三十八万买回来的啊，他是打算贱卖的，越贱越好，他巴不得彻底和它再无瓜葛，但，二百五也太说不过去了吧？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又拿了回来：【那就150吧。】他觉得他在给死去的自己找坟墓，虽然死了，但也希望能得到善待。他被他这想法逗乐了。
手机又亮了，崔峰立刻又拿起手机，看到消息，嘴角一咧，立刻回：【29.9，最多了，一对，我给你翻一倍，够意思吧兄弟。】
张生心说你这年龄够当我爹了。【你买这盘子用来干啥？】
【花盆缺俩底座。】
【你多大了？】
崔峰眉头警惕地皱了起来：【你想干嘛，我是男的，我是老家伙了。】
张生呵了一声，然后他弯下腰，低笑出声。行吧，就这样吧。【给我个地址，我给你弄个到付。】
崔峰想了一会儿，刻意地说：【谢了老弟。】
张生一直笑，【大哥，我这的确是珍品，你用的爱惜点，别弄碎了。】
崔峰心里的疑惑一直没有散去，【真的你卖我干啥？】
这问题把张生问住了，他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只是跟随直觉这么做了。他没法解释，只说：【就当我人傻钱多吧。】
崔峰挠着下巴，说：【行，我要是不小心弄碎了，我还来找你买，你这儿货是不是挺多？】
【是，但下个不会这么便宜了】
【为啥？】
【我也不是纯傻啊。】
【行吧，记得弄个泡沫纸，别没到就碎了】
【我这俩盘真是真的，花了三十八拍下来的，你垫花盆的时候小心点啊】
崔峰挠挠头，感到有点荒谬，又有点可笑，还有零有整的，他打开张生的主页看了看，啥都没有，就一对瓷盘，也没有介绍。真是个怪人。
他回复张生：【知道了，你改下价格吧，我要拍下来了，尽快送达啊小伙子】
张生无奈地将原来的898改成了29.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