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意思,我打断下,您现在的感情状况,方便告知吗?”
崔莺坐在桌子对面,看着突然打断她的介绍的男人有些不知所措。
她的思维一下子从业务能力的展示跳跃到私人领域的情感话题,她没反应过来,疑惑悉数表现在脸上,她皱起眉,厌恶感一下子爆发出来。紧接着她想:她还有必要回答这个问题吗?
好恶心的问题。像是绿眼睛的苍蝇吸食殆尽养料,散发着令人呕吐的味道,降落在她的肩头,用一双麻木中带着审视的眼睛盯着她,不断提醒着她:你就是一个有缝的蛋。
下一个问题就是:那在你的人生规划中,结婚生子计划什么时候完成呢?答案否,不结婚不生子,一种对女人可拿捏程度的怀疑会被激发出来。这个女人是不是隐形的女权甚至得女拳?她的婚育价值观是否激进?合理推测,她的服从能力以及顺从程度是不是需要打一个折扣?毕竟她连婚都不愿意结,连孩子也不愿生。
答是,唐突的问题一个就会接一个蹦出来:冒昧问一下,您有孩子吗?孩子还是哺乳期吗?家里有老人吗?
站在公司的角度,崔莺无法否认,她能够理解,这样的问题从何而来。资本逐利,自然追求员工性价比。但只考虑这些,直接招男性不就好了——她的思维停滞片刻,空洞的脑海里响起她的自嘲,就连她自己惯性的思维也真是极尽刻板。这种结论简直就是古老悠久的打压式骗局。隐形的驱逐和围猎到处都在。
这些问题只针对女性,未婚未育、已婚未育、已婚已育、未婚已育,女性求职者要编纂好符合自身情况的最佳答案。可发问的人真的有自己想听到的完美答案吗——皱眉,沉吟:“好的,我大致了解了。”
您了解什么了?崔莺有一次反问,她那次也是豁出去了,结果对面的人在短暂的愕然之后抬起下巴说:“我了解到您的情况和我司对于员工的期望标准并不一致。”
崔莺感到无力。一如她现在。
她眯起眉头,在男人的着装和他面前及背后的环境仔细观察着。无名指上戴着戒指,一张三人全家福合照摆放在书架三层——已婚有孩子,甚至还是个顾家型好男人。
“我的状态跟您差不多,有孩子,有什么问题吗?”崔莺用不算友好的语气反问,她知道有什么问题——你带孩子肯定会耗费你生活中许多精力吧?你真的能够胜任这份工作吗?大把大把没结婚没孩子的女人以及所有的男人都看起来比她更适合这个职业与岗位,以及所有行业的所有岗位,所以她有点心虚:用人市场就是这样的,优胜劣汰。可她又格外气愤:到底凭什么?
她的专业素养到底为什么不是用人单位关注的核心标准?他们全都眼瞎了吗?
凭什么她要遭受这个问题?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被问到这个问题了,男性业务官尤其在意这点,她觉得这里有很大的问题。她不会来这家公司,听这男人介绍,他们是做MTPE的,她对这类业务极度不感兴趣:tob,追求效率与业务量,趁着人工智能领域的重大突破如火如荼发展起来,降薪增效已经成为趋势及常态。
她在投稿之外也投了几家坐班商业翻译的简历,就是为了了解当下的翻译市场。
了解一番过后,她更加坚定了自己文学翻译的态度与决心,物质绝对不能成为她该考量的第一要素,精力和时间比薪酬更重要,她绝对不要败给焦虑和恐慌。她的积蓄目前还足够她这么奢侈一段时间。
”既然如此,”崔莺笑了一下,拎起脚边的包,对着面试官说:“我就先走了,我得回家给孩子做饭了,您应该不需要操心家务照顾孩子之类的吧,”她没给他反驳的时间,继续说:“你永远不会知道我听到您的问题有多烦躁,有多无力。你只是很幸运,有个顾家的好太太。”
问题就出在这,社会的主流观点依旧将养育孩子视为母职而不是父职,甚至都不是一个家庭的职责。女人主动长出三头六臂,视之为天性与本能,却要在职场上被迫面对这些看似毫无破绽的问题——她不能期待社会给她一个公平的机会,不会有人理会她,她能管的,只有自己,所以她决定了,她要pass掉所有会问这类问题的公司。
离开前她最后留下一句:“贵司展现出的企业文化并不契合我的胃口,有缘再会吧。”
公路上车水马龙,暑气蒸腾,崔莺看着车流,脸上镇定自若的表情逐渐褪去。说狠话倒是容易,现实的问题依旧摆在眼前。邮箱里依旧都是退稿,她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坚定。价值感在一份份“很遗憾”的拒稿中损耗,自我怀疑却与日俱增,以至于她迫不及待地出来找坐班翻译。
了解就业市场与行情是不是个幌子只有她知道。
但她不能再这么犹豫不定下去。没有什么比时间和精力更重要。她就是要做一些沉没成本大到惊人的事情。游戏规则,她要么遵守,要么退场。那个对于女性过于不友好且不适合她的市场,她再也不要涉足了。出售才华而不是贩卖时间与精力。她得牢记这一点。
崔莺去咖啡馆变得愈发勤快,她已经把咖啡馆当作她的工作地。家里太过温馨,身份角色的认同过于靠近母亲,她笔下流出的文字的温度都会受到影响,显得柔软非常。她时常仁慈,因此每每和那个切中要害的正确答案擦肩而过。
“又来了啊姐。”咖啡馆的店员都和她混熟了。
“嗯呢。”崔莺想,这就是她的两个小同事,靓丽又可爱。
店员之一叫小月,更外向些。小月很快端着一杯拿铁上来,她用下巴点了一下桌子,“今天怎么不急着看书写东西?”
“等会有人来。”
小月暧昧地笑了笑,“哪位?”斯文精英那位还是年轻带点疯那位?她和阿晴早都摸透了。
崔莺嗔她一眼,没说话。
小月嘻嘻哈哈跑走了,不说就不说,反正等会就知道了。
在崔莺面前坐下的,是韦安。之前他又去咖啡馆找过一次崔莺——他找到和他这个接触的理由了。他写论文,一些语法和词汇真是把他搞得头大。于是他就想到崔莺,这理由她不好拒绝,毕竟是正当的。上次见她,他把这事说完,咖啡都没喝完就走了,他也不喜欢工作的时候被人打扰。
这次来他是来回收意见的,请人帮忙,只叫人家发过来修改好的版本,他再转个红包,事情不是这么办的,最起码的尊重都没有。所以不管有没有别的心思,这一趟是必须得见的,于是今天出门,他略微花了点心思。
把椅子拉到崔莺身旁时,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味道,和不同于他身上的气味时,他心里微微一动,还有点热。他握着拳头咳了一声,对崔莺说:“真是辛苦你了,还得劳烦和我说说需要改动的地方。”
崔莺能感受到两人之间略微不一样的气氛,但她把它搁置一旁了,她现在一点不在乎那个,她很没出息地感到几分雀跃——她凭自己的一技之长做成了一件事,哪怕这事很小。而且这事不是为她自己而做的,因为他人的在场,成就感无比地膨胀起来。她喜欢正反馈,她现在这个状态,她就需要正反馈,一点点的正反馈她都视若珍宝。
”说实在的,医学方面的翻译完全不是我的专长,只是以前兼职的时候略有涉猎,还好你这篇不是完全的医学领域。”
韦安心想,那肯定的,他特意选了一篇不是特别精专的。“你别谦虚,不管怎么说,你都帮了我大忙了,我英文不好,你大概能从文章里看出来吧。”
崔莺笑笑没说话。这种能成为三甲医院医生的人的脑子,怎么会不聪明不好用,就和她一样,她沾沾自喜地想。她是知道聪明的大脑运行起来是什么感觉的,但大家多多少少会有点缺陷,这很正常,各自擅长的东西不一样罢了。
把所有要修改的重要部分交代完毕,崔莺总结:“就这些,其实问题不大,不过其中很专业的部分还是得你自己来把关。”
“已经帮我许多,不然这件小事我一个人估计得拖上许久。”
赵灵把车停在咖啡馆对面,抬头打量她即将要会面的男士选择的见面地址。
她知道对方是谁,以及他背后那点秘辛。她对此不感兴趣,她有男友,她来这里就是应付家长,也是来和对方说清楚的。本来对方推三阻四,她是有点庆幸的,能拖多久就拖多久,但对方突然改口愿意见面,还要亲自决定会见地点,她突然有点担忧。
这地方就是个普通的咖啡馆,常见的会见场所,不会出错。他不会改变心意了吧?赵灵想。她不安地走进咖啡馆坐下。还有五分钟,她已经打好腹稿,到时候就如实告诉对方:应付家长可以,其他的,她不希望深入。她不是有宏图大志的人,天塌了也有兄姐顶着,自然的,天不塌,她只要一点点荫蔽就够了。
她翘起腿,皱眉,抱起双臂,无意识地展现出防御姿势。
张生进来时,视线先落在窗边的崔莺身上。她看到并没有多惊讶,只淡淡扫他一眼,就继续和韦安低声讲话。
张生的视线转到韦安身上。他也在啊,张生心想,真是巧了。他知道她周内下午雷打不动都会在这个位置上待着,现在看来,摸到这个规律的不只他一个。他没有在门口停留很久,在馆内扫了一圈,看到赵小姐就在那女人斜前方坐着,于是来到赵小姐面前坐下。
“赵小姐是吧?我就是张生,前段时间推三阻四多有抱歉。”他客套又得体地道歉。
张生的位置很轻易地就能看到崔莺,他和赵小姐说话时看到她朝他极其迅速地瞟了一眼,他拿起杯子,嘴角得意地勾了起来。他不看她,继续和赵小姐寒暄。本来他以为只有她一个人在的,但既然她对面也有人,他真得把握住机会,好好气气她,让他感受下他的感受。
可气焰过后,不安的想法立刻冒出头:他只是想知道她会不会气,他气鼓鼓又自怜自艾地想。他张生要作点小死,干些蠢事。他都把人约到这儿来了,他就是故意的,幸好崔莺在这儿。张生扬起笑,深情地注视着赵小姐的眉心和发际。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要有魅力,他还很年轻猖狂,稍微浮躁,但他的眼神里已经有了一点点腔调和秘密,足以叫人咂摸和品味。他的状态有些古怪,显然有她不知道的事情在悄悄发生。赵灵突然觉得,今天的会面,有点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