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姐,我没意向和您一起假装恋爱,然后结婚,用联姻绑定两个家族,这事听起来太伟大,太匪夷所思了。”透着一股日薄西山的封建腐朽味。
这就是张生落座后的开场白。
赵灵露出惊讶又惊喜的表情,其实她也是这么想的。她甚至有些兴奋,但她只是懵懂地点点头。
她不是真的懵懂,她一直在观察、思考,判断,但外部的情绪反馈总要迟滞于内心的真实想法,或者说干脆就不表现了,这让她显得很无知,没什么想法,不过赵灵把这理解为一种进化而来的自我保护,因为没人知道她的真实想法,她生活的圈子里一些很有资历的老家伙们就无从攻击她格格不入的想法。
赵灵保持着懵懂的表情,说:“其实我也有男朋友。”她不知道她顺口说出了“也”这个字——她根本就不知道张生有没有女朋友,但直觉先行做了判断。
张生同样不知道赵灵说了“也”,她的回复太迅速太顺其自然了,但“也”字透露出的意涵在潜意识里稍稍延迟一点就抵达了。他露出很愉快的神色,显得有些倨傲,然后他扶着桌沿,眼睛发亮好奇地低声问:“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两年多了。”赵灵咬着吸管低下头有些羞涩地说。
张生抿唇眨着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仿佛赵灵说出的话很复杂,需要他认真地思索,但他只是有些发懵,这个答案给他一种朦朦胧胧但又巨大真实的幸福感,希望和幸福变成唾手可得的东西。现在他眼前,有一个谈恋爱谈了两年多的女孩儿,他感觉他骨头都有点发酥发软。张生心想,他可能会变成在别人的婚礼上偷偷落泪的人。
“你的婚礼,”他显得有点谦卑地说,“我能去参加吗?”
赵灵抬头睁大眼,一阵忍笑后她放开自我,低头大笑起来。
崔莺注意到张生和赵灵这边的情况的异常,不由分神往他那边看——今天的他就是个男孩的样子,不是年龄上的,而是举手投足和心态上的。他会迁就那个女孩,就像普通的二十出头情窦初开的男孩会对心仪的女孩做的那样。她觉得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她还注意到他对面的女孩穿着浅粉色的无袖连衣裙,半长微卷的头发散落在颈边,露出的侧脸甜美内敛又散发着一丝可贵的学生气。
张生故作可怜地说了一句什么,女孩就低头笑了,他也露出开怀的笑容,眼睛都变亮了。有些孩子气的坐姿,不像以前大敞两条腿,而是两个脚跟相抵,只有膝盖岔开,两手都放在桌前,上半身向女孩儿那边倾斜。他这副样子她可没见过。
她心里冒起一把又急又快的火。他突然对这种女孩感兴趣了?
他去招惹这种好姑娘干嘛?他根本没有什么变化,全都是技俩。他真是坏透了,他怎么能做这种事情!她担忧起女孩,担心她会被张生蒙骗过关彻底栽进去,担心他坠入爱河之后发现她用情至深的男人究竟如何恶劣,她担心她会受伤——他们什么时候会上床?直白冒犯的问题硬生生截断一切,她脸上失去了生动的表情和细节,变得僵硬苍白。
“怎么了?”韦安注意到崔莺的异常。同时他向四周瞧,头转回来时他突然又转了回去,他看到了上次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人。他对面还坐了个女孩。
看到韦安终于注意到他,张生的视线几乎没有在前者身上停留,他心里有些报复性的愉快,但远不如此刻和赵小姐的对话重要。
她在他眼里已经不是一般人,她是在爱情的殿堂里朝圣沐浴过的人。光是听她说一些恋爱上的小细节,就叫他心向往之,仿佛是自己在经历那些朴实无华却真挚甜蜜的事情。
张生想,两年多啊,一个男人和女人在具体而微的爱情中徜徉结合了两年之久,他们多幸福,多幸运啊。
赵小姐一看就是被爱情滋养的人,神采奕奕而面颊有光。他以前究竟在鄙夷什么?他突然无法理解过去的自己。她又在抗拒什么?想到这里,他狠狠地几乎是剜对面女人一眼,却看到她冷冷的,迅速瞟过来就移开的一记眼刀。
他毫无防备地被这一眼刺挠了一下,心脏砰砰跳了起来,脸上的神经也跟着一跳一跳,张生艰难地忍住笑容,但还是会暴露,他必须偏头遮挡。哎呀,他突然就快活得意的不得了,她可真有本事,一个眼神就又让他栽倒蜜罐里去。虽然她是有些不高兴了,但他才能稍微满足一点点啊。
笑着笑着他就又苦涩卑微起来了,他只能靠这点手段获得一点安全感。他想,她要是去上节目了,和别人谈情说爱,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无能狂怒,他估计会哭吧,光这么想想,他就已经想哭了。他流着泪咬着牙抱着枕头,看镜头里的她和别的男人亲亲我我眉来眼去。
不能这样,别给自己泄气,他得继续做点什么,挽救一下局势。他重振旗鼓,调整表情坐正身体。
他一个人脸上的情绪变化怎么如此丰富,仿佛这里还有个不存在的第三人,赵灵好奇极了,“你怎么了?”她有了一点猜测:“这儿是不是还有别人?“
“别回头,赵小姐,你后面坐着我喜欢的女人。我今天是演戏给她看的。”
看着赵小姐眼里喷薄而出的愤慨和不解,张生苦涩一笑。他用手掌撑着下巴,换了表情,堪称柔情蜜意地望着赵小姐,“不好意思啊,希望我这眼神没恶心到你,我做戏给她看呢。你别急着生气,我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你不知道,她坏死了,她可恶的要死,她和我在一起了却还要去和别的男人接触……”
他絮絮叨叨说了起来,“现在她对面就坐着一个对她图谋不轨的男人,但她还笑得那么好看,简直要把我气死了,她从没这么对我笑过,从来都是一张臭脸,动不动就打我训我。啊,不好意思赵小姐,让你听了这么多废话。”
赵灵缓慢摇头。信息量有点大,她快速消化着,略带禁忌意味的用词昭示着这段关系的不同寻常,这方面的内容过于私密,相关联想也很丰富,她有些不好意思,但她没有忘记他说的:和我在一起还要去和别的男人接触。这才是重点。
她手臂贴着桌子语气警觉:“她和别人接触干嘛?”俨然和张生一个阵线。
张生想起她要参加恋综的事:“谈恋爱啊!”
赵灵惊讶不已:“所以她背叛了你?!”
张生眉头紧锁。她怎么回事,她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嗯……”他思考着措辞,然后放弃了辩解。张生收回在空中挥舞的双手,表情变得有些哀伤,“我表述的不恰当,你别这么说她。”她前夫就是出轨越界破坏了她的人生,她再怎么犯错也不会出轨,何况她犯什么错了?真要说犯错,他过去才是劣迹斑斑。
赵灵搞不懂了,本来她并不赞同张生的做法,觉得那样很幼稚也很伤人。但当他说他喜欢的女人要去和别人接触,她才明白他幼稚地故意气人是为什么。不过他又不是过错方,他现在这么卑微是为什么?
张生看出了她的疑惑,他在心里酝酿一番,然后苦涩地说:“我们睡过觉,是肉体关系。”
但他这才想起,他和崔莺才睡过一次。他猛地坐了起来,就这也叫肉体关系?她个老实人豁出去一步就敢胡乱下定义了,以为掌握走肾不走心的男女关系的真谛了。他们根本称不上肉体关系,张生参破天机一般地想,没错,她就是个胆小鬼,只会逃避。她连他都不如。哼。这女人,色厉内荏。
“然后呢?”赵灵焦急地催促。
“嗯?”张生身形松懈下来,撑着下巴,没忘记继续表演,“嗷,我们没有确定关系,但她可能会去参加一档什么什么恋综,唧唧歪歪假模假样的节目,一群人在一堆摄影机前你侬我侬谈恋爱,我接受不了这个!”哪个男人能受得了啊?
恋综,他打开电脑看了一期,快要恶心死他,你给我戴围裙,我送你上下班,手捧着手在水池下洗手,一起出去吃饭做手工约会——他妈的他都还没和她约过会呢!
赵灵点头发出了悟的声音。她现在失去了对张生的那份共情。如果是参加节目的话,她能理解那个女人,对于有想法的普通人来说,那是个再好不过的曝光机会。
但她更好奇的是:“你喜欢她啊?”张生不像是会轻易陷入爱情的男孩,赵灵想,他身上有种愤世嫉俗的清高。
“刚才就和你说了啊,”张生幽幽地看向赵灵,“我喜欢她,那是我喜欢的女人,我喜欢她喜欢的要死,我有时候都想把她捏死!”他越说情绪越高涨,双手紧紧攥了起来。最后他用拳头抵着脑袋,无力地想,他甚至不是喜欢她,他是离不开她。
“我可以回头看她一眼吗?”人类总对爱情着迷,鄙薄它的人往往会更加深刻地陷入。爱情无法预测,也无法解释。它的超越性从何而来,指引人们到哪去,这真是个动人又古老的传说。
“不要,你不要看她,她很聪明,你看她一眼她就明白怎么回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