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吗？”韦安转过头问崔莺。
崔莺垂下眼睫嗯了一声。他们默契地明白对方在说什么。
她刚才的反应是有些明显了，一个和她无关的男人去勾搭一个无辜天真的女孩儿，是无法激起她在愤怒之外的反应的。她不想自欺欺人。
“我一直好奇你们的关系，你们在一起了吗？”韦安露出兴味的神色。他想知道他是不是迟了，但他不想表现的苦大仇深，不想是一方面，本来就到不了那种程度是另一方面。感情上哪有那么多一往情深。
他有那么一点失落，但不多，就一点点，半杯啤酒的量都没有。
不，半杯也没有。他不会为此在深夜开一瓶啤酒。心事说给枕头听，明早起来全抛脑后。倒不是说他不可惜，只是说可惜的程度也就那样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这种事情就跟游戏一样，投入、享受，体验就好，不然有的是罪受可受。
崔莺本来不想告诉外人这些，但有些话就这么不受控制地说出来了：“我跟他是炮友。”
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词直白，粗鄙，和她本人有种相当明显的错位感，显得有些牵强，只能靠郑重其事的语气去佐证她的决心，但因此更可笑了，说完崔莺就觉得脸发烫。
她知道的，她身上没有游戏人间的肆意快活，她不是自由的风，她没有嬉皮士精神，她也不算年轻，无论如何她身上都有一种古板老旧的精神萦绕不去，无论她怎么变。
崔莺捉摸着这个词，也想象着别人说这个词语时的感觉，然后她发现，人们在说起这个词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展露出一种自我摒弃式的放弃——
斩钉截铁的语气说出来，却是自己先嘲讽自己：我就是这么轻贱怎么了？我先骂我自己，你们就别骂了。但同时我知道，我才是真正具有反叛精神的人，你们的责骂无论如何无法真正攻击到我。信不信由你。
她也有这种心理，但她心里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了的狂放：管别人呢！他们又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她就是要凸显她的不道德，不自重，她的轻浮与草率，在这样一个时刻——他还在和别的女孩儿眉目传情呢！她才不要那么认真，显得她付出了真心似的！
韦安看着全神贯注凝神思考的女人，好几秒钟都没有说话。“你把我惊到了。”他低声说，去桌上找水，快速灌了一口，“崔莺——”
然后抬起头，“其实我感觉这词不适合你。”
看着韦安没有恶意的，但确实是嘲弄的表情，崔莺心里突然冒出一股火。
怎么？她就非得是良家妇女，她看起来就只能本本分分做些品性高尚的事？她就不能跳脱一点，出格一点，自由一点？何况她怎么就出格了，谁给她套上了“格子”了？这格子要真存在，她还就非跳不可了！韦安要是能露出鄙夷的神色她或许还能高兴些。
“你怎么急了呢？”韦安看着崔莺青一阵白一阵没个消停的脸色哭笑不得，“我没有嘲笑你的意思，不是，你怎么还以此为荣了呢？”他们的关系因为他这一句话彻底改变了性质，暧昧的氛围顿时远去，但距离瞬间变近了。他们成为了共享秘密、交换价值观的朋友。
这一刻他真正意识到他没有任何机会了。结识一个好友固然是欣喜的，无奈一股怅惘却是缓慢地侵袭过来，成为谈话中最底层的颜色。韦安想，还是得来上半瓶啤酒。
“这不是该用上耻辱或荣耀的事情，我和他都不处于存续关系中。”崔莺说这话时，想起当时她还没有和梁昊签订离婚协议，他也才刚刚和一个女孩发生了火热的情事，但他们都不是一般人，正常的评判标准不适用于他俩。这个问题在她决定和他维系关系的那次会面，就已经确定过了。
“我和他睡一觉碍着谁了？”崔莺有些恼火地继续说：“如果我不告诉你，这就是个秘密，你根本不会有机会评价。”告诉了你也不是让你来评价我的。
韦安不觉得这话是对着他来的，她心里应该有过犹豫和拉扯，堆攒了很多情绪，只是此刻集中在他身上爆发了。他受着就好。
“你说的对，事实就是，没有人的私德经得起考验，包括你我，我不是在安慰你，毕竟你都不认为你在做荒唐事，我也不这么觉得。可我的意思是，崔莺，你们只是炮友吗？有的人可以没有爱就谈性，你是这种人吗？”
张生曾经是。
崔莺第一时间就往张生身上套，她迅速做出判断，然后立刻将注意力转到自己身上。她努力回忆那一晚的感受，她压下心里浮起的一种“他是不是又瞧不起我”的想法，认真地思考起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很重要，一直以来都被她忽视了。
她的答案是，像她这种女人，被逼急了，可以是，谁不希望性爱合一，可有时候爱并不如性重要。那一晚，性不只是性，而是她突破自身的出口，是她的回击，是用更新鲜的洗去更陈旧的，是用更大胆的洗去更怯懦的。
那一晚，张生很重要，但也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他给她的感受，是她的感受，而不是他这个人，他更像是个——工具。那时她真是顾不上他。怪不得他总是不安。
现在呢？崔莺皱眉想着，余光里是张生和女孩交谈甚欢的场面，那太刺眼了，她一点都不想承认。于是她转头看向窗外，视线还没来得及停留，她就在韦安诧异的眼神中干脆利落地起身，走向张生的位置。
她用眼神示意张生，张生看见了，他本来不想去的，她要上综艺的事情她还没和他说清楚呢，他压下心里的窃喜和焦灼故意不看她，坐在位置上撑着下巴嬉笑着望着赵灵。
赵灵注意到了异常。一个女人路过张生时，他的表情发生了细微但显著的变化——根本藏不住的窃喜和赌气，显得有些愚蠢，他的伪装也太经不起刺激了。她立刻就知道往前走的女人是谁了。张生的表情说明了他俩有交流，可他还在这里逞强坐着，这真是个大傻子！
赵灵挤弄着五官催他。张生扭过脸，嘴角往下撇：“我不去。”
“你快去啊！她这是后退一步呢，她心里有你啊——”
张生脚底抹油追了上去。
崔莺在厕所门口等着，刚一看到她背影，张生猛地刹轧，调整姿态慢悠悠地走着，不慌不忙地路过她，崔莺翻个白眼，在他走进男厕卫生间之前一把拽住张生。
张生回过头，看着两人接触的地方，用一种很做作很嫌弃的方式把她甩开了。他将两个拇指插在裤兜里，四指露在兜外，扬起下巴，看的崔莺简直想给他一巴掌。
“你来这干什么？”和一个女人。崔莺不耐烦地问。
“什么干什么，我来咖啡馆还能干什么。”
她为什么能总是这么理直气壮？她不让他管她，自己却喜欢管他。她以为她是谁啊？是他女朋友吗，是他恋人吗？是他老——思绪打个岔，张生自己心里先惊了一下，脸刷得红了起来，心虚地随处乱瞟。
就、就是，是他老婆吗就管管管管管，谁给她的权力！
“你谁啊你管那么多，”他声音突然放大，鼻孔不断翕动，“自己的事忙的过来吗？都要去上电视谈恋爱了还在这里和别的男人见面，还肯分心思管我的闲事呢，我是不是该感谢你啊！”
崔莺都不知道他哪来的那么大的脾气，她和韦安又不是男女朋友，他可能是对她有点意思，但她完全可以装作不知悉，不回应，事实上她也就是这么做的，她太需要自己的价值被证明了，帮他就是顺手的事，却能叫她心里好过一点，帮帮他又怎么了？但这些不必和张生讲，他那脑子能理解这些就怪了。
“那女孩儿怎么回事？”崔莺只问这个。
“什么意思？”张生皱起眉。
“你对这种女孩儿感兴趣了，骗到手就要和她睡是吗？”话出口，听到自己的声音，崔莺的心凉了半截——完了。完了。
她比她自己想象的要更在意。两种情绪混杂在一起，担忧那个女孩和遭受张生轻而易举的背叛，她不知道哪件事情更占上风，她只知道她现在出离地愤怒。无辜的两个人被她晾在外面，她顾不上这些，她要先解决自己的情绪。
她觉得他和赵灵见面就是为了睡她？在她眼里他就是个随地发情的人渣吧？张生看着她，失魂落魄在心里想。浑身力气一瞬间就泄了出去，他突然乏力无比，呼吸的节奏都乱了。
不枉她这么想，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遇见她之前他是那副样子，遇见她之后他有什么变化吗？恐怕在她心里只觉得他没什么变化，顶多对她的身体着迷一些吧？千言万语话到嘴边，他说不出一句，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说他已经下定决心从张家离开了——可她根本就不知道他是谁。
“你就是这样想我的？”张生让嘴角弯着，然后对崔莺说。作茧自缚是什么意思，他算是知道了，但好在他知道了她是怎么想他的。什么节目不节目的，全都不重要了。他揣在口袋里的手抖个不停。
崔莺看着他没说话。
张生也看着她。两人像是别着劲，谁先说话谁就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