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的酸软之感一波又一波袭来。
张生感觉他的骨头又变软了,和刚才听赵灵满脸甜蜜地分享属于自己的爱情故事时的感觉完全不一样,那时话语变成一种软性的物质,流进骨头缝里,拼命想往里注入点什么。
现在则是全部抽空。
他快难受死了,他一点都不想捏死她了——他虚软的一点力气都没有——她一句话就否定了她的全部。她这样说他,让他明白了一件事:他从没真正靠近过她。她根本就不信他。这种打击比她不喜欢他要来的更加彻底。她可以喜欢他的同时——他是知道的,他不是傻子,她不可能对他毫无感觉——但尽管如此,她还是可以对他毫无信任,心防重重。
所以他不是在勾搭女人吗?崔莺冷静地观察着张生的深情,一个相当明显的讯息传达出来:他受伤了。
她的话伤害到了他,所以他没有做坏事,他只是想要气气她,那他成功了,他的操作变成连环箭最终搞上了他自己。
她有点可怜他,但那点可怜很快就消失不见了,她在做她认为必须要做的事情,从认识他以来,她就是这么做的:为了保护另一个女孩,误判了形式,把他从一场激情的情事中揪了出来。她就是这么一个人。
她彻底放松下来——他不是在猎艳,没有女孩会被他骗,或者甘愿被他骗,也就是说——她没有被背叛。
她得承认,她相当在意这一点,或许她是有点古板了,但这是原则性问题,她没法欺骗自己说不在意。如果他的身体属于她,心却给别人腾了一个位置,这就叫做背叛。如果他背叛了她,他的身体于她而言也就失去了任何意义。韦安对她的判断不无道理,崔莺想。
这种时候,性就要退而求其次了。为什么?什么东西被提了上来,其意义和重要性简直碾压了性。崔莺让这个问题悬停,她立刻转移思绪,没头没脑地说:“我知道了。”
她嘴唇又动了一下,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只是转身离开。她没有什么错,崔莺告诉自己,他敢这么戏弄她,就要做好被她误解的准备。
张生无助地看着崔莺离开的背影,深刻意识到,他纠缠上的女人,究竟有一颗怎样冷硬又顽固的心。
“怎么样?”
看到崔莺回来,韦安着急地问。他迅速进入崔莺闺中好友的身份。他注意到她脸上沉重的内容不见了,她重新轻松起来,但这轻松有种故作修饰的意味,猜测她刚刚在洗手间和那个小男生的对话的走向,甚至是动作,变得困难起来。
韦安难以控制地观察着崔莺的嘴唇,并没有发现它遭受倾袭的痕迹,它完好无损,纹路清晰。
“你想什么呢!”崔莺打断韦安不正经的遐思。
“抱歉。”韦安抱歉地笑了笑,挠着鼻子说道:“但他毕竟是个年轻人……”
这时张生从走廊里现身,崔莺看到他脸上一派冷硬,哼了一声看向窗外低声说:“我又不年轻了……”
男人脑子里想的东西真是直白,崔莺不无嘲讽地想,他以为她会和张生在里面干什么?但她很快想到,她也一样。她看到张生和女孩相谈甚欢的场面,瞬间想到了两人上床的场面,她比他更过分。
崔莹突然意识到,她对这段关系其实也有许多不安,她的不安定与患得患失不比张生少。她又想起,他们居然只做过一次的事实。性事可以维护、延长,修补一段男女关系吗?毫无疑问。如果仅仅是肉体关系,那就更不用说了。她抱紧双臂,在一种持续而平淡的不安中,感受到她的身体,对另一具身体的思念。
看着思嘉洗漱完毕后,崔莺也去卫生间洗漱。她盯着盥洗池下方一个上锁的抽屉,单手叉腰站着,久久没有动作。
里面是一些工具,原来放在和梁昊共住的家里,搬出来的匆忙,本来没想带着出来,但那时候转念一想,她害怕这东西刺痛了梁昊的男性尊严,也害怕这成为他攻击她的一个原因,她最终把它带到这边的家里。
房子变小了,容纳私密的空间也变小了,根本找不到偷偷使用它们的地方——她的房间和思嘉的房间只隔了一堵墙,物理空间无法稀薄她保守又难以自处的羞耻心,这和声音大小无关,和心里的声音大小有关。
她从来都知道,女人有欲望始终是难以启齿的,欲望无法存在于纯洁木讷的主妇以及伟大神圣的母亲的体内,所以她一直不承认她的欲望。这些东西就被束之高阁。
不过那是以前,现在她就是她,刚刚拍着思嘉后背,看着女儿逐渐陷入黑甜满脸慈爱的是她,转眼就欲火焚身心思浮动的也是她。她不会在一些莫须有的条条框框困扰,她还懂得了享受,所以她依旧不用这些。
崔莺用食指点点手臂,有些骄傲地笑起来。她有更好的东西。
骤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她悠哉自得的状态,她手忙脚乱接听电话,踮着脚走出门外,轻轻阖上门,来到楼梯间。脑海中闪过一些画面的同时,她听到手机里的人在说:“您好,请问是崔莺小姐吗?”
温和的男声,恰到好处的官方,崔莺心里有了猜测。只是这时间不怎么合适吧?已经晚上九点多了,现在的招聘专员都这么敬业吗?
“是,请问您是?”崔莺往家门口看了一眼,见门锁好了,她顺着楼梯往下走,拖鞋啪嗒啪嗒的声响在空荡狭长的楼梯间极其清晰。那她的叫声也会传达到顶层和一层咯?她分神在心里想。耳边的声音还在继续,“最近还在寻找合适的工作机会吗?”
崔莺脚步一顿,语气轻缓又庄重起来,“是的,还在。”
“这边是国信出版社的,不知道您这边是否有时间来约个面试?”
这名号太响亮了,崔莺被震住了。“有啊——”但是等一下,国信,出版社?她有投过出版社吗?她都没看到过相关的招聘讯息。现在出版社很少招翻译,像国信这样的头部出版社,每个编室身上都背着天价的码洋,如此巨大的需求量,一对一对接翻译耗时耗力,他们一般直接对接公司,或者和资深译员合作。
崔莺快速回忆着,然后很确定,她就没投过国信。所以这人是怎么拿到她联系方式的?
“那个,等一下,我好像没——”她犹豫起来——她有点好奇,也害怕错过机会。
对方听出了崔莺的意思,有些苦恼地笑了笑,“其实我们近期的确没有招聘翻译,相关职位都已停止,我和您预约面试根本没有走流程。”
崔莺的心彻底被吊起来了,杀猪盘还是做慈善?怎么盯上她了?
“你怎么拿到我的联系方式的?”
“我也不是太清楚,我只是听上级安排。”男人无奈说道,“或许您来了,困惑就能有所解答了。”这是肯定的,他又不是骗子,他也有点好奇这是怎么一回事呢。见崔莺没说话,他继续说:“这周日的下午四点到六点,这个时间段,您方便吗?”
“……周内可以吗?”
“这个……我得去问一下,我接到的通知只是周日下午这个时间段约您见面。”
”辛苦了,如果别的时间段不OK,这个时间我也可以。”
挂了电话,国信的组织部的小组长赵天洋心想这真是个傻女人,既然她这么说,他完全可以不再询问上面,直接就让她周日下午过来,这样他也少一个事,但他心思细腻又活泛,能让上面亲自交代的人物,自然不会是简单的泛泛之辈。
今天太迟了,他明早亲自去和出版业务的老大说这件事。运气好的话,或许还能和她吃顿早餐。她是个养生达人,无论工作再忙,她都会去餐厅吃上一顿早饭。
这是什么情况?崔莺反复在心里琢磨。她已经来到楼下,抱紧双臂眼睛虚虚望着地面,一步两步随意走着。
能是谁在帮她?只要不是骗局,就一定是有人在帮她,可不就是帮她吗?
翻译这行业讲究深度合作,积累行业资源。谁都不认识,她就什么都不是。她脱离以往的社交圈子太久了,与师长好友早就减少来往,生了孩子之后更是如此,一夜之间,不知道怎么了,她和之前玩的好的,还没有结婚生子的好友,全都断了联系,顺其自然到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别人也会经历这种事吗?当时没有感触,渐行渐远之后一回头,就发现自己身旁,空无一人。
思嘉满月那天,她们带着丰厚的红包和小金镯子前来,很给她面子,但对视上的那瞬间,她想,她们彼此都知道各自已经走上了不同的岔路口。缘分就是这样断掉的,她的生活以孩子为轴开始打转,她们则在另一个赛场上磨砺、打拼,她们失去了谈话的空间,彼此的生活被截然不同的生活细节填充,再难交织。
有蛾子在昏暗光线下发出扑棱扑棱的响动,崔莺这才发现,她无知无觉间走到了小区尽头那片无人的小树林。她心口突然痒了一下,浑身竖起鸡皮疙瘩。他们俩在这儿做的事情浮现在眼前,一下子驱逐了那些不切实际的怅惘。她突然重新然充满激情,又感到极其地孤独!她思念起肌肤相触的感觉,下面是否结合不重要,要紧的是温的软的热的皮肤是否紧紧包裹在一起。
她渴望起那种温热。女人真是难以琢磨,女人的身体更是。
九月初的夜晚,夜风习习,崔莺把发丝勾到耳后。她在小树林前站了一会儿,等身体冷却,却毫无成效,刺激性的画面总是在她脑海中翻腾——他手上是不是还有那晚的照片来着?思绪朝着不受控制的方向奔袭。
崔莺深吸一口气,又叹了出去。还炮友呢,连打个电话让他上门服务她都不敢——养着孩子的单身母亲不容易啊,找个地方都是个问题。第一次迫切疯狂,无所谓环境。但之后总不能次次在楼梯间吧。而且,她才刚刚把人惹生气呢。
崔莺摇摇头,抱紧双臂低头往回走去。
刚出电梯,家门口一片昏暗,声控灯似乎有些接触不良,脚步声没惊起光亮,崔莺恍惚看到门口伫立着一个黑影,盘坐着一动不动。
她扼住脚步,捂着嘴压住惊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