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ʟʟʟ
西山近郊半山腰一栋别墅里,宏盛汽车现任董事长张宏昇吼道。而他吼人的对象是他顽劣无度的小儿子,张生。
坊间传闻张宏昇只有两个孩子。
大儿子张庭树今年三十五,目前在宏盛汽车担任总经理,未曾婚育。
而二女儿张庭兰三十二,已育有一子,是香港宏盛集团的实际负责人。不过,香港宏昇集团只是宏昇汽车旗下一个全资子公司。
所以无论是宏昇员工,还是观望豪门八卦的网民,都认为张宏昇的选择,还是很明显的。
但问题就在于这太子三十有五却迟迟不成婚,于是有人猜测他是同性恋,不愿接受家族联姻,为了真爱连戏也不愿演,因为近年来他身边多了一个相貌端正的男助理,年轻挺拔,而张庭树的形象相较于一般成年男性,较为瘦弱,两人每天同进同出,风言风语就被有心之人利用起来。
因此虽然宏昇内部多数高层都是明面上的太子党,但也没有放弃和张庭兰暗地里表忠心吐苦水。
而在这出豪门大戏中从未出现的,就是张家不为人知的小少爷,张生。
今天是张家每个月吃饭团聚的日子。张庭树和张庭兰都到场了,分别坐在张宏昇两侧,此刻听到张宏昇对张生的辱骂,都各自进食,默不作声。
张生坐在张庭兰身侧,姿态闲适靠着椅背,单手撑着下巴,嘴角微翘,眼神虚幻没有焦点,仿佛没有听到责骂。
张宏昇被他这幅样子气到咳嗽,脸色迅速涨红。他今年将近70,一直有肺病。
张宏昇身旁一个容貌美艳,气质却清冷的年轻女人,葛云悦,也是张宏昇的私人助理,不动声色看张生一眼,淡定上前,轻拍张宏昇后背,递去一杯水。
偌大餐厅里只有张宏昇喝水的声音。
葛云悦仿佛害怕张宏昇再被气到,径自拿走张宏昇手边的照片,而张宏昇就是被这两张照片气的不轻,可也正是葛云悦刚刚将照片送到张宏昇手里。
张宏昇一把拿回照片,甩到张生面前。
“好好看看你都做了什么。”张宏昇接过葛云悦递过来的手帕,擦嘴看着张生沉声道。
张生仍是笑着,晃着腿,慢悠悠将视线转移到张宏昇扔过来的照片上。
第一张是悍马撞上奥迪的照片,下一张,就是撞人的照片。
拍摄者的角度在悍马斜后方,照片上只能露出那男人一点肩膀和并不分明的半张侧脸,生死不辨。后视镜上倒是能显出他撞人时笑得开怀的模样。看起来确实是杀人现场无疑了。
张庭兰凑过来看了一眼,心里暗骂张生性格轻狂,毫无约束竟会惹事。
她余光扫到餐桌对面的张庭树,见他照旧享用晚餐,没有任何反常或反应,不由用鼻子轻呵出一口气。
这时张生将照片扔到桌上,看向斜对面的张庭树。“大哥不看看吗,抓拍得蛮精彩的。”语气很轻。
张庭树看张生一眼,放下筷子接过照片,不一会儿,他再次看向张生,皱眉不满道:“张生,你这也太胡来!”
“胡来?”
张庭树点着桌子:“爸送你去国外上大学是为了磨练你,而不是让你染上这些坏习气。”他面色更加严重:“这人没事吧。”
“大哥是希望出事还是没出事,”张生支起身子,十指交叉靠近桌面看着张庭树:“死了怎么样,你就有一个杀人犯弟弟了。”
“你说的这叫什么话!”
张宏昇沉沉开口:“你们两个,都给我住嘴。”
张生坐了回去,张庭树垂眸不再多言。
张宏昇喝一口茶,用手指点着张生,告诫说:“满嘴浑话,你大哥说的没错,你简直是胡闹。”
张生没有立刻回答张宏昇的话,而是陷回椅子里,他放空视线无所谓盯着前方,突然发现,今天他这位置正对着墙上一幅肖像画,往常他不坐这里,这是张庭沐平时坐的位置。
今天张庭沐没来,他才坐在这里,平时张生的位置是张庭沐右手边,离张宏昇更远些。
张生缓缓眨眼瞧着这幅画——
汽车大王亨利·福特的肖像画,是张宏昇请人画的,画面精美繁复,细节栩栩如生,可现在上面有一道划痕,是他小时候的杰作。
他13岁那年,一个昏沉的午后,家里没什么人,佣人也都寻了处所休闲娱乐打瞌睡,只有张庭树和他在别墅主楼,下楼时,张庭树竟愚蠢地想推他下楼,他就借坡下驴,滚了下去,滚落过程中无意,还是刻意,他记不太清了,总之指甲在画上留下了刮痕。
他额头撞在楼梯口一个尖角上,顿时血液汩汩流下,当时他躺在地上眼前一片模糊,脑袋沉重,浑身上下神经变得僵直疼痛,他根本动弹不了,他以为自己玩脱真要死了,一刹悔不当初,还好他命大撞上张庭兰回家。他可不奢求张庭树会救他。
张庭兰下课回来,见他一人倒在血泊里,尖叫着抱着他的身体拨打了120。
一个月后,张宏昇从新加坡出差回来,看到他额头上的疤,有些诧异,问他怎么回事。
当时张生心想如果他死了,他的鬼魂就可以向张宏昇诉苦,抱怨是他的大儿子亲手将他推下楼梯,可他没死不是,于是他摸着额角笑说:“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后来张宏昇注意到亨利·福特的脸上多了一道划痕,知道是张生留下的痕迹后,对他发了很大的脾气。
此刻张生看着亨利福特,他微笑喃喃:“没死不是。”
张宏昇气得不行,一拍桌子厉声道:“你给我跪下!”
张生没半点犹豫,长腿一抻,起身时哐当一声椅子被带倒在地。
他走到餐桌另一端,正对着张宏昇的地方,扑通一声跪下,脊背挺直,姿态干脆。
“你这个混账玩意儿!”张宏昇粗喘着气。
张生嘴角一直弯着,他看向正朝他看过来的张庭树,而后者在发现张生含笑的注视后,随即收回眼神。
张庭兰忙安慰张宏昇,“爸你别生气,注意自己身体,小生估计遇上什么事了,不然不会这么做,而且他开车技术厉害,脚下肯定有数。”
说完她扭头看向张生,目光暗含警告:“人有事没事?”
张生一摊手:“不知道啊,人掉湖里,那湖不浅,要是不会水估计就淹死了吧。”
葛云悦这时加入谈话:“被撞的人没受什么伤。”
听到这个表述,张庭兰几不可查眯一下眼,随即看向张生,“当时怎么回事?”她盯着张生,希望他能好好说话。
张生照旧犯浑:“想撞就撞了。”
张庭兰冷冷看他一眼,转头看向张宏昇,“肯定是有特殊情况,小生本性不坏,我看,说不定是仗义助人。”
“姐,”张生嬉笑,“这话说得我脸燥。”
张庭兰不理张生,只是看向葛云悦,“葛助理照片都准备好了,想来事情来龙去脉也是掌握清楚了,小生不愿说,你替他说。”
葛云悦点头,平静道:“张生少爷不是故意撞人。照片上的男人先在大街上殴打两个女人,张生少爷开车撞车估计是为了救人。”
张生没有入职宏昇集团,所以葛云悦称呼张生为少爷,而不是像叫张庭树张庭兰一样叫张总。
张生看向葛云悦,嘴角的笑意有股狠意:“少往我脸上贴金了。”
“张生你不要气我,给我闭上嘴。”张宏昇开口。
张生不再说话,静静看着张宏昇。
而张宏昇也在看着张生,许久,他开口道:“小生,你该收心了,你的行事作风必须要改。”
他撑着桌面起身,扶上葛云悦递过来的手臂,扭头看向张生:“下个月,抽空和赵氏的千金见一面。”
说完张宏昇扶着葛云悦,不再管众人,缓缓走向楼梯。
自年前一场大病,他愈发感觉自己身体不如往昔,很多事情他要早做打算了。想到这里,他无声叹气。
餐厅里安静无声,张庭树看着张宏昇的背影,眼色深沉,一直没有说话。
张生看着张庭树,突然拍一下手掌,击掌声在空旷的餐厅里异常清晰。
张庭树恍惚中被吓了一跳,神色立刻清明,他眼神锐利看向张生,不知道他又搞什么鬼。
“大哥,我能起来吗?父亲不在,我听长兄的。”张生诚恳发问。
张宏昇不在,张庭树不愿和张生演戏,冷冷看他一眼,便收回眼神,迅速擦了嘴,起身对张庭兰说一句:“我先上去了,你慢慢吃。”
张庭兰没有抬眼轻轻一点头。
张庭树便上楼回到他自己房间。
张生撇撇嘴,拍拍膝盖起身,回到张庭兰身边,此时他脸上笑意全无,显得冷漠异常。
餐厅内只余两人,张庭兰和张生静静吃一会儿东西,过一会儿,葛云悦下了楼,平静和两人打一声招呼。
张庭兰礼貌抬头与她颔首,张生却只管自己吃饭,仿佛没听见一般。
葛云悦没说什么,换了鞋离开别墅。
过了会儿,姐弟俩默契起身,来到庭院。
张家的建筑风格是纯欧式,别墅之外就是一个宽敞的花园,外围被一圈雪松包围,夜色浓重,明明是夏夜,月光却阴沉,将一切覆盖上一层薄薄的雾色。整个别墅区,寂静沉闷,只有几盏路灯,悠悠散着光。
“张庭沐呢?”张生先开口。
张庭兰抽出一根烟,点燃,放进嘴里:“明天周六,他去他爸那里。”
目前她正在进行诉讼离婚,在一切落实前,他们商量好的方式是,孩子周内跟着她,周末则去他爸那里。现在她脑中一片混乱,离婚的事情和工作的事交织在一起,而工作的事又是家族里的事,她感觉自己时时刻刻都处在巨大的蛛网之中。
张生随意嗯一声,接过张庭兰递来的烟,就着她的火,深深吸一口。
他们站的地方,在树荫下,远离灯光,月色也找不到,隐约只能靠着两个烟蒂的光照亮对方面孔。
“爸的身体……”
烟雾之后,张庭兰低声喃喃。
对这话,张生没应。
张家不存在骨肉亲情,有也是虚的,掩盖不了真实的利益纷争,张宏昇快不行了,也就意味着宏盛集团要易主了,不过,他从来不参与这些,张庭兰的话在他听来,就是被主人家刻意忽视,隔绝在外的敲门声。
继而张庭兰说:“我没想到葛云悦会走。”
黑暗之中,她看张生一眼。
张生没有说话。
片刻后,两道手机铃声同时响起,这个巧合打破夜晚的沉重,两人互看一眼,走远了各自接听电话。
张庭兰先结束通话,等到张生结束通话回来后,她开口道:“得请你帮个忙。”
张生笑:“车坏了?”
“不是,明天你抽空去汇德一趟,张庭沐不知道对他的同桌说了些什么,人家父母打电话让张庭沐少和自己孩子说话,你去帮我看看情况,我明天飞香港,走不开。”
虽然电话里年轻班主任的语气很温和,意思也很和缓,但她听来,就是这么个意思,她知道张庭沐这小子又在胡说八道了。
张生笑了,“巧了,姐你也得帮我个忙,一个叫卢飚的,就那照片上被我怼河里的人,要告我杀人未遂,帮我搞定。”
张庭兰也笑了:“怎么搞定?说的简单,你要是不撞人哪有这档子事儿,让爸生气,反倒顺了张庭树和葛云悦的意。”
张庭兰作为一个女人,直觉之中始终有一个部分,告诉她:她不喜欢葛云悦,尽管葛云悦是个能力出众野心勃勃的人,这些品质都是她作为女人欣赏的地方,可她总觉得,葛云悦,心术不正,或者说,别有图谋。
这和葛云悦站队张庭树,让自己弟弟在张庭树手下发展无关。葛云悦,是个无法揣测的女人,她身上像是有一团雾,在远处窥探着张家所有的人。
张生不知道张庭兰在想什么,只是看着远方像是一柄弯刀的湖泊,低声说:“那人应该有涉/黑背景,企业资质估计也有问题,可以查一查。”
“你怎么知道的?”张庭兰问。
“感觉咯。”
张庭兰不满:“你让我办的事可难多了,我不管,接下来两个月,张庭沐上下学的事情,你包了。”
“司机干什么吃的?”
张庭兰呼出一口气才说:“我最近正和那谁扯皮,不想让庭沐在家里住。”
她低头抖抖烟,“干脆让他去你那住吧,先不让他回家了,反正他爱跟你相处,就这么着了。”
说完就转身离开了。她有些累了,虽然回家也无法休息,但她要离开尽快这里。父亲在餐桌上一句没有问起她离婚的事情,令她胆寒也失望,她失望于父亲对她的失望,她怕她在待在这里,就要后悔离婚的决定了。
张生静静看着张庭兰开车缓缓驶理别墅大门,直到最后一抹车影消失,他转身回到别墅,进了门正看到张庭树从楼上下来,不由露出笑容。
张庭树是下来喝水的,看着叼着烟走进屋的张生,觉得这个人就像野狗,粗鄙无赖,叫人生厌。
张生走到楼梯口,双手交叉置于腹前,专门等待张庭树的模样。
张庭树心里有些疑惑,但没有看张生,也不理会他。完全的蔑视。
张生一直笑看着他,等到张庭树走到楼梯最后一阶,身高堪堪和他持平,他突然凑前,往张庭树脸上喷一口烟。
张庭树皱眉侧过脸,避之不及。
张生抬头俯视着张庭树低声道:
“明明哥有本事又有谋算,可爸还是让我这个养子——去和赵氏千金见面,怎么办,明明赵氏想和哥合作的。”
在张庭树逐渐愤怒的眼神中,张生眼神逐渐转向张庭树的下体,他缓缓摇头道:“要不是哥有无精症,”他看张庭树一眼,“我绝不和哥抢。”
张生笑了两声,无视气得发抖的张庭树,拐到餐桌前拿上车钥匙,潇洒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张生停住脚步,转身对张庭树一笑。
“嗷对了,姐现在和周家闹离婚,哥现在要是能和赵氏统一阵线,简直如虎添翼,如果哥实在想和赵家交好,我倒是可以不和赵家小姐见面,这样也能免得她对我有意,不管怎么说,我还是招女人喜欢的,没办法啊。”
张生观察着张庭树的表情而后笑道:
“我可以给哥提供精子,毕竟这种东西,我不缺,哥需要,我帮你。”
见张庭树生气要发疯的模样,张生马上说:
“哥别生气,我就一无赖,说话一向没分寸,当我开个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