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就说说爱情。”文清说。
她想,爱情,这东西和母性一样神秘。她不仅从内心深处怜悯义无反顾成为母亲的人,她还在内心深处怜悯义无反顾陷入爱情的女人。
为什么要陷入爱情,为什么要相信男人,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未来置于不可预料的陷境?陷入爱情,可能会和另一个人快乐,但没有爱情,一定不会和另一个人痛苦。不会受伤,是远离爱情最大的收益。
她反而能接受快餐式爱情,短择的肉体关系,文清想,所以她认可快节奏、精致包装而经不起时间与现实考验的恋爱综艺节目。一款为一心二用的男女嘉宾提供便捷通道的流水线节目,一款素食快消的爱情体验产品,顺带哄骗还对爱情抱有期待的年轻女性。原来她是这么看待恋综的。
“我们会认真筛选男女嘉宾——”文清视线落在空中,语速缓慢,像是在说服自己。于是她抬头坚定地看着崔莺:
“标准非常严格,长相学历职业财力个人素质还有价值观,在这里你能遇到的人,已经经过重重筛选。你可以把这里当成一次大型——大型相亲。”
“大型相亲?”崔莺眼睛亮了一下。
她有种不算清晰的感觉:这场见面没有那么简单。她要借此回答一些对她相当重要的问题,而文清也一样。她表情太坦荡了,她看她一眼,就知道她那小脑瓜一定在时刻不停地运转。
“对啊,互相匹配的相亲。试错成本比实际的相亲成本要低太多了。”
文清发现自己总是使用一些经济领域的词汇,她想方设法地将参加节目这件事情的效益最大化。这算什么,爱情靠边站,把人生当作可投资的项目?
意志和大脑是项目的管理者,站在高处俯瞰要把自己支配的躯体的人生带往何处。嗯,用理性行为体这个词倒是可以概括,这是人类进化的风向标,尤其是女性。女人感性起来可有罪受了。说到底就是为了保护个人利益不受侵害。这种理性没错,可这如鲠在喉的矛盾感是怎么一回事?
“那节目结束后,结婚的嘉宾有多少?”崔莺反问。
文清抿唇,皱眉,低下头。两对。数个平台不下五个季的所有节目,总共两对,这是她参与项目伊始就拿到的数据,剩下的该怎么说,少部分坚挺,绝大多数,劳燕分飞?
“可是你也无需奔着长长久久的恋爱去啊。”这本来就是不切实际的。
“奔着长久的关系有任何问题吗?”崔莺收回表情,严肃以待。
两个女人不约而同展示出没有恶意的攻击性,她们都知道,对方是可以和平探讨深层次议题的对象。年龄,生活环境,从小到大接触的讯息和教育都大相径庭,生命体验也完全不同的两个女人,即将产生一场珍贵的交锋。
文清没有回答有或没有——她也不知道了,谁都希望自己谈一场稳定长久的恋爱,婚姻更是将一场关系指向没有终点的未来。
“不能仅仅活在当下吗?为何要想那么长远的事情。”
“在陷入一段美好的感情时,你不会憧憬未来吗?谁能不贪心呢?”崔莺的表情难以言喻地甜蜜起来,她惊觉自己想到了张生。如果是以往,她会立刻将他的形象在脑后中驱逐,但现在,他的出现捍卫了她的立场。
多奇妙哇,她居然是这种观点的持方,明明她正在践行的就是文清说的,活在当下,不要去想以后,她一直以来是这么告诫自己的。可她现在却说:谁不期待长久的关系。
文清觉得自己有点被绕进去了,“可你不能因为害怕没有未来就不给自己一个机会吧?”
崔莺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眉头蹙起。害怕?谁在害怕?她吗?她害怕?害怕什么?啊,害怕没有未来,怎么是她害怕呢,是因为根本就没有啊,张生看起来是个可以相伴长久的好对象吗?他和婚姻、家庭这种词汇有什么关系吗?
好吧,她承认,她就是想要一段长长久久的关系,即便她经历了一段长久且不适的婚姻。她就是想要这个有错吗?她对稳固健康,每天清晨起来都能说句早上好,晚上睡前互道晚安然后滚进一个令人安心的怀抱里的关系依旧有迷恋她有错吗?她突然心痛起来,她想起那个不甚分明没有内容的梦——好吧,崔莺脑袋落了下来,她不肯承认,她就是怕,明明什么都没获得就先怕了起来。无论她再怎么伪装,怯懦还是在暗处主导了一切。
算了吧,现在这姿态真是不干脆,崔莺调整坐姿,打开肩膀,头颅和下巴都微微扬了起来。她把话题绕回那个她格外在意的字眼:相亲。
“要给我自己一个机会,我也无需参加节目。那根本就不是相亲。”崔莺的语气有些严厉,她知道自己现在有些尖锐,她看到了文清眼里的好奇和不甘心。那好哦,她要犀利起来了。
“你相过亲吗?”她先问。
文清露出诧异又有点鄙夷的神色,意思是:怎么会!谁要结婚啊!
崔莺笑了起来,有点自嘲的意思。她并不在意小女孩特有的傲慢。
“相亲和这节目有个本质的区别。”
“什么区别?”文清迫不及待。
“这节目具有非常根本的公共属性——”
“如果是担心节目传播出去后的舆论层面,姐你放心,和别人不一样,你的部分我绝对会自己盯着的,我绝对不会把你拖进浑水里,该剪的该删的,不会留下一点!”文清信誓旦旦,“这我早就想好了。”
崔莺点头迎合着文清的卖力,然后打断她说:“你觉得和一个男士在适合见面的公共场所相亲,和节目里,男男女女都住在一个居所中相处,有什么区别?”
她问这个干什么,文清想,但她被这个问题吸引了兴趣,思考起来:“……人数。”
崔莺点点头。“相亲是一对一,而你们的节目是一对多,这种扩展直接将私人关系纳入到小型的公共关系领域,其实这,”她看着文清,缓缓说:“非常危险。大家在一起生活,相处,所有事情围绕恋爱展开,势必会发展出许多条明面上的,以及隐藏着的关系网络,这本身没什么,几乎是必然的,人嘛。但危险的是,那些复杂的,暗流涌动的关系,要拿去供人审判。我有去看节目,我还特别关注了社交媒体平台上的一些内容,看下来之后,一个很明显的观感是,不被人指摘,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被讨论的程度如何,就是一种运气,取决于你有没有让自己卷进那些不适宜被卷进的漩涡。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络中,有健康的、激进的互动关系,但也有会招致骂声的暗线。在公共领域里发生的事情,有着各种各样看不到的不应该被碰触的禁区,这其中的尺度相当暧昧。如果不想被评判,最好的方法甚至都不是不去触及红线,毕竟人心难测情难自禁而看客心中的标准却是不一,所以,干脆远离这种人为搭建的公共区域。”
文清露出略显迷惘的神情,努力消化着。但她最后只是感慨道:“你看的真不少啊,果然这节目还挺好看的吧。”
崔莺愣了一下,低下头肩膀震颤,“我承认,我看了不少,看俊男美女谈恋爱的感觉是不错。但节目的看点,其实就是那些危险的地方不是吗?那些勇敢追爱的女人,很容易受到欢迎,前提是她没有插足一对已经互通心意的男女关系之中;处在风暴中心的女人,姿态不够大方明艳,显得楚楚可怜,会被骂;变换心意会被骂;在一棵树上吊死也会被骂。只有极小的概率,两个人,”崔莺竖起两根手指,互相靠近,“从一而终坚定地选择对方,且性格上没有大的缺陷,似乎才不会被骂。可这样的概率,太小了。”
“姐,话我都说烂了,”文清还在挣扎,她心里认同崔莺的话,但她也有必须坚持的理由,“你是有人格魅力的人。”
崔莺看着窗外,缓缓摇头,她的耐心再一点点告罄,眉头蹙起。“文清,这节目对我而言,就是个照妖镜。我参加不了的。”
同一时间,张生来到崔莺小区楼下,他摩挲嘴唇,看着副驾驶座上娇艳欲滴还带着露珠的鲜花,不禁翘起嘴角。
雄性物种求爱会在雌性面前展示男性魅力,与其他雄性决斗,也会捡起一颗石头,一朵花,放在雌性的洞口。人类进化了多少年都没法免俗。他也不行,以前他无法理解求偶这一行为,但现在他堕落了。
张生想起刚才的事情,嘿嘿一笑。他开车路过一家花店,没由来地想到了她。于是他下车走进花店。他以前从没干过这种事情——给女人送花。想想他就脸发热躁得慌。
花店面积不大,各色花束插在盆栽里,屋中央趴着一只黑色的狗。老板是个女人,盯着张生上下打量,心想,又有一个女人要幸福了。
“玫瑰花吗小帅哥?”
张生摇头,送玫瑰花太张扬,思嘉看到了他无法解释。他缓步走了一圈,鞋底在木制地板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他指向一种淡紫色的花朵,“这个,帮我包起来。”
老板有些诧异。花语是一种定义和定位,不瞧花语买花的人,少有。她包扎结束前,张生又抽了一朵玫瑰递了过来,“这个,帮我悄悄包在下面。”
张生抱着一捆不知名的花,昂首阔步下车,一板一眼走路,进单元楼,按电梯,出电梯。别人的目光让他身姿愈发挺拔。他知道他现在就像一个陷入爱情骄傲愚蠢而自知的傻男人。他站在崔莺家门前,低头看着捧花,又是咧嘴一笑。
抬手按响门铃,却无人在家。奇怪,今天周日啊。张生皱眉拿出手机拨打微信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