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莺看着来来电显示,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看向文清,在她带着疑惑的注视下,接通电话。
张生的声音在听筒里显得很羞涩,还有点委屈,她都能想象到他是如何低头垂落眼睫,叫嘴角微微下撇,矫情又做作。崔莺有些无语又有些想笑。
“你在哪啊,我在你家门口,我给你——”张生看着花束,低头嗅了一下,“买了花。”
崔莺的表情僵住,然后缓缓向四周漾去。如果是以前,她会向他抛出一大堆问题:买花干什么,找她干什?还专门跑到家,抱着捧花的傻样被邻居看到了吗?她绝对会批评他这蹬鼻子上脸又死皮赖脸的劲头,但现在,她看文清一眼,轻轻开口,“我在外面见人,你过来吧。”
“我吗?”张生有点不敢相信他听到了什么。
“我给你个定位,你直接过来吧,就这样。”
“嗷,嗷,好,我这就去,这就去。”张生激动又急促地回答。
电梯还在最高层,他无心等待,脚底黏在楼梯边沿一般直接到了一层。她要带他见谁?他脚步迅疾的同时在想,她的朋友吗?这个想法叫他雀跃起来。出了单元楼,来到阳光下,他突然想到另一种可能性,不会是韦安那个男人吧。
张生鼻子间喷出一股热气,奋然又担忧地上了车。
“你知道我在给谁打电话吗?”崔莺凑近文清,有些调皮地皱了一下鼻子。
“不知道。”文清呆呆地说,却感到心跳在加快。
崔莺看她一会儿,说:“不告诉你。”扭身坐了回去,捏着吸管喝了一口可乐。“回到刚才的话题,”她现在有点亢奋,特别有表达欲,很多话现在不说就没机会了,她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相亲和节目最大的区别,其实还不是人数。你们这节目,太大胆!”崔莺又是不那么正经地皱了一下鼻子,有些凶狠的模样。
大胆? “什么意思?”文清迅速说。她彻底困惑了,对话方向由崔莺掌控了,她还该死地好奇!
崔莺抽空看了儿童区一眼,思嘉满头是汗玩的正上头,她将视线迅速调转到文清脸上,凑近她急促地说:“相亲的流程是不是,相一个,不行,pass,换下一个,行,留着,准备第二次见面,跟找工作一个情形。”
文清有点想下意识驳斥:我没相过亲。但她有常识,于是点点头。
“找工作和相亲都讲究高效,谁也不会傻到只盯准一家公司,只相一个人。广撒网是没问题的。一方面,被面的数个公司和被审核的数个男人彼此不知道对方的存在,大家都在走流程,没有谁真的和谁绑定了,因此三心二意就是个降本增效的事情,大家都这么做,就无可指摘。”
文清点点头。然后呢。
“但你们节目把很多暧昧的东西,”崔莺看着文清缓缓说:“合法化了。”
说完,她像是醒过来一般把身体往后撤退——她意识到自己说话的方式有点危言耸听——思维和语言的惯性里,她依然认为:暧昧,是件非法的事情。
崔莺抱紧手臂,这个想法有点保守,保守到她都有点瞧不起自己了。她要谨慎地对把握接下来的表述方式。她并不是在批评这个节目。她只是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
“你们把五男五女关在一起,”她使用着非常直白的词汇,语气却非常平和,神情也是,“让他们互相以两性眼光打量观察对方,寻找心仪的对象,然后与之发展相处,而这个对象,在这个空间里,往往不是一个,言行可以掩饰,心迹却不可以,一颗心同时扑在两个人身上的情况,在这里是被允许甚至是被节目方鼓励的——你别急着否认。危险的地方在于,这种一心多用的行为在观众眼里无所遁形,其中的边界真是难以捕捉。而这节目聪明的地方就在于,节目期间不准告白,不准表露心迹,只有等到最后一天,你们才允许嘉宾确定关系,呐呐,你们也很明白问题真正关键的地方在何处啊!如果中途就能告白,别人还怎么插足,抱歉啊,这词有点太直白了。”
文清的眼睛缓缓睁大。
崔莺深吸一口气,有种畅快淋漓之感。“我并不是鄙夷这种规则,相反,我觉得这套规则的设计者……很聪明,很懂得拿捏人性,他用这套规则,包装上真爱无罪的口号,吸引嘉宾,利用嘉宾,但反过来,就像我说的,嘉宾不确定关系,一切都有可商榷的空间。这套规则说到底也是保护嘉宾。”
她抱着双臂,看向文清,“真是玄妙啊,是不是。”她真心实意地叹服。她在这规则中看到一种极其蓬勃的创造力。这概念与想法,这套规则的指定,就是创造本身。她对这种东西没有任何抵抗力。她看节目的过程就是在和导演编剧角力,男女暧昧之外,她另有一层乐趣。
崔莺看到文清的表情,这孩子似乎愣住了。她想了想有些自嘲地安慰她说,“现实比节目复杂多了,没什么可指摘的,嘉宾们的举动远远上升不到越轨的程度。”
崔莺想,她自己也是如此,没有离婚前,就和只见了一面的男人发生了关系。她要是说出来这些,文清会是什么反应?
“所以,你是介意这个吗?这套规则,介意……暧昧的合法化。”圈定一个空间,让男男女女自由地暧昧,奇怪,她对此没有太大的反应。她有感触的只是:节目的规则居然指向这个地方,她以前从来没有意识到。
崔莺讶异地看向文清,“怎么会?”
这个问题她自己也有想过,按理来说,梁昊出轨背叛了她,她应该对这种事情或者沾染上此类气息的事情深恶痛绝才对。可事实并非如此,相反地,她逐渐发现她对周遭的人与事有种本能的漠然——她不在意。
梁昊的出轨给她带来的最大的伤害不是背叛,而是被他耽误的六年。人性不可靠,天真又理想的人才有一双看什么都非黑即白的眼睛,那是一种幸运。崔莺想,她只是看山是山看水是水,无所谓第一层还是第三层,山就是山,水就是水,山水之事与她无关,别人之事与她无关。
同样的,她的内部世界也无需他人打扰和审判。所以私人和公共之间的边界,这条线,她看的极为重要,那是自保的红线,也是与他人相处的底线。
再没有把自己置于混乱的多人关系更愚蠢的行为了——这本身就是对公共领域的闯入,行为失去疆界,更是等同于在公共道德层面提交罪证和把柄——出轨是其中一种,随意滥情脚踏多条船哪怕没有感情走肾不走心也是如此。
所以她不在意张生的过去,除了一点:他的不洁身自好究竟是怎么个放纵法,他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何必把关系搞复杂呢!这种关系的维系最好还是一对一!”
很好,在底线的把握上,他们是一类人。
“我只是不想把自己放在放大镜下供人研究。”崔莺开口,“我和你说过的,这节目对我而言就是个照妖镜。你马上就能明白了。”
一辆悍马出现在路边,刹车的样子无端显出几分怒意。一个年轻的男人下了车,急匆匆走到副驾驶座旁,抱出一捧花束。周遭路人纷纷侧目。男人只是眉眼严肃脚步不停。
崔莺看到了张生,正在和文清说话的嘴巴停了下来,有些别扭地弯曲起来,他抱着捧花眉眼冷酷的模样真是傻的要死!他怎么了,一脸凶样,谁又惹着他了?
文清顺着崔莺的视线向外看去,嘴巴张开,再没闭上去,卧槽卧槽…… 她的头在崔莺和张生之前甩来甩去。这个男的,悍马车主,很崔莺姐?卧槽,什么时候搞到一起去的,不是——他这么年轻?
可能是文清在场的原因,崔莺用扫视仪一般的视线上下打量着张生,检测他的形象是否合格。他好像永远只有一种公式的穿着,T恤牛仔裤运动鞋,像是找到了合适自己的选择之后就再无心尝试其他口味了,配合上他的严肃表情,居然让他显得有些古板。
不管怎么说,还是……帅气的。崔莺感觉自己脸在发热。
张生隔着玻璃窗也看到了崔莺和文清。他一下子变了表情,露出个欣喜若狂的表情,傻到不行。
崔莺看着他迅速的表情变化揣摩出他情绪变化的缘由,不由翻了个白眼。
可等到他真的走进来,将一大束捧花在众目睽睽以及目瞪口呆的文清面前,塞进自己怀里时,崔莺发现她胳膊不是胳膊,脚不是脚的,像是一个经历少的可怜的少女,羞涩又尴尬,难以应对这情况。她很久没收到过花了。
都怪这个张生!她瞪了罪魁祸首一眼。“来就来吧,买什么花!”说完,她僵了一下,这话听起来简直就像炫耀,她嘴唇闭合小幅度地努动几下。
匆忙看了花束两眼,她立刻将花放在桌上,抬头却看见张生一脸羞涩又期待地杵在那里看着她。她几乎是有些生气地一把拽过张生,对文清介绍:“这是张生。”
又对张生说:“这是文清,我朋友。”
她发现自己脸越来越烫,对正在和文清握手的张生催促道:“你先去一边待着,我们要说会儿话。”
张生有点委屈地撇撇嘴,就这样啊,他的名字后面都没有后缀。不过,他能说什么呢,他看向文清,想给她的好朋友留下个好印象,“那等会儿见——嗯,等一下,你是不是那天十字路口……”
文清激动地点点头。
张生笑了笑,依依不舍看向崔莺:“那我走了啊。”
崔莺又瞪他一眼,不耐挥挥手,“思嘉在那边,你去找她吧。”
张生眼睛亮了,欣然而去。
文清眼睛也亮了,她从这句话中揣摩到更多东西。她闪现在崔莺身侧,用一种她已经准备好的姿态低声说:“说吧,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