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生叔叔!”思嘉从滑梯上刺溜滑下来,拍拍屁股跑到乐园出口。
她举起双臂,张生一把将她抱起,用手掌帮她擦去额头上的汗珠。“玩这么疯!”
思嘉乐呵呵笑。神兵天降,她新学的一个词儿,看到张生叔叔突然出现,她一下子就想到这个词儿,她感觉心里一阵特别明亮的软和涌过,搞得她鼻子酸酸的,不过这奇怪的感觉很快就过去了。
“叔叔,妈妈在那边!和小姐姐在说话。”她指向不远处的就餐区。
“嗯,我知道,你妈叫我过来的,走,咱们去喝口水再继续玩。”张生抱着思嘉往回走。
崔莺抬头看向抱着思嘉,此刻她正在张生怀里,笑得开心,她从没见过的开心。就好像以前的笑容是两人份的,今天的笑容是三人份的。她不知道这两种笑容有没有高下之分,但这笑容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是完全簇新的。这笑容不是思嘉的必需品,但却是她可以拥有的。她想起以前,心中突然酸楚非常。从张生抱着思嘉走过来就夹在眉心的谨慎消失了,她调转椅子的方向,面朝两人,抬手摸了摸思嘉有些濡湿的额头,又从母女两人出行就会带上的小包里拿着纸巾给她擦汗。
“一天天这小身板这么多牛劲儿”。崔莺温柔地说。她的孩子,真可爱。
张生转身从别处勾过来一把转椅坐下,把思嘉放在腿上,拿起桌上的水杯,等崔莺给思嘉擦完汗,就单手把水壶打开。
思嘉的小嘴巴自发地就凑了过去,脖颈里小小的喉结拼命地上下滑动。本来不觉得渴,但笑了叫了那么久,这会儿触及温热的白开只觉甘甜。在场三个大人的注视成为无声的鼓励,她喝的越发起劲,几乎像是在表演。
张生的眼神愈发柔软,他刚把水杯拿远一点,思嘉就抱着水杯夺回来,不满地瞪了张生一眼。张生没了辙,“你喝你喝,没人和你抢,喝慢点。”
思嘉松开橡胶吸管,把水杯捧到张生面前,“你喝!”
张生看崔莺一眼,心里美滋滋的。“叔叔不喝,走,咱们去玩,让妈妈和姐姐说话。”
“好吧——那妈妈我们走了!”
“去吧,别叫太大声啊,明天嗓子该哑啦。”
喊着话时,阳光恰好照进来,一条条的柱状落在中,照亮整个大厅。食客纷纷抬头。崔莺也回过头,恍惚间,她想起第一次在医院见到梁昊的场景,当时阳光洒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分外美好,就像老天赠予她的一个礼物。但这次,阳光洒在了她身上。
文清目光灼灼盯着崔莺。她憋坏了,早就把工作上的事抛在脑后了。“人都走了,姐快说吧姐姐姐姐我求求你了。”
“如你所见,妖怪来了。哈哈。”崔莺自己先笑了两声。
“你俩在一起了?”
“没有。”崔莺转头盯着文清,低声说:“我和他,睡过两次——”
“卧槽。”文清的胳膊甩在桌边发出很大的声响,她站起身,手捂着嘴巴,“姐……你真他妈给劲我是真没想到啊。”崔莺姐不说这话,谁敢想啊!就崔莺姐那样的人?她不是瞧不起崔莺姐,她可太喜欢崔莺姐了,只是这跨度有点太大了吧。
“啊?”崔莺没料到文清是这反应,她感觉有点不好意思,好像文清的话是很大的嘉奖。“是吗。”然后她又克制着炫耀,压着语气平静说:“没走离婚程序前,就睡了。”可说完她就有点后悔了,真是跟那人待久了,没个正经。
文清不断摇头。她满脑子问题,可根本抓不住线头,于是仅凭直觉,抓住崔莺的胳膊,两眼放光,像是要吃了她:“他活咋样?”事已至此,只有这个最重要了。
崔莺看看四周:“你小声点!”然后她靠近文清肩头低声说起小话。
两个女人的表情精彩纷呈变化多端,最终文清五官挤在一起,那是兴奋到难以自持的表现。
崔莺撤回来时看到文清充满激情的眼神,感觉脸又烫了起来。文清和贾西平不一样,有很多不能和贾西平说的事,能和文清说。
“好啊好啊……你那啥了,我就放心了。”文清语焉不详地不断感叹。“那姐——”她又扶上崔莺的手臂,后半句话却噎在喉间戛然而止。她想问:那你喜欢他吗。可是想起刚刚三人相处的状态,那种默契温馨的氛围始终萦绕在三人之间,这句问话突然间变得特别苍白。
“怎么了?”崔莺问。
“没什么,没什么。”文清笑起来,说:“所以这就是你不能参加节目的最大原因,你过不了自己那道坎。”因为你有了在乎的人。文清想,在崔莺姐和那个年轻的男孩之间,谈喜不喜欢,总有种不太适宜的感觉。潜意识里,这段感情就会阻力重重,因为就连她,也难以把“喜欢”这样的字眼按在俩人之间。那似乎太轻易,不足以定义两人之间的情谊,也无法抗衡完全可以预料到的,他们即将遭遇的压迫——如果他们想让关系浮出水面。
这简直太西厢记了,文清无奈地想。几千年过去了,封建压迫依然存在。就连她这种惯性的思维方式,也算是压迫内化进思想深植人心的体现吧。
崔莺摇摇头,“我们第一次发生关系,被我前夫雇人拍了照片。”
文清呼吸都扼住了,一拍桌子义愤填膺道:“那傻逼是不是以此要挟你!”
“你别急。”崔莺把她按下来,“张生把那拍照的侦探逮到了,也把照片都要回来了。”
“等一下——”一个不那么重要但很急迫的问题涌了上来,“他叫张生?”文清嘴角浮起微笑。
崔莺耸耸肩,笑着嗯了一声。
“缘分这东西,真是妙不可言——照片收回来就好。”
“但我总归没办法忘记这一点,当初我们三个还有卢彪,在街上闹得那么大,很多路人都拍照录像了,再加上有外人知道我和张生的关系,”尤其是梁昊,她可不敢去赌一个男人的心,他可是都找人来拍她了,假如她上了节目,他要是起了报复之心,稍微动作几下……“总之不适合。我和他——”崔莺抿一下唇,故作轻松说,“毕竟还睡着呢!”
被韦安笑话了“炮友”,她可不会再说这个词了。
文清苦笑着摇摇头。她知道邀请崔莺上节目这回事彻底泡汤了,但她由衷地为崔莺姐感到开心,她敬佩崔莺姐的勇气——做这样的事怎么会不需要勇气?
三点出头,崔莺打断和文清热火朝天的谈话。“四点之后我还有一个会面。”
文清有点惋惜,但很快露出理解的表情,“那姐你快去忙。我也忙的很呢,你不去,很多计划和节奏都要启动planB了!”
崔莺露出抱歉的微笑。
“姐,别这样,本来就是我强求你。”
“最近还算顺利?”
“挺不错的呢,制片人把我调到跟前了!”文清没提自己告诉韦一凌能拿下她的事情。
“加油啊文清。”崔莺欣慰说道。她特别喜欢文清。因为她们不一样,她们都接受过高等教育,却在相同的年纪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她期待着文清的二十岁出头,能越来越精彩。
“姐是去干嘛?思嘉跟你一起去吗?”文清突然想起思嘉。
“你要去哪?”张生抱着思嘉从身后出现。他机警地发问。
“工作上的一点事。”崔莺只是看张生一眼,继续对文清说:“思嘉的话……”
老实讲,她原本打算带着思嘉一起去国信。反正不是她主动联系的国信,是那边有人要见她,她就算带着女儿也没什么不妥。但现在,她看着张生刨根究底的眼神,心里有了主意。
她走到思嘉面前,“妈妈等会要去办一件事,你可以和我一起去,也可以留下和张生叔叔一起等着妈妈。”说到这里她才抬头看向张生,“你接下来有事情吗,可以帮我看一下她吗?”这话说的她有点羞涩,她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张生皱紧眉头:“谁说我不愿意?!我有时间,我带着思嘉,你赶紧去忙你的吧!”
他可真是服了这女人。他愿意的很呢,最好以后这事都找他,他巴不得呢!他思维一下子脱缰,他一边畅想一边羞涩——到时候就是她挣钱养家,他在家带孩子。嗯……她那工作估计挣不了三瓜俩枣,至少在起步阶段估计脸思嘉的学费都顾不上,不过谁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他嘛,晚上就不用说了,白天他照样可以带孩子,把思嘉带到他厂子里去,不对,思嘉白天还上学呢。他嘿嘿一笑,继续痴想——他那厂子思嘉可见不得,那墙门上花花绿绿毫无遮拦的,小孩子可见不得,是时候得改造一番改装厂了……
“那行。”崔莺把小背包和水壶交给张生,“东西都在里面,该有的都有,主要就是进嘴的食物,不要让她乱吃东西……”
“我都知道,知道,张庭沐小时候是我带大的,你就放一百个心吧。”张生打断崔莺说。
思嘉立马跟上,“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鹦鹉嘛你。”崔莺嗔思嘉一眼。
“吃饭了吗?不着急吃口东西再去,我送你过去,我带着思嘉在附近溜达。”张生听到他的语气自然又平和,他相当满意。
文清看着三人的互动,觉得有一道温暖的光罩将她隔绝在外。她欣喜地注视着这并不寻常的组合,心头涌上一阵无法言喻的感动。
“吃过了,也不用送我过去,对面就是公园,看你们自己吧,想在这儿等我就在这儿,想去公园玩玩就去公园。”崔莺的语气很坚定。
张生只得放弃。他听出来了,她想自己去办这事儿。
崔莺和文清一道出门。分别前,崔莺问文清,回家还是去哪里?
“回公司。”
“行,路上慢点。”
两人挥手告别。
崔莺往车边走的时候想,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被卢彪殴打去派出所那天也是如此,两人告知身份后转身告别。一切都是从那天开始的。时间太快,时间太慢,唯有太阳照常升起。三四点钟的太阳,过了一天当中最盛的时刻,依然劲头十足,甚至有些刺眼,从高处落下,让整个城市在平淡的喧嚣中熠熠生辉。
崔莺心里并不平静。
她对接下来的会面有所猜想,但又不知道它能对自己的未来产生怎样的影响。车门嘭的一声关上。崔莺隔着玻璃看向餐厅里的两人,小的坐在大的腿上,一同朝她挥手。
傻样。
崔莺哼笑一声,利落发动汽车,心想,两个小时后见。
(中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