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叩叩,即便穿着平底鞋,也能在这光洁锃亮的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响声。这座大楼的氛围很不一样,它附近的地铁站有一个诗意却响亮的名字。它是无数高楼中的一座,这里容纳的所有人都形色匆忙步履不停。
崔莺发觉自己走路的姿态发生了变化,她让脖子抬高,脊背挺直,肩膀打开,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舒展但紧绷的状态,像一只不容受辱的天鹅,即便那屈辱只是周围的路人向她投来的打量的目光。即便这目光只是她想象中的。
崔莺有些后悔,应该被一个单肩包来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手拿着手机,而另一只手空荡荡的不知放在哪里。有个包最起码能让她看起来更专业,而不是一个误闯的访客。
闸机将崔莺拦在门外。她并没有提前收到通信短信通知或者临时的身份验证,提醒着她:这次会面的确不算正式。
她止住脚步,站在闸机一旁尽可能从容地掏出手机,给之前和她通话的男人拨打电话。她不知道她会被拦在外面,不知道会遇到证实身份的闸机,难道不应该有人提前来接待她吗?她情不自禁自抬身份地想。
崔莺在低头拨打电话的时刻里意识到了两件很关键的事情:第一,她受到了怠慢;第二,她的自我意识在这个高楼里膨胀,再膨胀,以至于她已经脆弱敏感到了极点。
她觉得她走路的底气都比别人虚浮,她再怎么装腔作势,也改变不了她就是一个没有工作,没有收入,在社会上没有立足之地的女人。她在乎这一点。不可能不在乎,哪一个恋综女嘉宾被贴上的标签只有一个单亲妈妈?那会被全网群嘲的吧?这就是她无法参加节目的另一个原因。
就要按下拨号键时,崔莺注意到左上角的时间:15:24。一路上畅通无阻,就是为了在这里提醒她,她究竟有多在意这次会面是吧。崔莺呵了一声,关掉手机打算随便找个什么地方待着,正要转身。
身后响起一道充满惊喜的声音。
“崔莺?!”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迅速响起,来到崔莺身后,一支手将崔莺转了过来。“真的是你……我就说我不可能认错。”
崔莺有一瞬间的慌神,然后她认出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女人。“芳林?”
“是我啊崔莺!”
李芳林一身白色西装套裙,长发蜷曲散在胸前,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好看又有能力的女人才会拥有的香气,她不拘小节地抱住崔莺拍了拍,“我们,几年没见了啊?”她拖长们和几之间的语调,不可置信地看着崔莺,仿佛无法相信那个彼此都清楚的数字。
六年,和她的婚姻一样长久。
李芳林和崔莺是大学室友,两人同吃同住,度过了像是我和我的天才女友那样的四年,她们互相较劲,在较劲中不断鞭策、成长,成为更好的自己。当年崔莺结婚,时值毕业季,李芳林在南方准备一场非常重要的面试。当时李芳林已经彻底接受好友要结婚的事实——她没辙了,她能做什么呢?她只能祝她亲爱的好友,新婚快乐。她远在南方,无暇参与婚礼。
事实上,崔莺不愿让最好的朋友来参加自己的婚礼,芳林说要来,哪怕工作不要了,也要来参加自己的婚礼,崔莺不许,坚定地不允许。表面上的说辞是不允许芳林主次不分,但她心里知道,原因不是那么简单。她就是不愿。
结婚结束当晚,芳林打电话给崔莺,芳林告诉崔莺南方这边气候潮湿,本土蟑螂有一只蟋蟀那么大,她还是喜欢北方,崔莺告诉芳林筹备婚礼多么的繁琐,其中的人情世故和无意义又必须去执行的各种细节她真是讨厌,她看了一眼浴室大门,梁昊在里面抱着马桶呕吐,他今天被灌了许多酒,宾客们都称赞他幸福又好运,毕了业就能拿下梦中情人,工作也找得好,再加上春宵一夜,人生得意之事真是让他占尽了!
梁昊飘飘然想,如果这帮人知道,他老婆还怀了他的种,得酸成什么样!哈哈!他红着脸来者不拒,谁让他命好有福气呢!
呕吐声不断传来,崔莺扶着肚子对着听筒像是发誓一般地大喊:“婚礼真是这辈子最叫人头大的事情,我决定了,我这辈子,只结这一次婚!”
她丈夫今夜如此畅怀,说明他是真的开心她能嫁给他,他是珍惜她的,不会因为她怀了孩子就有所改变。她摒弃掉堵在她心间的那丝不安。她赌她会幸福,她必须幸福。
谈话就此中断扼住,两个女孩的呼吸声在听筒间,在相隔的数个城市间交错,然后芳林哭着开口:“你会幸福的,崔莺。”你幸福,我幸福,你难受,我会比你更难受。我的天才女友,你会在另一种人生里闪闪发光,的吧?李芳林今天在春招补录批次中拿到了更心仪的offer,但她在祝福完好友新婚愉快后泣不成声。
此刻。“崔莺……我,我,”李芳林擦掉泪,她上下打量着崔莺,找寻着证明她快乐的痕迹,然后芳林露出笑容,“你过的还好吗。”芳林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她看的出来,崔莺过的不错。那个誓言成真了。
崔莺比自己想象的要平静许多,可能是因为先问出这句话的人是芳林,而不是她。“我离婚了,芳林。”
李芳林的脸色像是碎掉了一般。她心碎地想,所谓你幸福我幸福就是她背负着一半的属于崔莺的命运。她们六年间再无交集的前提是崔莺她过的幸福啊。
手机铃声响起,李芳林看了一眼立刻挂掉,“崔莺,你来这里是干什么?”她焦急地问。“要不跟我先上楼?我忙完这一会儿我俩好好聊聊。”
崔莺舌头动了动,却没找到答案。“有人——”这次是崔莺的手机响起,她说了声稍等,她察觉到她好像没办法像芳林那样这么快的就再度熟悉起来,就好像中间的六年不存在。
她真的非常不想承认,见到芳林那一刻,不是惊喜,而是巨大的落差感瞬间兜头浇下,然后,才是时隔多年未见的欣喜,不温不火地缓缓戳破那层羞耻心——她们之间的差距在闸机口就显露无疑——她们属于不同的世界。
崔莺接通电话,里面传来熟悉的男声,“崔小姐,您到哪里了,我已经到楼下了,我去大门口接您呐!”
“已经到了,就在闸机旁。”
“嗷,嗷,我看到您了,是不是白色上衣蓝色牛仔裤啊——我这就过来。”
“崔莺挂断电话,对李芳林说:“我到国信有点事,你是在这儿工作吧芳林。”
李芳林强迫自己克制情绪,她恢复了从容,笑了下,那令崔莺感到极其耀眼。
“我在十八层的尚科,我们留个联系方式吧。”她们从未互删过好友,但多年过去,联系方式早就更迭。就像李芳林,已经完成了从北到南,再从南到北的两次迁徙。
崔莺和李芳林互换了微信,说了声等我联系你,便扭身朝直奔自己而来的男人走去。
“这边来,崔小姐……”赵天洋微微躬身给崔莺带路,亲切地询问崔莺怎么来的,路上热不热,远不远等寒暄之话,崔莺一一应答,忽地,她扭过头,看到李芳林仍站在原地,双手叉腰站着,就像是在等着看崔莺什么时候会回头看她。
崔莺回头的那一瞬间,芳林嘴角骤然扬起,眨巴一只眼睛,笑得明媚又爽朗。
那一刻,崔莺恍惚想起芳林在宿舍模仿紫霞仙子的样子,她夸张地用戏腔说:“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我知道有一天,他会在一个万众瞩目的情况下出现,身披金甲圣衣,脚踏七色云彩来娶我!”
谁能想到呢,爱情在事业面前永远靠边站的芳林,最爱的电影是大话西游。崔莺嗫嚅着嘴唇,拂开赵天洋的手,朝李芳林快步走去,一把将她抱在怀里。直到现在她终于放下那些无谓的芥蒂,愧意和失而复得的满足充塞她的鼻腔。
紧密的拥抱后,崔莺松开李芳林,再次说道:“等我回头联系你。”
两个女人相视一笑。崔莺转身回到一脸困惑的赵天洋身边。这次,她走路走的脚底生风,浑身轻松。
赵天洋笑起来试探问道:“崔小姐认识的人?”这女的她有印象,十八楼的,是只有男人的午餐桌上的核心人物。他看崔莺一眼,愈发觉得她不简单。而且她很漂亮,不同于刚才那个女人的明艳似的漂亮。
崔莺一直低着头,听到这话,她抬起头,对着赵天洋勾起嘴角:“那是我女友。”天才的那种。
赵天洋看着率先走进电梯的女人,心里一阵错愕,吃了土一样。什么啊,两个漂亮美人,都他妈的是死同性恋?他心里又是惋惜又是无语,走进电梯后,他站的离崔莺稍远了些。
怪不得平时都不见十八楼的女人和男的往来,原来如此啊。回头聚餐,他要把这个心碎的消息,传达给男同胞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