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云悦推开门,拖着沉重的身躯走了进来。她半倒在沙发上,手背盖住额头,一句话都不想多说的样子。
助理小云将提前买好的摩卡静悄悄放在葛云悦手边。
葛云悦喜欢喝摩卡这件事是个秘密。她偶尔会奖赏自己一杯,小云在讨好上司帮她拿外卖的时候发现了这件事。此后,葛云悦喝摩卡就不再避着她了。那天,小云欣喜异常,她知道,她和老板坐上了一条船。
葛云悦感觉到有人靠近,安静的小动物一般,她没有开口说话,嘴巴缝里像是有胶,眼皮里也是。
小云放轻脚步打算悄悄离开,需要汇报的事情没有过于紧急的,都先往后稍稍吧。此刻什么事情都不如让葛云悦睡一觉重要。
董事长病危以来,集团的氛围变得沉重又微妙,葛云悦莫名其妙被卷进了风暴中心。
这一点总是让小云感到奇怪。因为风暴是可避的,但葛云悦似乎总追着风眼跑。她融不进去,但她要确保与风暴保持绝对紧密的距离。她真是个怪人,愿意追随她的自己也是个怪人。
表面上,葛云悦似乎是太子党。但这些党争与她这种虾兵蟹将没有多大干系,她只是执行层面的一颗螺丝钉。但她的心,已经完全归属于葛云悦了。猛兽是单独的,牛羊则结队,葛云悦虽然站队,但她的姿态依旧是独立的,孤高不可一世。那可真美,真有力量。
在她看来,葛云悦的心思很神秘,但她很坚定,坚定到酝酿出一种磁石的能量,叫她不由自主弯下头颅。看到这样的人疲惫露出软肋,真叫人难受。她能怎么帮她呢?
小云踮着脚走到窗边将百叶窗拉上,房间陷入昏暗和沉寂。她回到大ʟʟʟ门旁,打算给葛云悦一个纯粹的空间。
葛云悦听到门板开启的声响,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沙哑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散开,飘到小云这里时已经几不可闻。
“人死之后会去哪里。”
小云心里跳了一下,像是闻到一缕烟。恍惚之后,她食指扣着虎口,不知如何作答。这是什么问题?葛云悦真的在为老董事长悲伤吗?传言的真实性在此刻增加,可她发现她无法厌恶葛云悦,就算那是真的,她也无法再苛责葛云悦一分了。
“你走吧。帮我把门关好。”
小云没有动。
葛云悦再次睁开眼,发现眼里的胶其实是水,疲惫原来也会让人流泪。她的声音依旧如常,“他随时会走,这段时间打起精神。”
“……好。”小云打开门,看着从门外泄进来的光在葛云悦单薄的身躯上滑过。她背对着房门,咬牙盯紧前方,心想,她要尽快成长能够独当一面。
快点,再快点。
“崔莺?”史迈兴发现她说出的话带着小心翼翼的问号。
“老师?”崔莺回过头,视线在史迈兴身上停留许久,她来到史迈兴面前,“老师?真的是您?”崔莺眼眶里顷刻间蓄满泪水。六年不见,史迈兴的变化太大了,苍老在她身上留下了印记。那一瞬间,她想起了父母。
史迈兴亦是有些动容,她细细地打量着崔莺的面容,目光温暖充满怜惜。
“你知道吗崔莺,你是个有长辈缘的孩子,我在学院见你第一面我就知道这一点。来,孩子,来这边坐。我年纪大了,穿高跟鞋实在是有点吃不消。”
“老师……”崔莺心中千头万绪,可没有一个词语能概括她心中的感受。“老师,我在楼下还遇到了芳林,你知道吗,老师我,”崔莺握住史迈兴干瘦的手,毫无逻辑地说了起来,“我一直都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们就在这里,这么近……”
她哽咽起来。
史迈兴没有孩子,谁在她面前像个讨喜的孩子,谁就是她的孩子。她抽一张纸递给崔莺,微笑着看着她流泪,“要不然说你有老人缘呢,你一哭,我打心眼里难受,崔莺,你多哭几声,哈哈,叫老师心里难受难受,咱们相见了,我难受也是开心的。”她用枯瘦的手指在崔莺脸上抹泪。
崔莺笑出声。史老师真是一点没变。除了变老了。生命真是可怕,成长的时候不管狂风骤雨,衰老亦是不管身边人的牵挂和惦念。
“我知道芳林,偶尔能见到她。明明就在一座大楼,能见面的次数却是屈指可数。但她发展的不错。”
“……是。”崔莺声音发虚,觉得自己无颜面对曾经的恩师,这是领她进门的老师啊。但是老师什么时候从A大离开了?
“孩子,”史迈兴抚上崔莺的膝头,“现在是怎么个情况,你结婚我还是听别人说的,没能参加你的婚礼我很可惜。”
当年她和前夫的结合可说是A大的佳话。人人都说她前夫度量够大,能忍受妻子一直怀不了孕。曾经她很厌恶听到这些话语,好像成为一个妻子就必须履行生育功能一样。但后来,她宽敞大方地原谅了那些人的碎嘴子——她前夫发现了她的不满,之后再有人乱说话,他就一把揽着她肩膀,毫无芥蒂地说这都是缘分,我们不强求。她听到这话心里有多甜蜜后来发现他出轨就有多愤怒。
那个女人是直接抱着孩子找上门的。她说不求别的,只求能让她认下这个孩子。史迈兴当时扶着防盗门的铁锁,觉得自己一直以来信任的世界彻底崩塌了,毫无保留。
她和背叛了她的男人都是接受新兴思想的一代,而现在,这个看起来淳朴又无知的女人抱着襁褓跪在她面前,说同为女人,一定要接受这个孩子,让他能跟着他爹姓,她没能力给孩子提供更好的环境。
史迈兴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女人布满祈求的眼神里无论如何都藏不住的恶意,她直勾勾盯着她看,撕心裂肺地祈求着,嘴角却像是在上扬。她像是在说,怎么样?要么养我儿子要么给我腾位子。
门口逐渐聚集起人,层次多高,也改不了凑热闹的习惯,这群高知用痛心又可怜的眼神望着她,望着一个穿着朴素带有乡土之气的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孩子向她磕头。
这是怎么回事?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恶俗剧情?腌臜的腐朽气息破土而出,男人呢?为什么这种场合男人总是不在场?为什么男人总是让女人陷入如此境地。
她满怀仇恨地盯着地上的女人,眼中噙满愤恨的泪水:你这个叛徒!不止男人,还有你,也让我陷入如此境地——令自己陷入如此境地的真的只有他们吗——史迈兴吞咽下喉间酸涩的液体,眼泪也刀刃一般滚落在地,她咬牙扬起下巴盯着女人决定了:这不是她的错,这一切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离开了这个伤心地,那个女人出现后,这所坐落在国内超一流的高等教育学府的职工家属院,就变了模样,散发着令她恶心的气息。
她顺从心意,接受了一个有钱男人的追求。转变的发生顺其自然。或许是因为他给的太多了。他许诺给自己房子、车子和一份工作,以及五年之后婚姻可开放的可能性,以白纸黑字的形式。除了爱情。
她依旧能接受爱情,但爱情从来不是能以白纸黑字框住的东西,从前她就是太较真,失去了对周遭真相的判断力,居然让男人搞大了别人的肚子都毫无察觉。她只是不再相信爱情,但也没有不相信爱情。相信这样的字眼不应该和爱情搭配在一起。她不再是爱情的信徒,但她也不是否定爱情的信徒——她不是任何存在物、任何观点的信徒,非要说的话,她为自己而活,她是自己的信徒。
她变得更加谨慎。是不是受过伤的女人都会多出这一个勋章?她决定再给自己一块奖牌。她要变得自由,灵活,开放,伴随这些变化,她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物质上和心态上她都更加富有。
但她依然在边界之内行事。
她的入职流程都有留存,没有人能挑出错处。当初她还胆战心惊,比照着《领导人员廉洁从业若干规定》一一审视哪些行为是否触碰边界。不过都有专门的人计划好了,她什么时候进来,他丈夫又是什么时候离开。这些时间节点必须得衡量好,稍有差池就是把柄。不过好在他们都前置精准规避了。
那些流言蜚语,她要是有兴趣,搞到一些证据,她甚至可以告人诽谤;她获得的金钱和财富,以及不断高升的权力,不过是水涨船高。她运势到了,挡也挡不住而已。
事情的真相概括起来就是这么简单——她就是仗着她新婚丈夫的积累,一步一步往上爬——她为何不利用那些软性的资源呢?总有人会用的,规则就是如此。她利用的问心无愧。
很多人觉得她堕落了。
男人们鄙夷她,女人们无法理解她。她既不被传统而恪守妇道的阵营接受,也不被自立自强的阵营接受。这几年,她颇有些高处不胜寒的感觉。但无论如何,她过的相当不错。她将这归功于一个发现:自由和边界,开放和谨慎,不过是一枚勋章的一体两面。
“我祝福七年前的你,踏入人生新的旅程。”史迈兴的声音温和而富有语调。她没有在嘲讽崔莺,相反,她颇为庆幸崔莺能够解锁崭新的人生体验。
崔莺摇头笑着说:“我离婚了,老师。”
“哦!”史迈兴涂着口红的嘴巴聚成一个小小的圆圈,然后她笑了起来,“可喜可贺啊!那我再次祝贺现在的你,踏入更加多样的人生旅程。人嘛,都是在路上。以后死了,下去还能跟别的鬼说,老娘结过婚,也离过婚。别的鬼都会说:天呐,这个傻女人好有勇气,哈哈。”
崔莺笑得停不下来。
“因为什么离婚?”史迈兴凑过来低声问。
“他在外面有人。”
“怎么回事!你怎么净步我的后尘!这天底下的男人,真是出生前,不,是投胎前就得上上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