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老师？”
什么是长辈缘？她生活阅历实在不多，接触的长辈只有父母和学校里的年长教师，再有的话，就是梁昊的父母，他们为人清廉板正，意料之外地对她青眼有加。有限的经验表明，她似乎的确是个有长辈缘的人。
史迈兴嘴角轻轻提起来，略微有些嘲弄地笑了。
“因为你总是办错事，崔莺，每当有选择放在你面前，你都冥顽不灵，去选择让你更艰难的选项。”史迈兴讲话极其迅速，毫不留情。
崔莺盯着地面，说不出话。仿佛古老的谶言应验，崔莺回想过去，几乎每个重大的人生岔路口，她都与正确的选择背道而驰。如果当初不结婚不生育，她会不会像文清一样，亦或者芳林？如果她不离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婚姻彻底视作经济合约的履行形式，至少她这辈子的物质形式有了保障。如果她接受史迈兴的提议，或许能够在一条康庄大道上稳步前行。
崔莺皱眉笑了一声，她一步错，步步错，她总是能和正确的选择背道而驰。
“你永远过不好自己的生活，可你是个好孩子，你心地善良，能容人，你的心胸像大海一样宽阔，你的见识从不局限在一个视角，你能看到这个世界。但你，过不好自己的生活。我这种老家伙怎么可能不怜悯你这种孩子。”
史迈兴觉得自己真是有些恶毒了，永远，这种词都她都敢当着崔莺的面说出来了，像是下判词一样，但她还是要继续说，她要彻底敲醒崔莺，半醒不醒的最耗人。
“崔莺，你告诉我，是不是我说让你来我身边时，你又犹豫了！”史迈兴伸出一根食指，平直指向崔莺。
“告诉我！你是不是在犹豫！”史迈兴的眼睛像是在喷火，“你觉得你放手了一个大好机会！甚至想起从前，想你不该结婚，不该生孩子，甚至又不该离婚！说！”
崔莺肩膀向后仰去，嘴巴无法合拢。“老师……”
“不要叫我老师！我不是你的老师！我没有你这么笨的学生！”
崔莺眉头纠结在一起，满脸受伤不可置信地说，“老师……”她到底想要自己怎样？接住这大好机会，从此平步青云，或许她也能在这座大厦有一席之地，内心深处她从不怀疑自己的能力，崔莺仰头打量这所办公室，心里一片迷茫复杂。
“可我不想啊！”崔莺大声为自己辩解。
她就是只想做个翻译，能养活自己和女儿，她没有任何其他想法。她没有太大物欲，一直都在社会的主流价值观念边缘行走，甚至都不想进入社会规则体系，做一个翻译，靠一点才华和本事换取生存的材料，就这么简单——她和“社会”离婚了。
对啊，社会就是一个巨大的“梁昊”，一个只手遮天的“男人”，那套规则她真是一点都不想再遵守，史迈兴说的对，她不是个wowser，她厌恶组成wowser的一切，狗屁的规则，狗屁的谨慎，狗屁的保守——她都根本没有大胆起来呢，她就又在这里怕来怕去，她不是想要的太多，她是根本就没有下定决心。
来自四面八方不可名状的规训影响的了她，甚至别人的千般万般姿态也能影响她。文清，芳林，老师，她们各自在自己的生活里迎风招展着，她能从她们身上看到她向往的各种模样，可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她真的下定决心了吗？
“举棋不定是大忌。崔莺，有句话叫一条道走到黑，这句话不适合蠢人，但适合聪明人。你最大的特性就是坚韧，不会有什么事什么人能把你真正击倒，这点我是相信的。”
史迈兴的声音逐渐温和，她现在又只是一个长者了。“但我要提醒你的一点是，你不能随意尝试把自己弄得满身是伤。不——我是说你当然可以。但我会心疼，在乎你的人也会心疼。”
她扶着崔莺的脸蛋，已经有些浑浊的虹膜变得有些湿润，“很抱歉，刚才我骂了你，说了很过分的话。那其中有些是实话，你是蠢，老师喜欢你的蠢，你可以装作很聪明，不然你就会被彻底磨平棱角。别人我才不不稀罕管，各人有各命，但我看着你那张迷茫的傻脸我着急啊，人都有惰性，不见识点厉害是打不开心房的。”
“老师！”崔莺哭嚎一声，埋怨说：“你以后不要这么吓我。”
史迈兴笑着摇摇头，“什么时候你能对我说过的话一笑而过，我就不用再担心你了。”
“那会是什么时候？”崔莺紧跟着说。
“我怎么会知道呢。”史迈兴拿起茶杯撇去茶沫喝了一口。“或许是你有了一本代表作的时候吧。”
一提这个崔莺气又短了。她垂下头，长长呼出一口气。
史迈兴看着崔莺耳后的长发滑落，整个人颓唐又无力，只有耳孔上的小素圈闪闪发光，她不知想到什么，打量起崔莺的穿着，然后抿唇笑了笑。
她又喝一口茶水，调笑道：“你这样子哪里像个孩子妈妈，欸对了，孩子多大了，男孩女孩？”
崔莺笑了笑，也就是在史迈兴这里了，别处她哪敢露一点怯。“一年级。”
史迈兴眯眼轻声说：“不容易，回头带来我见见。说回刚才的事情，崔莺，一本书，我说给你，就能给你，你怎么想的？”
崔莺又是长大嘴巴，这话如此直白赤裸，都不是潜规则了，这是明晃晃的开后门。她下意识地去思考：她可以吗？这不危险吗？这事情她崔莺真的能做吗？她本能地排斥这种行为，她感受到了潜在的危险。她对风险的评估意识或许只有在怀胎十月的时候被迫下线了。她毕竟不是史迈兴。
看着崔莺迷茫的神色，史迈兴的眼神中责备与宽宏并存。她叹一口气：“崔莺，你还是没想明白。你到底想不想做翻译？我记得你是这么说的呀。”
崔莺再次紧张起来，有些拿不准史迈兴的意思，她迟疑地说：“想的，老师。”
“那我抛给你个机会，你怎么不赶紧接住，你脑子里在想什么？你真的想清楚了，你会狂喜尖叫，抓住我的胳膊说真的吗老师，然后告诉我，你会证明给我看，你可以，你不会辜负我的选择和眼光。你为何没有这么做？你现在脑子里担忧的都应该往后放放，崔莺，恐惧甚至不如你的渴望大吗？你畏手畏脚是不是成瘾了？”
崔莺脑子里一遍遍过着史迈兴的话，她脑子里完全想不起来别的了，全都是那句恐惧甚至不如你的渴望大吗，但嘴巴里的话还是这么落出来了：
“那为何不走正规程序，放在明面上，没有一点瑕疵和可指摘的点。”她就是如此谨小慎微，她拒绝文清也是同样的理由，她觉得这是在保护自己。毕竟她都和“社会”离婚了，出了事她能依靠谁呢？
史迈兴站了起来，双手举在胸前焦急地来回走动起来。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崔莺，你内心有多狂放多自由，你就想要你的外在看起来多不逾矩是吧，你很享受你这种错位的感觉吧？我告诉你崔莺，你还是被影响了，说白了，你不够强，你的评估系统和心理防线告诉你：你的逾矩之处就会成为你被人攻击的污点，尤其你是个女人，这几乎是刻在基因里的历史经验。”
史迈兴情绪高涨起来，额头前的银丝微微抖动着。
“我没说错吧崔莺？你浅尝辄止地反叛，认为自己出了些格，做了些之前不敢做的事情，你就和以前不一样了，你就浴火重生了，我告诉你你差的远着呢！你只是过了自己心里那关，不，你连自己心里那关你都过不去，所以你言行不一致，知行不合一，你缩在那个wowser的壳子里赤手打空拳，因为这是个安全的套子，去他爹的，安全套这回真套在女人身上了！”史迈兴怒吼一声，她停下脚步，叉着腰深吸一口气咽了回去，“我失态了，当了官以后我就随口骂人。我手下全都是男人，他们背地里骂我，无所不用其极，世界上对女性最不怀敬意，最轻视，最恶心的词汇毫不收敛的用在我身上。当然——”
她嗤笑一声，语速极快又掷地有声：“有的骂的对，有的骂的不对，可他们在我面前，一个屁都不敢放。为什么？他们觉得我是靠着男人耀武扬威狐假虎威，可事实是，无论他们怎样想，他们也只能想想。让他们闭上嘴，洗干净嘴巴再来和我说话，再看不惯我也只能伺候恭维我，不过是我略微施加的一点点威亚。崔莺，你明白了吗？你的问题出在什么地方了？你告诉我。”
和史迈兴共处的时间里，崔莺的嘴巴几乎一直张开没合上。她今天遭受的冲击太多了，史迈兴简直是倾囊相授，崔莺飘飘然又晕乎乎地说：“我不够强……”
她正在史迈兴制造的风暴中徜徉，她的话刀子一般穿透她身体里依旧陈腐的残留。她看向史迈兴的眼神里，没有了惧意，只剩下仰望和憧憬。
“既然你这样说，说明你已经克服了第二个问题。”
“我的第二个问题是什么？”崔莺求知若渴，把身子往前探。
“你畏惧承认自己的无能。”史迈兴面无表情地继续道。“你的骄傲和谨慎会让你多走一些路，你当然也可以不走。可这游戏你不玩有的是人玩。如果你在想公平秩序规则这些东西，大可不必，我给你开的通道，说白了，只是在泡沫里钻钻孔子。生态就是如此，铸造这个世界的钢筋骨架之外，是一层虚浮而浑浊的泡沫，你不要以为这泡沫就是社会的垃圾，恰恰相反，它是人类关系的总和，我在其中，你也在其中，逃不掉的。我不想给你上课，这些话你可能无法认同，你也没必要认同。我只需要你给我一个答案，我给你提供的机会，你要还是不要。”
“老师我——”
“我懒得听你答复。我离开高校很久了，和你的思维早就天差地别了。我说些你更能接受的话吧，我还是想劝劝你，因为我不认为在这件事情上你有任何拒绝我的理由。我给你一个机会，你来试稿，我只看结果。看的出来，你很多年没动笔了，以你现在的水准，根本过不了我的筛选。但我愿意等你，等你恢复状态，所以你拒绝我只有一个理由——”
在崔莺渐渐亮起的目光中，史迈兴轻轻吐出三个字：“你不行。”
崔莺气鼓鼓地盯着史迈兴，她知道她眼里燃起的不是怒火，而是斗志。她真想不顾尊卑次序对史迈兴说：你给我等着。史迈兴笑了起来，这会儿她是彻底累坏了，刚下高铁就赶回来见崔莺，又罗里吧嗦一大通。所幸是有效的。
她看着崔莺和来时唯唯诺诺完全不同的样子，满眼欣慰。这一刻她觉得，她借由这具躯体悟到的一些东西在她死后，或许能够留存在这世上，和另一个灵魂交融，它像是自由的风，穿梭过一个又一个的躯体，在她们的灵魂里留下印记。这也是一种传承，不啻于十月怀胎的吧？
此刻，就是此刻，史迈兴发现她心里那一直存在的，黑洞一样的空缺奇迹般地消失了。她的人生似乎在此刻达到了抛物线的最高点，完满而充盈。
她懒散地靠着沙发，踢了高跟鞋，两腿并拢放在桌上，用拳头支着脑袋。她盯着崔莺脸上由内而外迸发的生机与激情，嘴角浮起神秘的微笑。
“孩子，”她慢悠悠道，“你今晚的情欲一定会特别旺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