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嘉醒了。短暂地睡了二十分钟就像打了一泵葡萄糖。
“下来走走。”张生将思嘉放到地上，帮她整理睡皱巴的衣袖。
“我妈妈呢？”
“还没回来。”
“她去干嘛啦？”思嘉揉揉眼。
“我也不知道啊。”张生双手抱在脑后，“你觉得呢？”
“她是不是去上班了？”思嘉歪一下头，“我妈妈最近晚上总熬夜看书，有一次我出来上厕所，看见她屋子门缝里还漏着光，她肯定是在里面看书写字。叔叔你说她是不是要出去挣钱干活养我了啊？”
“你先等——”
思嘉不管他，劈里啪啦一顿说，这些困惑在她脑子里待好久了。“我爸不在了，我妈妈没工作，我家就没钱了，所以我妈妈得出去挣钱了？她会去哪里工作啊？工厂吗？还是去当教师啊？”思嘉一脸惊忧，“不要啊！我不想我妈妈那么累，我可以不上学的，我知道我学费特别贵！”
张生皱眉看着思嘉。他重新把思嘉抱了起来，难得地用严肃的口吻说：“你这脑袋瓜里都在想什么？你怎么能不上学，你不上学你去干什么？”
“我去我姥姥超市当收银员！”
张生噎了一下，“你就这点志向？你这个年纪不好好上学你想其他的干嘛？”他去张家之前没上过学，那是他梦寐以求却无法触及的东西，他不理解，人要是有上学的机会，怎么能不去上学呢？
“你说话怎么突然跟大人似的，我都不想叫你哥哥了，我不想和你玩了。”思嘉换了个方向不看张生，抱着手臂塌着腰，翻了个白眼：“我就想帮我姥卖南瓜怎么了？”
张生低头弯腰：“卖什么？”
思嘉扭头大喊：“管你什么事！你瞧不起我的梦想，我才不要和你讲！哼！”她攥紧拳头夯了张生一拳。
张生看着思嘉突然小发雷霆的模样，有些想笑，又有些措手不及。可他不能用对待张庭沐的方式来对待思嘉，他伸出一个指头戳戳思嘉的肩膀，低声下气说：
“我跟你道歉，对不起，我没有瞧不起你的梦想，但是……你这个年纪就应该读书，你又不是十七八，你才屁大点，上学接受九年义务教育是你的权利和义务，你怎么能不上学呢？你不上学你想去干什么啊？去街上扫大街吗？”
“去给我姥当收银员！！！”
“好好好，收银员，收银员，”张生伸出双手试图安抚她，“那你可以长大再去啊。你现在去人家买个西瓜你都拎不动。”
他对思嘉说话的态度正儿八经到了好笑的地步。现在他既不把她当崔莺的女儿，也不把她当自己的女儿，这想法稍从他脑海里经过就令他感到荒谬而不可思议。过去他是太想和那女人攀上点关系了，现在他心里稍微有了些安定感，最起码他知道她心里是有他的——她都敢把孩子交给他看了，这可不是简单的进步。
他的心不再浮躁，眼神恢复清明，思嘉在他眼里也就恢复成最本真的模样——一个可爱、但现在来看也很有自己想法的小女孩。但她身上某些敏锐的特质让他无法把她当作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他把她当成平等的谈话对象，一张口就有种清奇的板正感。
思嘉撅着小嘴思考起张生的话，然后说：“那我妈妈怎么办？她是不是要赚钱给我交学费，我知道呢，一个月可是不少钱！我只能不上学了！”
“我看你就是不想上学了。”
“你瞎说！不上学我就见不到阿沐了！”
“那你就乖乖上学。你现在这个阶段，不上学就叫做不务正业。至于你妈妈，你不要担心她了，她有钱，我也有钱，你还是少打你的小算盘了。你妈妈想找回工作很久了，我们就默默地支持她就好了。”
思嘉呆呆地盯着张生，突然说：“张生叔叔，你很有钱吗？”
张生听了这话，胸膛鼓了起来，发出不屑的嗤声。他抱起思嘉，拿起没喝完的咖啡杯，往车边走。“呵，虽然不算多有钱吧，但可比你爹有钱多了。”
思嘉脸上爆发出惊喜的神色。“那我就不担心了！”
张生瞧她这模样，沾沾自喜地笑了起来，他一口吸光剩下的咖啡，扔进垃圾桶。“可不是吗，你担心什么啊，你现在的首要任务啊，就是无忧无虑地上学。来，你先下来，我给你安装个座椅。”
思嘉看着张生从后备箱搬下来一副儿童座椅，夸张地长大嘴巴，“还有我的小板凳！”
张生把半袖的袖子捋到肩头，回头看向思嘉，故作淡然地开口：“嗯，早就给你准备好了。”他听从那女人的建议，把车换回悍马后，就想到了这回事。未雨绸缪吧，张生得意地想，这不就用上了？
思嘉坐上车后颇为惊奇地四处打量：“感觉像在坐坦克。”
“那可不，”张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是比你妈的那辆老破小威风多了吧？”
崔莺从会议室出来，坐电梯的过程中，不停地在感慨：史迈兴讲话真是可怕，她会将语言编织成一个个圈套，诱人深入，引导着语言预言式的自我实现。
她毫无防备地只能全盘先接受，她现在还有点懵，太多讯息灌进脑子里，可是那些潜在的力量最终汇聚成一条，在她身体中振聋发聩余音不绝：你今晚的情欲一定很旺盛。这是身体同步于灵魂的一刻，她口干舌燥，指尖发抖，她似乎能感到血液在血管中汩汩流动，那是新陈代谢的声音吗？
她看向电梯里的自己，眼睛迷离而散发着光芒，嘴角含笑。她感觉自己清醒万分又晕乎乎，她掏出手机拨打张生的微信电话。电话很快接通。
“在哪呢？我结束了，思嘉还OK吗？”
张生听到崔莺的声音先是挑了一下眉，怎么回事？她怎么了？她的声音听起来激昂高涨饱含情绪，她是去干什么了？
张生压下疑惑：“好啊好的很啊，没有你我们相处的很愉快呢！”他忽略了那段有关梦想的小小分歧。
“是吗？”崔莺哼笑说。
“那可不，我们还在肯德基附近，我去找你啊。我们一起，”他低头看向思嘉，思嘉则鼓励地冲他点点头，“一起吃个饭？差不多也到晚饭的时间了。”他话说的软绵绵的，带着几分恳切和试探。
“好啊。”崔莺干脆道。
张生又抬起一根眉毛，他没想到她回答应的如此利落，一起说的可不是他和她，还有思嘉，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她不是一直避之不及让别人知道他和她的关系吗？
崔莺缩小屏幕，找到点评软件，定位搜索了一下，找了一家口味清淡的粤菜馆，发给张生。
“那我们这里见，嘶——你那车不能带思嘉吧？这样吧，你们在原地等我，我去接你们。”
这话说的张生心里都要冒甜水了。“原地等我”，“原地等我”，“接你们”，哈哈，他分出一般心神自得其乐地在心里重复这几句话。
“喂？”
张生清清嗓子，看一眼笑嘻嘻的思嘉，说：“不用，我早就准备好了座椅。”
这话说完，他简直无法直视思嘉的眼睛，他红着耳朵前方如织的车流。崔莺一出现，他和思嘉的关系就不纯粹了。他再也无法正直又纯粹的像个朋友和思嘉说话。世俗的定位甜蜜地笼罩在他身上，他是来加入她们的，张生羞涩又充满干劲地想。
崔莺愣了一下，喉间发出几声轻笑，这上赶着的行为是真把自己当个角色了啊？但她不想这个时候责备他，她现在蛮愉悦的，像是一杯酒满了，东倒西歪洒出去一半但总有新的补进来，她醉了一般地想，他今晚做什么她都能接受，买个座椅算什么？他傻的要死，傻到有点可爱。
她笑呵呵摇摇头，“那还等什么啊，赶紧过来吧，思嘉——”她隔空跨过两部手机大喊，“等会儿见！”
她响亮的嗓门像是没有杀伤力的锯齿磨着张生的耳朵，他心里一阵酥麻，被她不同寻常的激情给点燃。她到底怎么了？天天的神神秘秘，见一个人就蜕变一次，他心里的慌张和不安倏忽间又盖过了甜蜜。
“你喝酒了？”张生语气像是质问。
“没有啊，快来吧！”
挂了电话，崔莺给芳林发了通短信：“我今晚有事，先走了，有时间和我联系！”她居然抛下了她六年未见的昔日好友，去见一个男人。崔莺想，她真是有些醉了。夜晚还没开始，她就已经醉了，史迈兴的话简直有魔力。
抵达饭馆后崔莺没急着下车，她从储物盒里叮铃咣铛翻找一阵，终于找到一只备用的唇釉。拧开盖子，在嘴上浅浅涂了一层，抿住嘴唇发出轻轻的啵啵声，崔莺对着镜子满意一笑，利索地关门下了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