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莺支着下巴,翘首以盼望着大门。终于,张生抱着思嘉推开了木门,穿过一片光明暖黄又人身嘈杂的大堂区,一边走一边朝里张望。
一个男人抱着她的孩子,两人散发着亲密又融洽的气氛,但又完全区别于父女,可也不是兄妹。这种气质无法归类,无法在现有的对人类亲密关系的描绘中找到恰当的定义。这感觉真奇妙。
这算是一种对人类关系的实践与扩展吧?一个离异女人的年轻男性情人和女人的小孩,两者的相遇在毫无背景的苍白叙述下,必然会触及想象中的各种各样的禁忌,无法受到欢迎。
可阴差阳错的际会总是突破边界,突破以彼此孤立的抽象事实为基础的科学定义——她认真地观察着,在她不在场的情况下,她的情人和她年幼的女儿之间的磁场,似乎介于兄妹和朋友(更像是一种惺惺相惜但互不表达的伙伴)之间。连一个贴切的描述都找不到。
不过幸运的是,她在变化,她之外的事情也在变化。她喜欢这种感觉,兴致勃勃朝两人招手:“这儿!”
张生循声找到了崔莺,他低头对思嘉惊喜道:“找到你妈妈了,开心不?”他不知道这有什么可开心的,话就这么说出来了。
可是思嘉能懂他,她兴奋地晃了晃身体,指着崔莺然后发号施令:“快去快去。”
张生抱着思嘉在崔莺面前坐下。两人只在最开初对视一眼,崔莺倒是一直盯着他看,张生却是一触及崔莺的眼神,就迅速移开了视线。张生觉得自己有点跌份,可她今天的眼神着了火似的。他受不了。她以前可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他。
张生假装平静地把思嘉放进提早准备好的儿童座椅里,直到他重新坐下,才抬头又看崔莺一眼。她脸上敞开的笑容坦荡又潋滟,令她看起来分外明艳。张生垂下眼睛,心想,明明还是下午那身衣服,妆容甚至更淡了,但她就是更有女人味儿了。所以她又是去见谁了?她一天天的轨迹成迷,是去干嘛了,怎么一天比一天有魅力。他的危机感真是空前上涨。
崔莺看着他这副样子满意地笑了笑,按铃让服务员上菜。她惯性摸向四周,发现给思嘉常备的小包不见了,“包呢?”她问。
“什么包?”张生直起腰,语气警醒。
“思嘉的小包,里面有湿纸巾,啊——我没带走,在你那儿呢吧,你没落在肯德基吧?”
张生迅速否定,“在车里,我去拿。”
去拿东西的路上,张生想,现在的小孩真金贵,出门一堆瓶瓶罐罐包包碟碟伺候。不过这都是经验,下次他就不会再犯这种错了。
回来后刚坐下,崔莺对张生一扬下巴,示意他看桌边的手机,“电话响了。”
“你直接接啊”就挂在嘴边,结果他刚刚拿起手机看到通信记录,脸色刷一下就僵在了脸上,满上要破口大骂的嘴硬生生被他遏住了。葛云悦,又是这个葛云悦。他鼻子迅速喷出一股气,直接将人拉黑又将手机关机。他必须确保这顿晚餐——以及之后的夜晚,无人打扰。
“怎么了?”崔莺问道。思嘉也看过来。
“没什么。”张生笑了一下,“吃饭。”
崔莺看了张生一眼,没说什么。既然他不想说了,那就算了。她拿出湿纸巾给思嘉擦了手,说:“开动吧!”
“妈妈,”思嘉抓起一块芝麻酱饼,发出食物吞咽声,“张生叔叔今天可坏了。”
崔莺双手交叠支着下巴,满眼欣赏地盯着思嘉狂放的吃相,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他怎么坏了?”
“他瞧不起我的梦想,他看不上我想去我姥姥家的超市当收银员。”她抬起看向崔莺,“你说,他坏不坏。”
崔莺早就笑了起来。“梦想?你们还聊梦想呢哈哈,聊这么深入?”
“嗯呢,聊的可深入了,叔叔说我是不务正业,他说啥来着我想想,”她大眼睛往上翻,又往嘴里赛一口饼,“他说我以后会去扫大街,妈妈你说他坏不坏,我这怎么能叫不务正业呢?”崔莺东一榔头西一榔头地摘取着张生的话。
“坏,他可太坏了,妈妈支持你,你要到十八岁还能想去姥姥家当收银,你这就叫不忘初心,妈妈敬佩你,小鹰!”
张生忍不住为自己辩解,“我也没有这么说吧,在说了我说的也没——”
崔莺打断他道:“你改装车算不算不务正业,玩地下产业还涉嫌违法呢,小鹰去当个收银怎么就不务正业了,你还是好好吃饭吧。”
“就是就是。”思嘉拿起筷子在瓷碗边敲了两下。
崔莺转头对思嘉说:“回头咱们每年跟学校请一个月的假,让你回姥姥家超市干活打工,咱们提早感受体验生活,不爱干收银提早换行当,哈哈。”
张生听着这娘俩一唱一和给他一通怼,心里无奈又甜蜜。
崔莺撑起下巴,盯着两人有些相似的吃饭的样子,微笑不说话。
“你怎么不吃?”张生问。
“我不吃,不用管我,你好好吃就行。”崔莺笑了笑。
她早就饿了。身体对食物的渴望让她亢奋异常,每条血管都在耗能产生热量,血液的流速似乎都比平时更快。但她要维持这份饥饿感,直到她真的准备下嘴。
她冲张生一挑眉毛,后者整个人紧绷起来,迅速地瞟一眼正埋头苦吃的思嘉。这女人,这么着急干嘛,他还能跑了不成?看来她是真饿了,他忍不住美滋滋地想。
崔莺踮着脚观赏房门,张生眼神幽幽地盯着她低声说:“睡着了?”
崔莺顺着额头将头发撩上去,点了点头,“睡了。”
“该我了?”张生一边说着话,一边起身迎上崔莺扑过来的身躯。两人的身体发出微弱的撞击声,很快消弭在一连串默契而燥热的动作中。或许他们两人的身体比心灵更靠近,崔莺想,至少她知道他接下来会叼起她的嘴唇,扯远,由上至下用他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盯着她看。
他就喜欢这么玩,投入全情一段时间就要辅助些游戏性质的挑逗手段。纯粹的动物性贴合是欲望的针锋相对,是身体遵从本能的粗暴对话,意识和灵魂臣服在身体脚下,讷讷发出声音也会被惊涛骇浪掀翻到第二天清晨。他这么做似乎是在检查她是否彻底地陷入感官,陷入他们共同制造的漩涡,他不允许,她不允许她完全地沦陷,那会彻底造成他的退场,哪怕他的一部分就在她身体里。他盯着她看,审视,观察,他需要她百分之九十九的投入,剩下的百分之一要留给他。
崔莺抚弄着耳后的区域,表示欣喜,她喜欢他这点技俩。她给他一点奖励,就会更加卖力。张生将手伸到崔莺衣服里面,隔着内衣揉捏,发出不可名状的哼唧声,崔莺躲开他的嘴巴,有些受不了,“你叫什么叫?我还没弄你呢。”
张生吐出一口气:“我受不了,换个地方吧。我忍不了了,给我个痛快。“
崔莺直勾勾盯着他看,伸手要去验证,张生脸色一变往后一步跳开,他看到崔莺脸上戏谑的表情
他直接扛起崔莺往大门口走,一边捶打着崔莺的屁股一边低声地骂骂咧咧,“你这个女人真是无法无天了,还在家呢你就敢这样子,思嘉眼睛刚闭上你就如狼似虎饥不可耐了是吧?你这个……”他咬牙切齿,手指狠狠掐着崔莺的大腿,“你这个……”
“我说……哈哈哈……”崔莺忍着有点尖锐的痛意发出一连串笑声,又被张生一巴掌打在屁股上,发出清脆又巨大的声响,这动静把他自己给吓了一跳,甩头定定盯着思嘉的房门,生怕房门开启。崔莺的笑声愈发张扬。
“你别笑这么大声啊,你这个疯女人!”张生急赤白脸低吼道。
“她的屋子装修的时候就加了隔音垫。”崔莺笑着说。
张生深吸一口气,“崔莺你行,你行。”
崔莺仍是咯咯笑。她一脚踩在张生的膝盖上,一个用力,从他肩上滑了下来又落下去,张生眼疾手快捞住了她,让她卡在自己腰上。“卧槽你干什么呢,不怕甩着啊!”
崔莺双腿缠住张生腰身,双手搭在他肩膀上,敛了表情勾起嘴角,盯着他面无表情说:“之前,就是在这个地方,你对我说,你是贞洁烈妇,还记得吗。”
“呵,可不是吗,你现在跟贞洁烈妇有个毛关系!你给我等着看我怎么收拾你!”张生恶狠狠低声道。
崔莺仰起头大笑,不去纠结他的用词,他也就敢过过嘴瘾了。她从最开始就知道,他里里外外都不是什么文明人,他俗不可耐粗鄙放荡,现在摒弃了放荡这个劣质秉性,剩下的可不能一点不剩。她喜欢他的粗鄙,那是她身上匮乏的东西。他身上有着挥之不去的野性,崔莺不知那从何而来,被领养之前和之后的生活,她都无从所知。
但这份颇具生命力的气质延申至两性领域,就变成了一种粗鄙,下流,充满性别色彩,并且与传统的男上女下式的情感体验相勾连。哈哈,崔莺笑笑,他内心的不安定再度体现——他一说这种话,就有种拙劣的模仿味道,就像是在学很多油腻而不知的男人说话。但他说起这话就没有扑面而来的猥琐感——他整张脸紧张通红又冒着汗。
她要学习他这份不加掩饰的自信和粗鄙。他紧张但他就敢这么说。真叫史迈兴说对了,她内心狂野,但不敢践行也无处践行,就只能无限贴近拥有这份粗野的对象。按照尼采的说法,身体才是权力意志的来源,那么女人无论是在公共空间还是私人领域,很大程度上,依旧是失权的。好吧,让她来一点点尝试拥有权力的感觉吧。以前她就是这么做的,但这次,意识,思维可以同步进来,她要更深刻地记住,那会是一种什么感觉。
“好啊。“崔莺直起腰,胳膊抻直了,扬起下巴,看着张生点点头,”我等着。”她就给他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