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滚?我才不滚?!”
崔莺用反问的语气厉声挑衅说:“那你还不干?再不来我都要没兴致了。”
看着崔莺冷漠的表情,张生攥紧双拳在空中无力地挥了又挥。他的东西还在她身体里一股一股跳动着,可他却心如死灰,他们明明这么近,可从未如此远。
她的话多伤人啊,彻底把他唯一的用处也给否定了。盯着女人如火如炬一般的心神,张生悲哀地想,她就是故意的,她就是想激怒他,想让他发疯,她才是疯了,可这并不能抵消他心里的悲哀,一点也不能。
如果他连兴致也不能带给她,那他还能带给她什么呢?他的爱吗?张生嗤笑一声,这个词出现在他们俩人之间实在是有些过于可笑。他还不如和她一起鄙夷唾弃爱情。他自暴自弃地想,这样他至少还能跟她站在一边。
崔莺看着张生失魂落魄的神色,忽然感到一阵无力,尤其是心口那片,仿佛发酸潮湿的土壤,不可自抑地塌陷下去,可她的嘴角却是无情地翘起,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下撇的嘴角,发颤的睫毛,还有翕动的鼻翼,还有那无声朝她乞怜的嘴唇和漩涡一般的眼神——她置之不理,继续用眼神亵玩式的眼光观摩——多么生动的一张脸。她多么想占为己有。她怎么样才能彻底拥有这样的神情?换一种方式表述——她该怎样拥有这样的表情?她可以拥有吗?
张生看着崔莺如同看器物一样的表情,尽管那神情愈发认真,就好像他是什么稀世珍宝,可那种认真程度已然到了他并不在场的地步。她内心深处,存在某个房间,严防死锁,他进不去。
他的心沉了下去,疯狂的心跳却没有就此停止。它活跃着,喋喋不休地用无望的愤怒转化为情欲。他在她体内再次涨大起来。他们的结合之处再度毫无间隙,意识倒下了,身体还没有,他的身体正不择手段地试图召唤回这个女人。
然后他看到女人痴迷又探究的眼神停了下来,她眨眨眼睛,僵直着身体,像是在咂摸体内的变化,然后她勾了下唇角,就像松鼠撬开一颗松子发现果肉饱满又多汁。她眯着眼睛体味了一会随即就义一般将后背完全贴着墙壁,双手展开,头颅扬起,沉默地俯视着他愈发狰狞的面容,像是在说:来吧,来吧,让我受苦,让我受难,让我感受。她要的绝不只是毫无坏处、可以被免除指摘的幸福。
张生盯着女人,揪住自己的头发,死命拽着,他用眼睛呐喊着——他怕他要是掐着她会真的伤到她。多可笑的事情啊。他动作起来,他嫉妒他自己的身体。他的身体尚且能够剥夺一些她的关注。他的爱却不能。
住在十七楼的陈帆今夜没什么手感。他拿了盒烟到楼梯间放空。
他以前是美术生,毕业后做UI设计,但他的另一个身份是在网上稍有些水花的同人画手。要他说,他的作品能火,只有一个原因——张力。不是性张力,就只是张力。
如果一幅画只有性张力,它的意义究竟有多大?大的过纯粹的生理反应吗?拜托!那直接去看黄片吧,别来看他的东西。他不允许别人看到他的东西只会觉得色情,那太低俗了,太泛滥了,调动起色欲是什么困难的事情吗?那么几个开关,只要打开了,人就跟听到铃声的狗一样 :哪有色情?哪有色情?欲望就开闸放水了。
如此他的作品就跨过意义而直接抵达性——它唯一的终点就只是成为色情的拥趸——让色情待在桌布之下,待在它该待的地方,在人们勃起或湿润的裤裆里。
陈帆自认为有审美格调和追求,他要他的作品有痛,有恨,有爱和欲望,有扯不开的血肉相连,有蓬勃招展的力量,那所有一起,汇在一起,是生命的表现形式。他追求的,不是人造的批量欲望,他要的,是坠入生生不息的刹那。那才是这个作品的永恒。他的“黄图”居然也能扯到永恒了,陈帆抖抖烟蒂,发出自嘲的笑声。
他的笑声刚歇,他就听到了不同寻常的声响。陈帆屏住呼吸,笑容僵在脸上。楼下有人在做。他深深吸一口烟,眯起眼睛,又缓缓喷出。
他的脚动了动,在离开和留下两个选项之间犹豫。他不喜欢听人叫床,因为很少有人能叫得好听,要么太假要么太嗲,总让他产生一种油腻之感,而男人总是急吼吼的像是刨地的牛,持续不断地发出粗俗卖力的哼响,亦或者脏话满天飞——好吧,他说的是av里的场景。他还是个没有叫过床的男人。
虽然他是个画“黄图”的画手,可是他并没有性经历,他本人对性这回事兴趣不大,可能天生雄性相关的基因就没有匮乏吧,但他对自己回如何叫床这件事,以及他的床伴会如何叫这件事,有着巨大的好奇。
他留了下来,将烟蒂放在脚边,双手合十放在膝盖中央,面无表情地听了起来。他听的认真无比——
楼下的人先是发出类似交缠的呼吸的声响,陈帆不是圣人,这声响像是在他脸上爬,让他的五官扭屈皱巴起来,同时下腹有些变紧。他猜测这对男女的身体一定非常契合,因为他们发出的声音就很和谐,一个轻,一个重,前脚踩后脚偶尔重叠。
这一刻,陈帆的脸特别红,他意识到他的反应推翻了自己之前的论断,纯粹的生理反应不是毫无意义,色欲本身就是生命的一部分,他就是画这个的,再怎么道貌岸然也否认不了。
紧接着,他们吵起来了。吵得眉头陈帆眉头紧皱。轰隆隆的声音经过几层楼道的传递已经变得模糊不清,陈帆根据音量估算了一下垂直距离,绝对没几层楼距离,不可能听不清。他的脚又动了动,他甚至已经站起来了。
但他最终没有靠近。
他坐了回去,期待那层阻隔声音的因素尽快消失,或者他们吵得更大声,让他能够直接听清。他可以被动地听到,但不能主动更近一步,陈帆自我感觉良好地想着,属于男人男生的声音突然爆发,陈帆噌的站了起来,弯腰将耳朵往下凑,嗯?好像在说什么爱不爱?他荒谬地笑了笑,好奇心却是大涨,他心急如焚。
此时女人又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含糊,根本听不清。然后声音几乎就消失了。陈帆等了一会儿,以为人已经离开了,正要离开时,呼吸声却再次响起,变得压抑沉默,艰深而阻塞。
陈帆细细听着,用牙齿啃咬着下唇。他闭上眼睛心想,五秒,我就再听五秒,让我再感受一下,想象一下,画面马上就要成型。很快,他红着脸庞,带着沸腾着不断运转的脑子,脚步木讷地离开了楼梯间。
这是他第三次和她做。却也是最沉默的一次。摩擦连接之处像是生锈的管道与暴雨。两人咬着牙抿着唇,不肯泄露任何声音。
崔莺盯着张生,不去触摸他任何地方。明明刚刚她连他每一寸毛孔和皮肤都想要吞吃入肚占为己有,可现在她根本不想触碰他——他像是自我厌弃地一般将自己彻底当个工具,当成给她泄欲的工具。
他除了托着她,再无其他动作。他的头低着,不知看向何处。除了耸动的肩头和身下的戳弄,她看不到其他,感受不到其他。怎么会变成这样?崔莺紧盯着墙壁上一个黑色的污点,客观地给出评价:她像是一滩肉,被另一滩肉服务着。仍然徐徐迸发的快感变成最滑稽的人造物。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她想一把把他推开,却伸不出手——推开他会让境况更好些吗?
张生停了下来。他低着头,迅速地扎着腰带,他的动作带着无情的味道,让崔莺心头一紧,但她仍直挺挺地站着,不出声,不动作,只是盯着张生翻飞的手腕。她甚至倚靠着墙,拿出一份傲慢的姿态来应对,但她心里其实很焦躁,很愤怒,还有关在那间无人被允许冲入的房间里的悲痛与担忧,她不允许她表现出来。远离了惊涛骇浪般的启蒙过程,她又变成了“崔莺”,无坚不摧不回投降的崔莺。
“我先走了。”张生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说完就转身离开。
崔莺拽着他手腕,不知道怎么回事就阻拦在他面前。还没斟酌好要说什么,眼睛的景象却让她心惊胆颤——他泪流满面。第一次他来她家门口找她的那个夜晚,她在他眼中模模糊糊看到的亮闪闪的东西,现在她看的清清楚楚。
张生眼睛通红但面无表情。他心如止水,他知道她不会有任何反应,他也不奢求她能有什么反应。他的手指在脸上向外拨去泪水,说:“没有什么,你不必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