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之前,张庭沐就从张生家里搬了回来,回到老宅。三天之前,他已经停课不再上学。
家里笼罩着阴云密布的氛围,死神成为常客,端坐在病床前,平静地审视着病人的病体,毫无怜悯,但也没有苛责,似乎他也不能决断张宏昇的来去。
张庭沐时常待在某个角落,观察屋里频繁往来的每个人,思考着死神究竟附着在他们谁的身上。
他意料之外地没有为张宏昇的即将离世感到悲伤。年幼的他是从某一个具体的时刻,远离了那种真切的悲伤——这种远离似乎比死亡通知单更像是死亡诊断——某天清晨,医护人员为张宏昇换洗衣物时,刺鼻的粪臭味穿过门缝飘溢至客厅,散发着年迈的腥臭气息,这种气味彻底剥夺了一个人的尊严。
那一刻,张庭沐意识到,爷爷早已经开始了他的死亡。开始,原来是个延续性的动词。死亡原来是个持续走向终点的缓慢旅途。
他静静地在别墅里等待着,像个无所事事也无喜无悲的幽灵。母亲让他不要乱跑,不要大吵大闹,安静地待着,更不要笑,他知道,他最好要摆出一幅愁云惨淡的模样,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爷爷快要死了,他痛彻心扉夜不能寐。
他的衣柜里早就挂上了一身西装,一身孝服,随时准备更换。有天晚上,他从梦魇中突然醒来,他睁大眼睛竖起耳朵听着楼下的动静,脚步声和谈话声仍然在继续,他知道了,张宏昇还没完成他的死亡,他叹一口气,不知道自己是在庆幸还是遗憾。
他瞪着眼睛平躺在床上,似乎听到了张宏昇的身躯里饱受病痛折磨的嚎叫,他沉浸地听了一会儿,觉得毛骨悚然又凄凉无比,张宏昇似乎在向他求情:庭树啊,爷爷好痛,爷爷好痛……他下了床,光脚走到衣柜前,打开,看着死气沉沉毫无动静的两套服装,他觉得他找到了死神。死神就在人们心中。
大人们的态度太奇怪了。他们换上素色的衣裳,每天来往匆匆,彻夜不眠,守候在客厅,脸上的表情平静而悲伤,却显得很麻木,仿佛有人在操控着他们让他们不得不这样做。可那平静的悲痛之下,麻木的眼神之后,有一种紧绷的狂躁——他们每个人都迫不及待,垂涎着死亡的讯息,却用悲伤包裹这层焦躁。
他们之间还有一种微妙的较劲——舅舅还在客厅守着,妈妈就不会上楼,反过来也一样。这种敌意像是没有爆发的歇斯底里的尖叫,就是这种氛围延宕了爷爷的死亡,绝对是这样,张庭沐想。他躺在床上双手合十为张宏昇祷告:
爷爷!你快些死去吧!
刺啦一声,瓷盘摔在地上。
崔峰哎呀哎呀叫了起来,“你干嘛干嘛吗?我放在这好好的,你非要来这里挤弄什么啊,这下好了,碎了吧!”
“干什么干什么!我来打扫卫生的,你这阳台成天堆着这些破铜烂铁,也不打理,到处都是灰,我不给你打扫谁打扫?你起开,”贾西平吧唧一下嘴巴,发出不耐的声音,拿着湿抹布推搡着崔峰,“去一边儿,挡着我了!”她拿起另一片瓷盘随手扔到桌子里面。“真是烦死人了,搞得一阳台垃圾。”
“慢点慢点啊!我真是服了你了。”崔峰拿起瓷盘吹了吹,小心翼翼放在旧书柜上方。他现在是真有点怀疑那卖家没骗他,这玩意儿是真品了。到货那天,一拆开塑封包装,看到实物,他呼吸都屏住了——就算是赝品,这技术也可说是登峰造极。
贾西平打量着崔峰谨慎的表情,用一种威胁的语气警惕道:“你这东西多少钱买的?”
崔峰的视线过渡到贾西平脸上,有些心虚地说:“二十九块九。”
“崔峰,你可别忽悠我,上次你花了两千块钱买了两核桃结果被自己一屁股坐碎的事情我都懒得说。现在不比当初,崔莺现在又成姑娘了,以后一切都要靠自己,她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能有多少积蓄,还是得靠咱俩养活,还有思嘉,都是花销,你以为养个孩子容易的吗?”
“你看你这话说的,我又不是没养过孩子,崔莺又不是你一个人养大的!”
贾西平把抹布一甩,掐住腰,“我打算给她娘俩换个大点的房子,上次我去她们家,面积真是不大,走起路来都打架,还只有两间房。”她皱眉盯着地面,声音越来越低,“……真是不方便。”
“什么不方便?”
贾西平从乱七八糟的联想中回过神,“嗷,我说咱俩过去住都不方便,我去还成,你去了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所以我打算给她们换个大点的房子,哪怕是往外再靠靠。”贾西平瞪着崔峰:“你给我注意点!少买那些没用玩意儿,以后两个姑娘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她打量着柜子里稀奇古怪的东西,摇头拿着抹布离开了阳台,“看着我就心烦……”
崔峰看着贾西平的背影,无奈摇了摇头。都说养儿防老养儿防老,这养个孩子和养个祖宗有什么区别?可又有什么办法呢,自己生的,只当还债了。崔峰想。
他拿起仅剩的一片瓷盘,哼着小曲放在阳光下观赏,瓷盘边缘反射出莹润洁白的光泽,崔峰心里突然一凛,冒出一个诡异的想法:这他妈不会真是真的吧?
可这想法一冒出头,就被他嗤笑一声压了下去,哪有那么好的事情,那卖家也不能真是个傻子啊!他又将瓷盘放在书柜上,将一袋鸟食放了进去,也算是让它有点用处——它就算真是真品,也得在破破烂烂的老柜子里待着,给他盛放鸟食。
崔峰心里莫名有点爽,他心里好像已经认定这就是个真品了,但他就是戏谑地对待。这是他的生活态度,哈哈!他双手插在裤兜里,心情美妙地啧啧两声,然后掏出手机,没一会儿,他冲着听筒大喊:“莺莺啊,是爸爸啊——”
同一时刻,张生推开别墅大门,迎上数道复杂晦涩的目光,他面无表情径直来到沙发前坐下,好像一个局外人,但他的一举一动都郑重其事——所有合法继承人到场,遗嘱公证会才能正式启动,不管张宏昇给他留了多少遗产,亦或者根本没有,他都得到场。
张庭树起身来到张生面前,一个拳头挥了出去,落在张生脸上。“你他妈还回来干什么!”他胸膛止不住地起伏,他的人生大事,他的最终命运与审判,被这个混账无限制地延长到现在!
张生歪着脸,感到牙齿有些松动。他抬头看到张庭树浑浑噩噩布满情绪的一双眼,忽然感到一阵反胃,他一把推开张庭树,“滚开。”
张庭树头昏脑胀,他已经三天晚上没合眼,一个不稳,他被张生推到在地。
张庭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够了,够了。”
张庭树发出有些癫狂的笑声。他不敢想象,如果结果不是他想要的,他该怎么办。那个老头,会把公司留给谁?总不见得是外人吧?
遗产执行人就像没有看到这场闹剧,他拿出事先准备好的DV,抬头看向众人,严肃公正道:“诸位,接下来我将宣读张宏昇先生于三月八号即已彻底完成的自书遗嘱。”另有一名穿西服的工作人员将各项纸质材料分发至诸位继承人手中。
张庭兰接过纸张,抖着手将材料放在膝头,她闭上眼睛。宣读开始。
就像聆听一段没有旋律的乐章,等到执行人一条条念完,张生才意识到,那个年迈的,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真的死了。他回头看了张宏昇的房间一眼,然后又转过来,盯着远处墙上挂着的那幅亨利·福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遗嘱中最关键的宏盛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的权益变动情况如下:
张宏昇生前持有宏盛集团9.85亿股股份(占总股份的38.25%),由其长子,张庭树继承4.5亿股,占公司总股本的17.48%;其长女,张庭兰继承4.5亿股,占公司总股本的17.48%;其次子张生,继承0.85亿股,占公司总股本的3.30%。
张庭兰死死紧扣着的手指,终于卸下力来,她疲惫地靠在沙发上,瞥向呆坐在沙发角落的张庭树,她看着他,嘴角的冷笑充满自嘲的讥讽。
哈哈哈哈……她心中响起无力的笑声。
她赢了。张生是她的人,张宏昇最终让她赢了。可她赢得并不光彩。她从学生时代就开始证明自己,她努力了这么多年,也算干出一些成绩,可这根本算不得数。 一个罹患无精症的长子输给了健康无虞的孙子。这场斗争中,从不是她在与张庭树交手。她的功绩,可有可无,就算她一事无成,今天的结果也不会有改变,她早就知道。她算是母凭子贵。
但无论如何,她赢了。
张生至始至终没有坐下。这场遗嘱宣读,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他抱起双眼无神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张庭沐,转身走出大门。
他轻轻拍打着张庭沐的脊背,后者在他怀里终于发出了微弱的抽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