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瞳仁漆黑,在光线作用下只有中间一点亮着光,像是红外仪里野生动物的眼,能够洞穿她的皮和肉。
崔莺全身血液都凝固了,她立刻收回眼神,强装镇定。
但在张生眼里,前排这女人的暴露和隐藏都实在可笑,贞洁烈妇一般的表情仿佛她被玷污了一样。装腔作势。他看了一眼就低下头。
崔莺捕捉到男人那一眼里的轻蔑和不屑,尴尬之余不免愤怒诧异——难道不应该反过来吗?她强忍着怒气继续开车,全然忘记了她还有愤然下车的选项。
后排的声音突然变了味,忽大忽小,夹杂着痛意。
崔莺浑身一凉。她想起上车前看那女生的一眼。年轻的面孔、精致的妆容,却掩盖不了新鲜的气息,无论如何,这是个年轻的女孩。这一瞬间,她的身份自行完成了调转,她恢复了作为母亲和年长女性的身份,前者甚至更重。
车速放缓,她警惕而全神贯注地注意着后视镜里两人的动作和表情,女孩在抗拒,男孩在强迫,怒火再次漫溢上来,这次的愤怒,是实打实的,她浑身战栗起来。
后座传来一声惊呼,“啊——”,因为疼痛而发出的声音,真真切切。崔莺攥紧方向盘,在一种高频震颤的恍惚,或者说头脑发热的状态下,果断踩下刹车。事后崔莺回顾这一举动,很难不说她没有受到男人那轻蔑一眼的影响。
轿车疾停,底盘向前猛冲,后座的两人撑着前座,露出whatfuck的操蛋表情。
崔莺回头质问男人:“你没听到她在反抗?!”
轿厢昏暗,她看到男人的表情从呆滞中脱离了,他似乎是笑了一下,极淡,极快,无端能让人看出讽意。他还敢笑?
后排的女孩探出头来,衣领大敞脸色一片潮红,崔莺只看了一眼迅速移开视线。
她打开门,气势汹汹走到男人那边。车内两人都跟着转头,张生看到这女人把车门打开,一把抓住他手腕,将他拽下了车。她力气惊人得大。
“你不要和这个女孩待在一辆车里。”崔莺摔上车门掏出手机,她要让男人以为她在报警。
张生下了车正在拉裤链,听了这话他停了下来, 盯着夜色里紧绷成一根针的女人看,他明白了,明白这女人抽哪门子的风。“你没事儿吧,大姐?”他鲜少对女士如此粗鲁,可这事儿不是奇了怪吗。 “你以为我强迫她?”这女人是个彻头彻底的文明人,她对性这回事一无所知。
他走近两步,手还放在腰带上动作。
崔莺立刻后撤,她余光能看到到男人正在摆弄皮带,她紧闭上眼又迅速睁开。
怎么,嫌他脏?张生紧紧扣着皮带,这种事情他一次都没遇到过,他遇上了一个毫无情趣的女人,事情被这个奇怪的女人打断了,他必须要嘲讽她,出一口恶气,连带着今天发生的一切,她倒大霉了,居然撞上他。
“看你的样子应该结婚了,但你——”他视线在崔莺身上下游走一番,没说出口的话在这眼神中传达完毕,他继续说,声音放的很轻,像是蛇吐信:“偷偷看了那么久都没看出来吗?她玩我玩的,很开心啊。”
什么意思?她误会了吗?可女孩明明在拒绝。啊——崔莺想到一种可能,一道闪电击中她的同时也照亮了她,她懊悔地闭上嘴,吞下一个没有发出的音节。
男人再次靠近,她心生警惕,她听到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其实……”模糊中他看到她没有自己想象中的老,或许他不妨礼貌些,“你在车上也起反应了吧,姐姐。”
崔莺偏过头深吸一口气,整个人沸腾一般抑制不住颤抖。
张生居高临下看着女人。她居然真的感到耻辱,她的愤怒和屈辱实体化了,被污蔑和打断的愤怒在此刻释放完毕,但他还是想捉弄这个可怜的女人,对啊,这是个可笑又可怜的女人,干枯、封闭、禁锢、失去灵魂,踉踉跄跄。说到底,他们做他们的,和她有什么关系?她起没起反应,和他又有什么关系,看看她那神母的贞洁被摧毁的受难模样吧。
他大步上前,触到她汗湿的小臂,她弹开一般跳开,他再次追上。
“怎么不说话,嗯?不骂我吗?”
调情的语气变了,他大笑出声。“姐姐你没听爽吗?”他猛然凑近,“我们叫得不好听吗?看来还是不够卖力,你不会是清教徒吧?要是我,遇到这种事情我觉得赚大发了啊!”
崔莺绕着悍马逃窜一圈,张生追在女人身影之后不紧不慢说:“我不介意你和我们一起玩啊,见见世面,挖掘这事该有的乐趣,打开新世界的大门,怎么样,哈哈!”
当然,这话是违心的。他对床伴是有选择的,是能和他抗衡会咬他拽他的女人,是狼是豺,而非食草动物和被征服者。他怎么可能和她睡?但他就是要耍她。
男人的追问就在脑后,嗡嗡嗡失去意义,变成一种最直观的刺激,跳跃了文本的内涵,直接抵达它想要鞭笞的最深处。如果他想要羞辱她,那他做到了,完全做到了。
他的声音还在身后,或者是耳边,因为她停了下来,他还有没有在说话她已经不知道了,但不停的发问没有停下,无论那是不是她想象中的他持续不停的发问,或许只是她接过了他的声音,无论如何,那声音极尽嘲讽,要撕下她的脸皮一般。她全然愣住了,她陷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意识被搅动,身边一切都在放大。
每一处细节都被放大为一种表演,电影式的慢动作,如此清晰、又如此重要无比的慢动作。汗水从她头皮的毛孔中渗出,汩汩流下,汇聚在下巴,越来越重,眼前的影像越来越模糊,可声音还在继续,还在问。
“你给我闭嘴!”她一巴掌挥了出去。
世界仿佛远离了一秒,耳鸣和巴掌响的回音中,崔莺低下头,茫然盯着手掌,她没有把这又响又亮的一巴掌当做理所当然的事情,这绝对不是,绝对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了。
张生半张着嘴,视线失去焦点久久无法回神——他居然被一个女人打了——从小到大,无论在哪儿,都没有他张生挨揍的份。
两人靠着路边一侧,远处有车辆靠近,一束车光在崔莺脸上一闪而过,张生被这一点亮光照醒,他愤然盯住女人的面容,然后他彻底愣住了。崔莺注意到男人的注视。这绝不是一个被打之后的男人该有的表情,转瞬之间,这表情便消失了。
张生感到莫名,在看清了女人那一张脸后,那一巴掌像是一个鞭子甩在脸上,带着惩戒训导之意,像是严苛的家庭教师指着站在墙角的孩童,严厉斥责:“知道错了吗?!”
他认出这个女人是下午被卢飚打了的女人。
不自量力。
这是截止今天晚上之前,他对这个女人的唯一也是全部印象。而此刻,他的感觉变了——这他妈的居然真是个好人。尽管她打了他。他只能这么说。他居然给出一个如此中庸无趣的评价。
刚刚女人顶着一张羞愤的脸,绕着悍马逃跑一圈的场景,在他脑海中浮现。他觉得好笑的同时,头一次感到耻辱,他真的不愿承认这种感受——但他真的后悔了,后悔在她面前表现出欲望和言语都不加节制的模样。
她就像一把戒尺,直直立在他身旁。
他对他这种反应不屑地冷哼一声,甩头就要把这种感觉驱逐。
车门开启,麦嘉下了车,对着张生双手一摊:“不是吧还没处理好?”
崔莺什么都没说,转身跑开,她无法面对女孩的不耐与烦躁,她羞愧不已。
张生看着崔莺的背影,被人扇了巴掌的愤怒在此刻延迟抵达,他愤愤上了车,结果一脚踢到一个纸袋一样的东西。
捡起一看:四阶魔方科技服务有限公司。
什么玩意儿?
张生动手拆了袋子,看到里面的东西后,他咧嘴笑了起来,眼里射出精光。有意思,有意思。他错了,张生笑出声,他知道该怎样形容女人那张漂亮但过于……寡淡无欲无求的一张脸了——
死了老公的寡妇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