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确是张生的姐姐,但我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
崔莺眯起眼睛,在心里重复这句意味深长的话。重点显然在但是后面。姐弟,亲人,但没有血缘关系,她想表达什么?姐弟却没有亲缘关系,所以情同姐弟吗?那她直接说情同姐弟就好了,哈哈……崔莺似乎有点明白这个自称葛云悦的女人对自己的敌意来自何处了。
崔莺眉头依然蹙着,用一种伪装出的好奇表情说:“所以你来找我,是想告诉我什么?”
“我……”葛云悦原本没有丝毫破绽的面容软化下来,一丝迷惘出现在她脸上。她垂下眼睛,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她想干什么?她也不知道,她只想让张生去争取更多,去做她做不到的事情,去做他应该做的事情。他明明有这个机会。所以她只想张生离这个牵绊他心肠的女人远一点。
在见到这个女人之前,她以为她是这么想的。她以为她是为了她的执念而来,和她对张生的感情毫无关系,可现在,她看着崔莺,将她脸上柔和又不乏尖锐细节的五官与收集来的各种信息一个一个对应上,最终得出的结论就是:张生爱上的,就是这样一个女人。
一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略,微有年龄感,除了温柔、漂亮再无新意,看起来乏善可陈的女人。这出乎葛云悦的意料。不过,不管今天谁坐在这里,她都会感到意外。张生会爱上一个女人,愿意为了一个女人变成现在这副模样——葛云悦回忆起他的种种变化,他眉眼间总是凝滞着的的沉重和戾气消失了,他不再任由欲望裹挟,他学会了压制,体会到了更美妙的,真正的快乐。他变得多愁善感,情绪丰富,时常发呆或者恼怒,那是一个人撞上了爱情这搜巨轮才会有的变化,她是怎么知道的?她就是知道。
更为惊人的是,张生不是在玩游戏,相反,他全身心地投入其中。葛云悦捏紧咖啡杯的手柄,心想,他像是撞上巨轮的鲸鱼,从此一发不可收拾,追逐着巨轮掀起的海浪向汪洋深处敞快游去——所以他真的领悟到爱情的真谛了。曾几何时,他对之嗤之以鼻,这才是最令葛云悦无法想象的事情。
“葛小姐?”崔莺歪头说道。
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葛云悦笑了出来,她终于开口了,却像是随意翻开一本书从书的中段讲起。
“崔莺小姐,他有和你说过他并不是宏盛集团董事长的亲生儿子这件事吗?”
崔莺鼻头翕动一下。她有些想笑,那古怪的七个字破坏了当下的氛围,将她拖进一种巨大的不真实中。他的身份被描述的如此清晰居然是这样一种感觉。他一点都不像富二代,他没有任何富二代的气质,穿着再精细,用度再奢侈,他也与有钱的感觉相去甚远,内在的贫瘠造成一种诚惶诚恐的匮乏感,所以他会是那种咬定一个人就不会松嘴的人。崔莺脸上轻松的神色淡去了。她究竟是厌恶这一点,还是青睐这一点呢?
“看来是说过了,”葛云悦观察着崔莺的表情,继续说道:“但他应该没有和你说过我吧。”葛云悦克制着语气,她不想让事情变得特别俗套,但有些话她是真想找一个人说一说,她找不到别人了,能让他爱上的女人应该不是一般人吧,或许她可以大胆地赌一把,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素面相逢的女人面前,她的倾诉欲望像是的的
葛云悦看着崔莺略微有些复杂和一丢丢挑衅的神色,弯起嘴角有些自豪地笑了,她不是在自豪 她和张生的关系,在这个女人面前,她和张生的关系有任何可以与之抗衡的地方吗?她欣喜于她调动了这个女人的神经。
“我和他从18岁就认识了。那时我们差点在一起。”葛云悦停了下来,留给崔莺一点惊讶的时间。后者皱起眉头,下巴微微内收,像是在说:然后呢?
葛云悦定定看着崔莺。她刚刚的停顿与崔莺的疑惑丝滑的没有任何空隙,这个女人根本不为此感到惊讶,她带着戏耍意味的开场白,完全失效了。她的听众甚至靠着餐桌,单手撑着下巴,用手肘抵着桌面,无声地催促着她。
葛云悦短促地笑了一下。“当时我们都是小孩,我去宏盛集团实习,偶尔出入在张家,我们俩之间有那么一些命中注定一见钟情的意思。”葛云悦还是没有放弃,她完全可以避开这些词汇,但她没有,这就是她的真实感受,真实客观到再没有词语能够形容他们相遇的那个夏天。
“我们那么小,那个时候我们和现在可不一样,我们俩贫穷,孤独,在张家那个地方,我们一眼就能认出,对方和别人是不同的,那是一种无法描述的感觉,对视上的那个瞬间,就像有一根绳子系在我们两人中间,短短的几秒钟,我却知道了他的全部,那个全部不由我们实质的相互了解决定,我对他还是一无所知,但我知道了他向我完全开放的态度。他看着我的眼神好像在说,我看到了你,只要你愿意向我走过来,我便愿意敞开我的全部。崔莺小姐,你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吗?”葛云悦微微探过身,小声地崔莺说,她说话的模样就像是在兜售一种幻术,从来没有人见过她这个样子,包括她自己。葛云悦盯紧崔莺的瞳仁,几乎是在那其中寻找自己的倒影。“因为这是我对他的感受,但我知道,他对我的感觉,也是这样的!我们互为彼此的镜子,我们走向对方就是一种宿命式的必然。”
崔莺看着生动而勃然的葛云悦,脑子里布满了许多疑惑,她的话在情感上是流畅的,其中的细节与逻辑却是一片空白。可这样充满情感宣泄的自我暴露一般的表述牢牢抓住了她的心,她不由自主地听下去,与之相随的,是脑海中栩栩如生的画面——两个青涩单薄的少男少女,展开了一段纯粹而懵懂的——然后她发现她找不到一个特别合适的词汇来形容张生和葛云悦的关系。
恋爱过于单薄——葛云悦打断了崔莺的思考,“我们从没有走到谈感情那一步。”葛云悦略微回收那种放任自己倾泻情绪的饱满姿态,她抱起双臂拉远和崔莺的距离,语气冷漠地说:“在我们即将捅破窗户纸的时候,我拒绝了他。”
“为什么?”崔莺立刻追问。
葛云悦眉头倏地皱起,“你就不生气吗?”
崔莺愣了一下,发出一声疑惑的啊。她看着葛云悦困惑又不甘的表情,终于恍悟了,然后情不自禁翻了个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