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简直不是个男人!”
直到现在,想起这件事情葛云悦还是无法冷静。她是个女人,可他是个男人,他都是个男人了,居然还畏畏缩缩不上牌桌?
“他明明有机会的。我遇到他的时间,恰好是成年之际,那时他有机会在张宏昇身边工作,他只要放下脸面,去求一求张宏昇,他不会一点机会不给张生。我看得出来,张宏昇对张生的情感很复杂,他对大儿子不能生育这件事耿耿于怀,对待张生就更是爱恨交织。可张生却放弃了,他说要去国外念书,他说什么:我不在乎那些东西,那根本就不是我的东西,我无福消受。哈哈哈哈……什么无稽之谈?他看着我欲言又止,我知道他想让我和他一起去国外,呵——”
葛云悦露出鄙夷的神色,“怎么可能?我想要却没资格得到的东西,他就这样说放手就放手?凭什么?他不知道,我听他说这些话,我嫉妒的要死!恨的要死!当时我看着他我心想,我俩干脆换换好了!我倒宁愿没——”葛云悦猛地倒灌一口凉气,咽下那些越界的话。
嫉恨。崔莺想,她能明白这种感情,她也嫉妒过他。他因为性别优势获得了一大笔物质财富的可享用权,可他却弃之如敝履,遭到了一个女人的嫉恨。他对爱情盲目又无畏的争取,又令另一个女人嫉恨。崔莺不太服气地想,他身上值得学习地方,看来还不少呢。
“你因为这个拒绝了他?”
“是啊!我还恶心他,我说你胸无大志,我看不上你这样的男人,我不如去找你爹,你哥!他信了,哈哈!我们毕竟是有着血缘关系的父女,一些复杂的眼神交错在不为人知的人眼里,解读空间真是奇大无比。但我没有澄清,因为我发现,这是个很好的噱头,就连张宏昇的长子,我同父异母的大哥,都默认了这层暧昧的关系,他哪里想得到我会是他的妹妹呢?”
崔莺看着葛云悦自戳伤口的复杂表情,心里一片复杂。
这女孩的一通表述在她内心投掷下一片阴影,她不由自主地可怜她,唏嘘她的经历,可这份共情毫不具体,其中的内容不过是下意识反应制造的条件反射,一种毫无温度的俯就式的关怀。而已。她真正的想法是:她无法代入对方,去揣测那些复杂抉择背后的心绪。她没有什么发言权,也不想就对方的私事置喙一二。
谈话的重点是张生。
“所以你找我到底是要干什么?让我离开张生?你不会以为离开了我,他就能如你所愿去争夺家产了吧?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崔莺观察着葛云悦的表情缓缓说着,看到后者脸上露出的迷茫,她没忍住继续道:
“我不认为我能对他产生多大的影响,也不想对他产生什么影响。事实上,在你来之前,我对他的了解仅限于他是一个富豪的养子,仅此而已。出于不同的原因,我尽可能避免知道他的过去,他也避免向我提及他的过去。我对这种互不干扰的状态很满意,我不想背负另一个人沉重的过去,你硬要把他个人的抉择归咎于我和他之间在你看来亲密无比的关系,实在是不必。你还找到我的面前,说实话,这对我造成了很大的困扰,尤其你还直接找到了我孩子的学校,可见你做足了准备,带着满腔的情绪。下次,假如说还有下次,我至少希望这种情况不要当着孩子的面发生。”
崔莺看着葛云悦面红耳赤的样子,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想,你可能意识到了这一点——你无法影响也无法撼动他了。我也不能,请你知悉这点。我也不想,这点更重要。你能理解我说的话吗,葛小姐?”
“不,你可以的,他不是以前的他了。”葛云悦立刻反驳。
她也是不是平常的自己了,她的助理看到她这副模样,一定会尖叫出声,那个从不为任何事所动的葛云悦跑去哪里了,她一定会这样想,她会对自己失望至极。葛云悦如坐针毡,她知道她说的话就像在渴求那个女人,她渴求另一个女人对他的爱,以及令他发生改变——她是为了他好。
她真想逃离这个地方,可她不能,她还有她的任务——不如说是使命。“我不能改变他,但你或许可以,他对你……不一样。我知道的!我看的出来的,他爱你啊!”她毫无廉耻地祈求过张生那么多次,都没有用。她没有任何办法了。
巨大的无力感袭来,崔莺无奈地看着这个年轻的女人,两条胳膊霎时间起满了鸡皮疙瘩。刚刚她对葛云悦产生的同情心理,普遍而缺乏实感,但现在,她感到一阵令人心口发颤的震惊——
她终于顿悟了:葛云悦既不是张生的恋人,也不是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她妄图成为他的“母亲”,以代持他的人生。她突然想起两人相处时,张生挂掉且避之不谈的几个电话,直觉告诉了她这些电话的来处。崔莺静悄悄地叹出一口气。
紧接着她想起了她那懦弱又虚伪的前夫。一个男人如果无法摆脱来自母亲的掌控,真是一件相当可怕的事。但现在,她发现了更加可怕的事:一个女人妄图成为一个男人的“母亲”,代持“儿子”的人生。绝望,再没有比这更绝望的状态了。
她想起来了,张生对那些鬼魅般乍然响起的电话避之不及的反应,像极了长不大的男人极力摆脱神经质“母亲”唠叨的典型刻板模样。
她还没想好要不要告知葛云悦她的发现,但她在心里告诫自己,绝对,绝对不要成为这种人,她不仅不要成为男人的“母亲”,也不会成为某个女人的。这种寄托式的精神操控过于隐秘,悄悄地,无声地,它就将一个人的内心腐蚀成中空,唯有嶙峋但脆弱的骨架强撑着驱干。
“你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葛云悦注意到崔莺过分凝重的表情,“你不愿意帮我吗?”
崔莺真想拿一杯冷水浇在这孩子的头顶,她急促地呼吸起来。她终于忍不住了,压下身子逼近她道:“你说让我帮你?且不说我有没有那样的意愿和能力,也不谈张生本人的意愿!我要是真找到了张生,跟个传教士似的跟他说:去吧,去吧,你回去吧,回去争夺你本该拥有的东西,然后他就跟个提线木偶似的遵从我的指示回去抢夺家产,你脑子里幻想的完美蓝图是这样的吗?然后他狸猫换太子,在倾轧和斗争中获胜,最终坐拥你连入场券也没资格获得的财富资源和权力,紧接着你感激涕零觉得此生无憾?我问你,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他达成了你的夙愿,这到底是你对谁的夙愿?你对他的,还是你对你自己的?你自己的愿望达成不了,然后你的解决办法就是找到一个替代品?葛小姐,不好意思,我只能看到你对你自己的深深的厌弃。”
葛云悦木着眼睛痴痴地望着崔莺,厌弃?她居然厌弃她自己?这女人在说什么?她怎么像是苏醒了一般毫不停歇地输出起来?
崔莺看着葛云悦迷惘困顿的脸,决心一口气说完,她真是无法接受一个男人孩子一般在外面快活,两个女人围绕着男人喋喋不休的场面了。
“葛小姐,你瞧瞧你自己,像不像一位望子成龙的可怜母亲?抱歉我使用了‘可怜’这个词,它不形容母亲,而是形容你。我说我在你这个年纪就成了母亲。”她嗤笑一声,冷冷道:“你比我更早。但有一件事情对于你们两人来说,都比较幸运,”崔莺靠着椅背向后坐去,手臂交叉抱在胸前:“你的‘儿子’很叛逆,他只想逃离你。”
张生正在改装厂的个人办公室里给刚从张宏昇书房搬出来的藏品一件件拍照。说是办公室,也就是二楼一个半开放式的平台,和一层一样,堆放着乱七八糟的工具和破铜烂铁,唯独多了张狭窄的木沙发。简单披了层毯子,就是张床。他偶尔会在这里午休。
他这次没去找陈老板,他计划找到当初购买瓷盘的大爷,把东西全都出手给大爷。他心里就是有这样一种感觉:这大爷处在要退不退的年纪,有一个美满幸福的小家,时不时喝喝茶逗逗鸟和老伴再逗逗嘴,很古怪的,他特别乐意让这些藏品被这大爷带回家,随便当个仿真赝品放在哪,说不定还会放在餐桌上盛放刚加热好的馒头。他想象一下那画面就想笑。
还没来得及打开闲鱼,张生大张着嘴巴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他发出无声的尖叫,妈的,妈的,终于来了!终于联系他了这个无情无义的女人!!!
嗯,让他来看她是怎么别别扭扭地和自己求和的,张生抿住嘴巴,雄赳赳气昂昂地在二楼平台上向远处张望,做足了心里准备后终于忍不住了。
他紧张的想把手机丢掉,但微信内容就这样措不及防的跳进他的眼睛。
【你和你“前女友”的事不要再来烦我!我不希望再经历这种事情,我只说这一次!!】
张生盯着手机屏幕,脖子呆头鹅一样的向前探去。什么前女友?谁的?他的?这是谁发的微信?推出聊天界面,确认无误。
张生惶恐地呆滞着,回溯着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他俩吵架了,老头死了,然后呢?他细数着这几天他都见了谁,有哪个跟他上过床的女人突然出现吗?没有啊,而且这都老黄历了,遇到那女人之后他早就恪守本分了!他怎么敢啊?!
……还有谁……张生突然抬起头——卧槽——真能给他找事儿啊这个阴魂不散的葛云悦。
他立刻拨打了崔莺的微信电话,却拨打不出去。界面上鲜红的小字提醒着他:
【“莺”开启了好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的好友,请先发送好友验证请求,对方验证通过后,才能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