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莺走的匆忙,忘记带家钥匙。她看着框框敲门喊姥姥姥爷快来开门的思嘉,心想,如果走的不急,她恐怕也找不到那把很多年没有用过的钥匙了。这次回来,一定要再配上一把。
贾西平急匆匆下楼,打开门,崔莺带着行李箱和思嘉站在傻呆呆地站在家门口,两人的头发像是被鸟叼过,显示出一种经过奔波的仓皇感。她们站姿呆板,手牵着手,眼巴巴望着贾西平和崔峰,像是两只从栅栏里窜出来的呆头鹅。
贾西平看到这母女俩的傻样子却是瞬间酸了鼻子。这不是思念构成的酸涩,这是错位构成的酸涩。刚才有一瞬间,贾西平恍惚以为那是十多岁的崔莺放学回家。
比贾西平反应更大的是崔峰,他向后退了两步,又走近两步,皱起眉在两人身上四处打量。一个年龄感在增长,一个正飞速成长。他发现平时在手机上视频和亲眼所见完全不是一回事情,对于崔莺的思念随着各种各样的生动细节一点一点被唤醒。他在三个女人面前表现出了非常感性的模样,但他完全顾不上羞耻。
他走到崔莺面前,用故作难为地语气说:“我看看这是谁家的女儿,终于舍得回家看看了啊?”
崔莺捶一下崔峰的肩膀,“还能是谁家的!”
“我家的我家的,快进来吧!”崔峰喜不自胜,视线落在思嘉身上,感慨道:“思嘉长的可是真快啊,你妈把你养的真瓷实,好,真好啊,思嘉想不想姥爷啊?回来怎么也不和姥爷说一声?”
思嘉向崔峰伸出两只胳膊,高高举起,“抱抱。”
崔峰心里像是被集中了一样,“姥爷抱哈!”他一把抱起思嘉往屋里走,祖孙俩人很久没见面,嘻嘻哈哈说个不停。
“你妈请假给你回来的?”
“昂,我妈想你们了,我也想姥姥姥爷了!”
“嗷呦嗷呦,你这张嘴巴比你妈小时候厉害,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你是个能成大事的!”
思嘉听不太懂,只是连连点头:“对对对!”
院子里,贾西平心里悲欣交集的复杂情绪已经逐渐散去,她的视线从前方祖孙俩的身影过渡到崔莺身上,担忧又怀疑地说:“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她停了一下,然后问:“你是不是又受欺负了?”她觉得这问题有种侵犯隐私的冒犯感,即便那是她女儿。也有种揭开伤疤的残酷感,但她必须知道答案:她贾西平的女儿有没有受欺负,那个小年轻究竟有没有伤了崔莺的心?
换个意思就是:这段关系中,崔莺并没有全然理性,而是不小心失守交付了真心。刚刚得知崔莺在将离但还未离就和那小男孩搅和在一起的时候,贾西平兴奋的很,甚至对她向来安分守己的女儿产生了莫名的敬佩,但很快,这份刺激就随着诸多纷纷冒出来的顾虑而消失的一点不剩。
每每看到思嘉发送给她的消息:
今天我和妈妈还有叔叔一起吃完饭了;叔叔给妈妈送了花,有一朵玫瑰,他藏起来了被我找到了,嘻嘻!
她就感觉一颗心一点点地往下沉。这段关系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这是肯定的,说她的判断标准被主流价值浸没透顶也好,说她迂腐不开放也好,总之她是崔莺的亲妈,她不多想能指望谁多想?崔峰?他连她女儿有这么一段不太能放到明面上讲清楚的关系都不知道,每天只知道傻乐,当然她也不会告诉他就是了;崔莺自己?不行不行,她不放心。所以她必须比所有人都考虑的多一点点。
和那个小男孩在一起,他对崔莺的感情会维持多久?他的家庭能否接受崔莺,还有思嘉?他的忠诚是否禁得起考验?还有,崔莺自己能否经受得起闲言碎语的影响……这都是问题,还不是给她买套房子就能实打实解决的问题。房子的问题其实才好办。
所以贾西平时常想:那个男孩早点暴露出真面目其实挺好的。全天下的男人都一个样,像崔峰那种,不与统一的男人脸谱同流合污,傲慢又清高,一事无成不务正业但心思正直,每天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的男人,只能算是极少数,她不能指望这样小概率的事情正好能砸在她女儿头上。长痛不如短痛,她祈祷的另一件事情就是崔莺不要过度地投入,她了解她的女儿,其实她是个重情义的人,她需要陪伴,也耐不住无趣。
但贾西平心里有种预感,事情的发展不会受常理控制。因此当她看到崔莺带着思嘉出现在家门口时,她惊讶的同时也有一分惊喜,早点断了也好。
但贾西平心里很快又燃起怒火。当初崔莺离婚都没能让她动身回家,现在却是说给思嘉请假就请假——那个小白脸做了什么,让崔莺如此反常。
“你说,我去收拾他!”贾西平咬着牙低声说。
崔莺看着贾西平充满压抑的怒气的表情,就知道贾西平一定是想岔了。“你要收拾谁?他可没怎么着我,我回来另有原因。”她也压低了声音在贾西平耳边低声道。
“你俩还在一起吗?”贾西平立刻跟上。
这要她怎么回答,她和张生在一起过吗?在一起究竟是指什么,描述和定义男女关系状态的词汇实在是有待具体和延展。但这很难,对于爱情的挖掘探讨已经不是时下能够制造文化浪潮的年轻人热衷的话题。这完全是割裂的两个世界。她只能延用贾西平那个世界的词汇回答她的问题。
“我们俩就没在一起过。”
“真的?”
“你都知道他了我还瞒你做什么。”
“那你为什么回来?”话题又绕回这里。
崔莺早就有了回家的念头,自从和史迈兴见过面,她心里叫喊着要回家的声音就越来越大,她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必然的联系,但相关的经验却不是她第一次经历——每当她下定决心要做成一件事,或者谋求重大改变或者突破时,她就有着巨大的逃离原有空间的渴望,她绝不能滞留在原地,她要让自己置身于一个全然“崭新”的场所。
这就能解释,打定主意离婚后,她做出的第一个决定就是从家里搬出来。环境造就人,主动改变坏境倒闭改变发生,就是她回到贾西平和崔峰的原因。但这并不是贾西平能够理解的东西,于是崔莺甜美地笑了笑:“想你们了啊。”
贾西平心里相当受用,哼了一声,跳过了这个话题。但很快她想起什么,敛了表情,严肃地看着崔莺,质问说:“他没找别人吧?”
“没找别人”,这表述有些不太直白,崔莺绕了一圈才理解贾西平的意思,就是出轨呗。她略感荒谬地笑了笑。她心里有种感觉,出轨这个词和张生这个名字,只要出现在一起,就有种不适配的感觉。她绝不是在为他说好话,也不是说他能逃得掉筛选和时间的考核,她只是有一种感觉——他的出场装置就与“出轨”相去甚远。
将这种模糊的直觉安在一个男人身上,说:他不是那种会背叛妻子的男人,毫无肯定是一种高度赞扬,但放在女人身上……情况可能就完全不一样了,至少在她心里不能称之为褒奖。总之她心里有种微妙的感受。
崔莺撇撇嘴,用撇清关系的语气说:“我怎么知道他找没找别人。”几天不见,说不定他真的去找别人了呢?这都是说不定的事情,没有一个人值得完全信赖,人性不可靠,想找到一个完全免检、无毒害的男人,几乎是痴人说梦。
崔莺突然发现她对张生的具体感受和她对整个雄性符号的整体印象一直在打架。打得好,她就应该保持清醒。对吧,这算是清醒吧?
贾西平听到崔莺的话却是鼻孔变大,肩膀随着吸气一下提起,“就当他是外面有人了!”
“谁外面有人了?”见两人一直停在外面不进门的崔峰折返回来,“谁外面有人了?说什么呢!”
“说梁昊呢。”贾西平很轻易地掩盖过话题。崔峰反应很大,咧起嘴骂了起来:“他怎么不去死呢……”
贾西平没管崔峰,拽着崔莺往里走,然后凑在她耳边低声说:“正好你回家,可以去相看相看别的人,我帮你物色把关,你的眼光已经被验证两次了,不可靠。”
此时此刻崔莺的脑子还有些混乱,很多事情她都没搞清楚,她就是要来这里理清的,她忘记反驳贾西平说她眼光不可靠这件事,一边往前走一边说:“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