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那天,下了雪。
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身畔的队员们兴奋地指着在空中飘着的雪花,伸出手,试图抓住那一瞬而过的冰冷。
你也和他们一样,看着雪花在手心融化。
直到,火光照亮了天幕。
那股巨大的炸药味向你涌来的时候,化学品的味道像是要灼烧你的肺,每一口空气,都好像在腹腔里膨胀,压得五脏六腑喘不过气来。
你只看到热浪卷过,眼前的雪花在一瞬间融化殆尽,包括落到你手上的那一片。
一时间,你数不清自己的心跳,手腕处的印记忽隐忽现,上涌的血液让你止不住地大喘气,颤抖的你,终于想起了,初雪的这一天,你们会经历什么——
你尽全力控制着自己的身体,向后转,试图提醒身后的同僚。
铮——
你脚下踩空,巨大的失重感让你张口无声。
巨大的气压压着你下落,前一秒还在兴高采烈地赏雪的同僚们,或恐惧或慌张地在你面前消失不见。
那是你最后一次见到他们。
你这才明白高速下落有多么难以呼吸。
冷静,冷静。
曾经在书里看过的奇异建筑,此刻正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朝你靠近,你吃力地调整自己的姿势,堪堪抓住一处围栏,又迅速抓住一个身旁正在下落的队员。
眼前仍然有无数人惨叫着下落,你只能大声呼喊:“大家,用呼吸法——”
即便如此,你还是眼睁睁地看着越来越多人掉入一望不见底的深渊。
和被你救下的队员一起安全着地,来不及听他道谢,你便感受到全身上下的毛孔都在叫喊着不适。
鬼,离你很近,但是你就算努力着感受,都始终找不到对方的位置。
为什么……为什么只是在暗处注视着你,而不攻击?
手中的刀开始无故发抖,但这和之前在锻刀村对战玉壶时不一样,你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身体会出现这样的反应,这恰恰更令人感到恐惧。
多数的鬼都不是智商很高的生物,静观其变这种事以它们的智商根本就想不到,更不要说看见人而不攻击,这些没有神智的生物,根本就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
除非……你脑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它们在等谁,一声令下。
你顿时错愕地抬头,在建筑缝隙中的黑暗里搜寻,一双又一双像是感受到你的目光的眼睛挑衅般地亮起,血红的眼珠,正从暗处闪烁着令人恶寒的光芒,注视着底下不断落在平台上的队员。
你这才发现自己如此不对劲的原因。
是数不清的鬼,正注视着这里,远远比你看到的要多的多,甚至比你在鬼杀队这么多年以来遇到的鬼的总数还要多。
而且,大部分都被赋予了下弦的能力。
从耳畔传来的巨大爆炸声起,到落入这个超出常识空间,无一郎已经无法回想自己的心情,只觉得心头如火烧一般发疼。
他看向身畔同时下落的哥哥,有一郎面无表情,只有手紧握着刀柄。
“哥哥……哥哥!”
在空中,无一郎试图伸出手去抓他。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队服被身侧的人紧紧拽住,有一郎只觉得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喉咙里一股血腥味,他第一次不敢转头去看自己的弟弟。
“主公大人不是那么粗心大意的人,哥哥,你早就知道他会那么做,是不是!”
有一郎依旧死死咬着下唇,不肯看他一眼。
“回答我,哥哥,回答我,时透有一郎!”
有一郎狠狠地拍开无一郎的手:“是!我知道!我去劝他了,但不行!”
他回头愤然看着弟弟:“为什么你们总是不听我的劝告?总是喜欢一意孤行,然后死去?爸爸,妈妈,主公大人都是这样!以为死了就可以撒手不管了吗,以为……以为有人会因为你死了而受益吗!?”
下一秒,领子被弟弟狠狠拽住,无一郎充满愤怒的眼神近在咫尺,有一郎看到弟弟的唇在颤抖,料想到他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便冷笑道:“无一郎,我就是这么刻薄自私的人,你也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吧?”
这句话好像进一步点燃了无一郎的怒火,他挥起一只手,作势要打下来。
有一郎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
就在此时,上空突然传来低沉而熟悉的声音。
“时透。”
两人瞬间被一股大到可以称之为蛮力的力道拉开,宽大的手掌抓着两人的后领子,将两人分得极开。
“一母同胞的双生子,大敌当前,何故争执?”
悲鸣屿行冥抓着两人,一同落到不远处的平台上。
他面露悲悯,手中佛珠轻转:“南无阿弥陀佛,不要白费了主公大人的一番心意。”
无一郎怔怔地看着眼前高大的男人,直到他转身奔跑起来,才下意识地跟上。
有一郎沉默着跟在两人后面。
不出你所料,这些鬼们几乎在同一时刻冲了上来,而这些没有灵智的生物连怕死的欲望都没有,杀死眼前的一群,又有源源不断的鬼扑上来。
你和聚集在周围的队员们一同对上鬼群,虽然大部分鬼的气息都足以比肩弱一点的下弦,但因为它们没有智商,根本就无法完全施展血鬼术,柱训练的效果在此时体现得淋漓尽致。
你砍下一只鬼的头颅,一边看向头顶飞过的鎹鸦,在这座城里,你完全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只能不断地进行杀戮,手臂都已经开始发麻。
好在还没有出现体力不支的情况。
就在你这么想着时,脚下的平台骤然倒转过来,你只来得及听见琵琶弦声,眼前的世界就开始迅速翻转过来,你整个人毫无准备地直直坠落,连带着旁的队员一起。
还好,自己还算冷静,你握紧手里的刀,试图在落到下一个平台前使出呼吸法。
忽然,原本还有些距离的地面开始极速上升,直奔你们而来,你瞳孔骤缩,想要换个姿势,但是在空中的气压实在太高,你根本就无法在撞上之前改变姿势。
看来,是想要让你们直接撞死在这里。
你死咬着下唇,走投无路,只能奋力一击——
腕上的斑纹印记忽现,你蓄满力气,加快自己坠落的速度。
身畔同样惊慌的队员们大声地呼唤你。
岩柱训练时,你十分费劲地推动那块大石。
好在如今,你对四两拨千斤也颇有心得。
手中的刀剑一瞬间好像有千钧重,但又神奇地与你的身体融合起来,在即将撞上之时,你猛地挥。
木板骤然断裂成两半,飘起的木屑划过你的脸,你有惊无险地过了这一关,只是身体还在空中惯性加速地向下坠落,身侧的大部分队员都已经找到办法安稳落地,而你却因为速度太快而直直向下落去。
没关系,没关系,距离足够,只要能使出呼吸法,就可以捡回一条命。
你抬手时,才发现自己的手臂已经完全麻木,刚才过大的反向力,让你的手臂几乎毫无知觉。
你费劲地挪动自己的手指,手中握着的刀已经开始发抖,你似乎听到上面有人在喊你的名字,定睛一看,才发现是自己已经无比靠近下一个平台。
你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离那里越来越近,而手臂依旧不能动弹,以这么快的速度摔上去,绝对尸骨无存,必死无疑。
你开始被绝望和恐惧压得喘不过气来,手腕在这个时候终于能转起来了,可惜是杯水车薪。
你甚至已经闭上了眼。
下一秒,整个人猛地撞到谁的怀里,那人被你撞出一声闷哼,你们一同被巨大的惯性带着朝着建筑里面滑去,即便如此,他也紧紧地抱着你。
不对,不止前面的人。
背后之人在撞到尽头的墙上时充当了你缓冲的软垫,你下意识地后缩,在滑行停下时回头查看。
无一郎在你身后,痛苦地皱起脸。
“无一郎!”你着急地说。
紧接着,有人从另一边将你拽了起来。
你回头,是同样脸色苍白的有一郎。
他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般,大口呼吸着,声音也在颤抖:“你……没事吧?”
除了手臂还很麻之外,你确实没有什么问题。
你摇摇头,身后的无一郎也站了起来。
你转身担心地看着他,而他学着你的样子摇摇头,却一言不发。
看来是两个人在你坠落的时候接住了你。
你感受到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似乎很沉闷,但现在显然不是思考这件事的时候。
当然,也不是叙旧的时候。
你们从建筑物的深层跑出去,恰逢岩柱将周围的鬼一下子清了个干净,虽然他目盲,但仍然转头面向你们的方向。
更加重要的事情等着他们去做。
就在此时,头顶传来翅膀拍打的声音。
“嘎啊啊啊——死亡!蝴蝶忍死亡!!”
“与上弦之贰死战而亡!”
忍!
连眼前看似最为稳重的岩柱好像都愣了一瞬。
大脑一片空白,脑海中只有心脏过快跳动的声音……你甚至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幻听了。
茫然地抬头,看见仍旧盘旋在半空中的鎹鸦,你才有了实感。
明明知道这一天终究会来临,明明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准备。
其实你与她的接触不多,平日里只有受了很严重的伤的时候才会和她见面。
蝶屋的井井有条几乎都由她一人打理,你看过在蝴蝶香奈惠死后混乱无序的蝶屋在她接手后慢慢焕发生机的模样,偶尔与她擦肩而过时,闻到她身上宁静的花香味。
还有她放在你手心的糖果,为你检查时的笑容。
如果一开始就心存死志,在直面死亡的那一刻,还会感受到后悔和害怕吗?
你想起她对你说的话,有些不确定。
但是你永远都不可能知道答案了。
与两人分别之后,你又投入了新一轮战斗。
有了些经验过后,这一次你便对这些建筑的变换更加谨慎,好在没有出现别的突发情况。
身边的队员好像又换了一批,但是你不敢去想。
这里的远比你想象的要残忍,原作的笔墨多聚焦在柱级队员的战斗上,而普通队员则是陷入不断的厮杀,在这个感受不到时间的无限城里,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天什么时候会亮,又或者,还会不会亮。
耳边时不时传来人的惨叫声,但即使是听到了,也不敢回头去看,因为分神就会被鬼杀死。
就连刚才虫柱蝴蝶忍的死讯传来时,也没有人有时间为她哀伤。
即便如此,大家还是努力拼杀着。
时间越是过去,你就越能感受到鬼和刚开始比明显变强了,大概是弱鬼根本就活不到这个时候,和刚开始那些只会正面进攻的鬼不同,现在你们面对的鬼,已经是会偷袭的鬼了。
鬼的实力在加强,而你们的体力却在流失。
饶是你,到了现在也开始微喘。
可你们只能坚持到愈史郎将你们送出无限城,在这之前,没有其他的办法。
你抓住一个被打飞的队员,利落地砍下鬼的手臂,带她落到地面上。
从始至终你都直直盯着眼前,生怕被偷袭,只在余光中看到她的嘴微张,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你将她放下后,几阵匆忙的滑翔声再次在头顶响起。
“炭治郎,义勇,击败上弦之叁——”
“因疲劳困顿,失去意识,陷入昏迷——”
“炭治郎,义勇……”
他们打败了上弦之叁!
你总算对时间的流逝有了一点实感。
这一次,像是被激励一般,周围的队员发出短暂而又响亮的呼声,紧接着又继续着与鬼的战斗。
面前的鬼群似乎不知道为何你们会有如此反应,它们无法理解这种感情,自然也不会为上弦的死而犹豫哪怕片刻。
你这样想着,手中的刀刺穿了面前鬼的脖颈,只要再往旁一使劲,就能砍下它的头颅。
然而,就在这时,你听到身后传来皮肉被狠狠划开的声响。
那声响离你实在是太近了,让你无法控制地颤抖了一下,手中的刀在下一刻就砍断了鬼的脖子。
虽然听到了声音,但你却没有感受到痛意。
想及此,你近乎僵硬地转身,看到那个刚刚被你救下的女孩挡在了你的身后。
她为你挡住了鬼从你身后伸过来的利刃。你看着眼前正在消散的鬼,如此想到。
她痛苦地缩成一团,后背血肉模糊。
只思考了一瞬,你就知道自己无法见死不救。
抱着她暂时脱离战场中心,你把自己全身上下所有的包扎用品都拿了出来,可这远远不及她身下流出的血,你试图为她止血,可是血越流越多,几乎染红了你的手掌。
她紧闭着双眼,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起来,你终于无法保持冷静,开始大声呼唤她。
“振作一点,振作一点……”
可是你知道这都是徒劳,如果你在电影里看到这种情节,恐怕会觉得这是在浪费时间,可是当这种事真正发生在你身上了以后,你根本就无法理性思考。
这样的呼唤,本质上是在安慰被保护的人而已。
你看到她的眼球转了转,用力地睁开眼睛,似乎想找你在哪里。
你连忙将自己的脸往前挪了挪。
“啊……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她欣慰地说到,你犹如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慌忙对她说:“你坚持一下,很,很快就会有人来……”
她的伤势并没有到直接丧命的地步,只要不是失血过多,都还能活下来。
你不想再亲眼目睹生命的逝去了。
你不知道她有没有相信你说的话,她只是费劲地继续说到:“你……不记得我了……在锻刀村时……真的很抱歉。”
两行泪顺着她的脸庞流下:“我太胆小……让你一个人去……真的很抱歉。”
你轻轻地将她抱得更紧,好听清楚她愈发小声的话语,看向她的脸,才发现,她是在锻刀村时与你一同疏散村民的队员。
“看到你还活着……我很高兴,但是,我不敢去探望你。”
她一口气说完这句话,又吐出一口血来。
你听到她身上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
是血,已经进到肺里去了。
命运总是在这些地方开它那不好笑的玩笑。
70.
听及上弦之叁被打败的消息以后,有一郎和无一郎双双转头看向悲鸣屿。
他一贯空洞的眼神里竟也流落出几分赞许来。
三人的脚步继续向前,一路上也未遇到其他强大的鬼。
可越是如此,有一郎的心里就越是焦虑。
他抬眼环视周围,这座城过于奇幻,除了偶尔传来的刀剑摩擦声和他们赶路的脚步声以外,他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甚至可以说,有些地方安静地可怕。
这种无法获知具体信息的感觉让有一郎很焦躁。
“时透。”
有一郎回过神,看向行在前方的男人。
“冷静一点。”
他说得直白,让有一郎自己都愣了一下,第一次探究性地看向眼前的鬼杀队最强者。
是因为目盲,所以别的感官就强大到可怕吗?
连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情绪都能被他捕捉。
跟那个花牌耳饰一样。
有一郎这么想着时,远处突然传来鎹鸦的声音。
离他们不近,但以他们的耳力,也足够听清楚了。
“忍!香奈乎!伊之助!”
“以上三名!击破上弦之贰!击破!”
接连而来的好消息让无一郎下意识地看向身后的哥哥,却看到有一郎的脸色反而更加苍白。
他担忧的话语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下。
哥哥……到底在害怕什么呢?
有一郎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握紧刀柄,等着“那个时刻”的到来。
就在刚才,他眼睁睁地看着她坠落,在千钧一发之际,和无一郎一起接住了她。有一郎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运气还不错,现在,也只能在心里祈求这份运气能延续。
不要再让他看到珍视之人被夺走了。
爸爸,妈妈,主公,甚至是前几个时空里的无一郎。
神啊,就让他们和普通人一样活下去吧。
一阵不寻常的碰撞声响起,待无一郎反应过来时,身边的“门”便宛若有了生命一般朝他的方向凸了出来,他被那突如其来的力道向另一侧挤压,又被原本跟在他后面的有一郎紧紧拉住。
“悲鸣屿先生!”
有一郎在那一瞬间大喊着。
而话音未落,无一郎就感觉挤压自己的身体的巨大力道松了下来。
悲鸣屿行冥早在有一郎开口之前就已经出手,这一切几乎都在同一个瞬间发生,即便是解除了危机,无一郎也有一种不真实感。
特别是,哥哥正颤抖着看着他,脸色依旧苍白。
有一郎很少在他面前展露这样的情绪。
无一郎愣住了,而有一郎则努力稳住自己的声音,问他:“还好吗,无一郎……”
就在无一郎想回答的下一秒,周围环境突然开始巨变,他们脚下的地板骤然分开,两人毫无准备地坠落下去。
这速度快到连悲鸣屿行冥都未能反应过来,有一郎只来得及抓住无一郎的队服,就落入不知去往哪里的黑暗之中。
“不用管我们,请继续前进吧——”
悲鸣屿行冥只能听到底下传来的呼声,而感受不到两人的气息。
如果说刚才还是侥幸击中了他们,那么这第二下就是故意的了。
这只能说明,控制这座无限城的鬼正在有意识地分开柱。
至于送往哪里,自然是还未歼灭的上弦之壹处。
悲鸣屿行冥没有犹豫,转身,朝着某一处跑去。
短暂的黑暗之中,有一郎紧紧地攥住无一郎的队服。
在能窥见一丝光明以后,两人默契地出手,将挡在面前的木板劈开,却落进了另一个空间。
这里的装潢与无限城内完全不一样,到处都是高耸直立的柱子,都是很老的风格。
刚刚落入这里,不好的气息便开始弥漫,无一郎下意识地环视周围一圈,而有一郎看见记忆中熟悉的场景,心脏猛地跳动起来。
两人适才站起,眼前原本的无人之地,出现一个紫色的人影。
无一郎甚至没看清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便听对方道:“鬼杀队…来了啊…”
有一郎开始生理性地弓起身子。
“嗯…?你们是……”
“有种…令人怀念的…气息…”
无一郎这才看清了它眼中的字。
是上弦之壹。
眼前的鬼正在喃喃自语着什么,无一郎这才明白哥哥会如此反常的原因。
眼前的上弦之壹和其他上弦都不可同日而语,沉稳厚重,甚至还带着某种威严。
无一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死死地盯着眼前的鬼,和从前遇到的丑陋壶鬼不同,眼前的鬼依旧身着武士服装,身型也还是人型,除了有六只眼睛之外,连握刀的姿势都与人类武士相同。
他的刀,虽然形状扭曲了,但他拿着的,确实是刀。
莫非这个男人,曾经是鬼杀队的吗?
恐怕,还是个中高手。
以至于在看到他的第一眼,无一郎就止不住地开始颤抖。
恐怕是从这种气势中感受到了对方的强大,身体本能的抗拒战斗,告诉自己,这根本不是自己能轻易应付得来的对手。
从拿起日轮刀以来,无一郎承认自己因为天赋超群,几乎从未害怕过某个对手,就连在锻刀村遇到上弦之五时,他都未有一丝恐慌。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你们…叫什么…名字?”
对面的紫衣鬼不紧不慢地开口,无一郎在短暂思考后,正要回答时,身后的有一郎上前一步,像是会站不稳一般扶住他的肩膀,开口却像是毫无波澜地说:“时透有一郎,时透无一郎。”
有一郎的话太过于平静,以至于无一郎差点以外扶在他肩膀上正在战栗的那只手是错觉。
紫衣鬼像是思考片刻,便继续说:“原来如此…这样啊…”
“‘继国’这个姓氏,已经消失了啊……”
无一郎不知他为何要这么说,在身体极度紧绷的状态下,说:“……继国?那是谁?”
紫衣鬼依旧像是在自顾自地说话,言语间神情居然带了些怀念:“这也…难怪…已经过去上百年了……”
“我…还是人类时,名为,继国严胜。”
紫衣鬼抬手,让无一郎冷汗直流。
“你们是…我…留在继国家的…孩子的…后裔。”
“也就是…我的子孙…”
“竟然还是…一对同胞兄弟……”
话说出口的那一刻,无一郎下意识地看向挡在自己面前的哥哥。
哥哥知道这件事吗?
他们,居然会是这个家伙的子孙?
这么说,这个男人就是起始呼吸的剑士!?
不对,鬼怎么可能还有人类时期的记忆。
无一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些全都无所谓,重要的是砍下他的头。
有一郎放在他肩头的手紧了一瞬,又渐渐平稳下来。
没错……自己和哥哥进行了这么多训练,都只是为了这场战斗而已。
“嗯…精神力…似乎也…无可挑剔……”
“只一瞬就…恢复…镇定了……”
紫衣鬼喃喃自语的瞬间,两人以一种奇特的默契同时起手,在那一瞬间出现在两个方位,一同使出剑技。
霞之呼吸·贰之型·八重霞
经过两人合作的呼吸法更加灵活,霞雾漫天,遮蔽了眼前光景。
“结合了两个人的霞之呼吸吗…你们的技法…委实精湛……”
“原来如此…还不赖……”
紫衣鬼轻松破开他们的攻击,甚至有闲心点评。
两人并未放松,紧接着又举起刀。
霞之呼吸·伍之型·霞云之海
霞云之雾再次被眼前的男人打散。
“有一郎…无一郎……”
“年龄在十四岁左右啊……”
“年纪轻轻,却修得如此纯熟的剑技……”
“对我心存畏惧,却还是迎难而上的胆魄。”
“不愧是我的后裔,虽说血缘已十分淡薄,但无关紧要……”
“即便姓氏断绝……我的细胞依然得以繁衍存活……”
紫衣鬼看着两人,缓缓说到。
无一郎只觉得有一种呼之欲出的恶心。
他可不想和这种罪大恶极的鬼扯上任何关系。
“你在耍我吗?”
“就算我们是你的后裔,数百年过去了,你的血脉和细胞,怎么可能还活在我们体内。”
有一郎看着无一郎说出了记忆中的话,面上的斑纹骤显。
他死死地压住仍在发抖的手腕,呼吸着,提高自己的心跳。
在过往的很多个记忆碎片里,他被眼前的男人杀死太多次了。
那种深入骨肉的疼痛,此刻连结着全身上下所有的神经,叫嚣着,嘲笑着他的懦弱。
作为兄长,他本应该更加坚强。
他没有时间去害怕或是哭泣。在父母刚死的那段时间里,他根本没有时间去悲伤,他们死得太突然了,只留下一个摇摇欲坠的茅草屋,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有一郎觉得直到今天,自己都在怨恨着他们。
因为两个人要活下去,家里剩的那一点点钱连葬礼都不够,他们只能背起父亲砍柴的竹筐,勉强糊口。
每天的食物只有野菜和萝卜,还好他的傻弟弟还喜欢吃这种便宜货,没感觉出什么不对来。
他没有为父母的死而哭过,一开始是没时间,后来是不值得。
就算是一直血肉模糊的伤口,一直放着不管也能自己结痂。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因为任何事情而哭了,直到遇见她。
他才明白,原来自己还是在痛苦。
身体开始发热,力量变得充沛起来。
他……不想看到任何人死去。
即便,代价是自己。
霞之呼吸·柒之型·胧
伫立于霞雾中间的上弦之壹终于抬起头。
是没见过的技能,霞之呼吸的使用者从来没用过这样的招式。
节奏独特,动作也难以看穿,技法兼顾混淆视听。
着实是妙招,流畅而优美,是他们自创的招数吧。
加之兄弟两人的配合,简直是他这百年来见过的最默契的搭档。
兄弟两人一同猎鬼,更不要说是同胞兄弟,自然是会有这样的默契吧。
想当年,有一个他恨之入骨的人也是这样。
不过,既然连继国的姓氏都已经消失,想必,他的名字,也没有人记得。
骄傲到灼烧他人的太阳啊……你终究不是永恒的。
你的剑技已经失传,在这些新生的孩子里,没有人超越你,到达更高的峰顶。
缘一,我才是对的。
“若我…不拔刀,亦是无理。”
月之呼吸·一之型·暗月·宵之宫
这一招直面无一郎而去,在关键时刻,连上弦之壹自己都没料到,霞雾在那一瞬间散开后,出现的会是有一郎。
按理说,鬼杀队应该没有活人见过他的剑技,故而根本就不会去防卫那些附在剑气上的,如弯月一般的尖刺。
不过,他是用什么办法挡住的?
有一郎挡在无一郎前面,左手臂处传来钻心的疼痛。
虽然还没完全断掉,但是神经和肌肉肯定都被破坏了个彻底,不截肢的话,根本活不下来吧。
结果好像都一样,他还是失去了左手啊。
但这是他能做到的所有了。
“哥哥!”
疼痛让有一郎意识模糊,想要回答无一郎,却做不到。
止血……要快点止血,不然的话,自己很快就会死掉。
他学着之前记忆中的无一郎,原本扎起的头发早散了,扯住头发,勒住自己的手臂。
即便是经历过了这么多次,有一郎依然不得不承认,速度很本就不在一个量级上。
如果不是借着胧遮挡了一部分视线,他根本就来不及赶到无一郎身边,也来不及是用出凪。
毕竟是属于水之呼吸的招式,他用得并不熟练,也只是能勉强挡住一点点而已。
他们准备着下一轮进攻的时候,紫衣鬼停住脚步,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
“是…没见过…的招式……”
“水之呼吸……也有新招式吗……”
“防御的招式…很少见……”
他居然是用着赞许的语气说出这些话的,无一郎只觉得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和之前只会自恋的壶鬼不一样,面前的这个男人,到底想干什么?
即便是成了鬼,也还能使用呼吸法,还是他从未听说过的月之呼吸。
原来……哥哥会去学水之呼吸是这个原因。
但是,血流得太多了。
一股巨大的窒息感突然席卷了无一郎,后脑开始隐隐作痛,脑中闪过几个不成逻辑的片段。
好像哥哥从前也这样保护过他。
无名的怒火在无一郎心中燃起,他在那一瞬间拔刀,
霞之呼吸·移流斩……
“无一郎!不要!”
下一秒,他被男人用剑钉在柱子上。
利剑穿过肩胛,血肉被直直地穿过。
太快了,他连刀都未拔,仅仅用手就夺过了他的剑。
更让无一郎意料不到的是他接下来的话。
“我的后裔啊,以鬼之身,为那位大人所用吧。”
兄长保护弟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上弦之壹赞许地想到。
而弟弟在兄长负伤后仍能毫不犹豫地拔刀战斗,这种气概,太棒了。
这才应该是兄弟二人共同战斗的典范。
“看到自己细胞的后裔…真是出乎意料地…让人感慨无限……”
有一郎死死地盯着他,拼命想着对策。
实力的差距过大,就算他们做了准备,也逃不过这样的结果。
自己的手臂还在流血,再不包扎肯定会丢了性命。
无一郎那样被钉在柱子上,也并没有比他好多少。
紫衣男人明明背对着他,却好似知道他在想什么,道:“手臂的话…变成鬼,自然会再生…”
“眼下真正还能作战的上弦,仅剩我一个……”
“那位大人,应该,也会认同你们的……”
只剩他一个?
也就是说,其他的上弦都已经被打败了啊。
有一郎如此想着,心里好像轻了一点。
至少没有让她的愿望落空……就算自己还活着,鬼杀队也如往常,按照原本该有的剧本前进着。
自己并没有影响结局。
想到这里,有一郎不自觉地放轻了勒住手臂的力道。
太好了,自己没有妨碍到任何人。
“哥哥!”
远处传来一声呼喊,紧接着便是更为痛苦的呼声。
“不能……放弃。”
无一郎咬着牙,说着。
接着,转头看向眼前的男人,即使痛到无法说出完整的话,也继续道:“变成鬼……你想都不要想。”
“要么打败你……要么就是死……”
这几句话耗尽了无一郎的力气,让他只能咬着下唇,费劲地盯着面前的男人。
有一郎瞳孔一缩,在从前的碎片中,他从来没听过这句话。
而紫衣男人似乎并不打算现在杀了他们,他转身面对有一郎,说:“快点…止血吧…毕竟人类很脆弱……”
“但就算你们…失血过多而死……或是不被那位大人认同…就这么死去……”
“那也只是你们的宿命……换言之…你们不过是那种程度的男人而已……”
宿命,有一郎在心底里讨厌这个词。
如果他们真的被宿命驱使的话,他早就应该死在那个夏夜里了。
就算宿命一定要他们死亡,他也总有一次能想到挣脱的方法。
枪声骤起,打破了这窒息般的寂静。
然而下一秒,上弦之壹就出现在不死川玄弥身后,割下他拿枪的手臂。
“你也是这么想的…对吧?”
“玄弥——!唔!”
无一郎大声呼喊着,有一郎想阻止他却无法开口。
傻子弟弟……这会加快血液流动的,现在应该想着怎么保住自己的性命啊,为什么还要想着别人。
即使心里是如此想法,有一郎却也忍不住看向玄弥的方向。
他只在锻刀村见过他几面。
无一郎已经在尝试着拔出剑,而紫衣男人的刀第二次落下之前,有一郎忍着剧痛,提刀飞速上前。
有一郎的一边手臂几乎断掉,身体也失去了平衡,动作自然变形得很厉害。
他的刀还未碰到男人,就被凌厉的剑气挥开,整个人摔到远处。
他眼睁睁地看着玄弥的身体被一刀两断,看着他向自己的断肢爬去。
那个紫衣男人再次举起刀。
下一刻,强烈的罡风传来,逼得他向后数步。
“风柱吗……”
“正是。”
不死川实弥回答道。
“扭断你脖颈的,罡风啊。”
71.
怀中人的温度在慢慢地下降,如同你心脏的温度一般。
她还努力地睁着眼,看着你,唇微动,像是要费力地说些什么。
你贴近她唇边,听她微弱的声音。
“让鬼都……下地狱去吧!”
呼吸似乎在那一瞬间就停止了,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消失不见。
你小心地将她放下,重新拿起刀。
你还未来得及询问她的姓名。
但在为这件事忏悔之前,先完成她的遗愿再说。
手腕处斑纹的纹路渐起,你提起刀,重新回到队伍之中。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上弦之贰被打败的消息传来,和上次相比,这次人群中的欢呼声小了许多。
但愿只是因为大家有些疲累而已。
战斗已经过去近半程,无限城的地图也已经被摸透了大部分,通过乌鸦的指令,将处在不同方位的队员统编进不同的振队当中。
这样的安排大大提高了你们的效率,剿灭了几个鬼聚集的地点后,新的消息传来。
“上弦之壹,击破——击破——”
“上弦之壹,击破!”
就连乌鸦的语气都难掩激动。
你的心脏被紧紧抓住,又迅速地狂跳起来,快到你无法呼吸。
你抬头盯着盘旋的乌鸦,试图听到更多信息。
乌鸦的盘旋声和你的耳鸣声混杂在一起,你瞪大眼睛,眼前渐渐模糊起来。
风柱加入战局以后,有一郎第一时间向无一郎处跑去。
这段路不远,但是手臂实在是太疼了,还要避开一人一鬼的攻击,每走一步,都感觉血肉在往下掉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又是一阵枪响声,紧接着便是熟悉的锁链声。
可靠而低沉的声音响起,三人的战斗持续升级。
手臂依旧疼痛,好不容易抵达无一郎所在的那根柱子时,剑已经被无一郎自己拔出大半。
他脸上满是汗,疼到有一郎来到他身边了都不知道。
“无一郎……”有一郎开口,听到自己的哭腔。
无一郎费劲地抬起眼皮,虚弱地对他说:“哥哥……你要先包扎……”
有一郎这才找回一丝理智,快速地处理了一下
他用一只手握住刺中无一郎的剑,缓慢地将它拔了出来。
无一郎痛得浑身颤抖,却咬着牙一言不发。
血顺着拔下的剑流下,有一郎扶住无一郎,同样做了些快速的处理。
战局依旧进行得如火如荼,有一郎暗自咬着牙,开始责怪自己的弱小。
若能有不死川的速度,无一郎也不至于受这么重的伤。
这么想着,衣袖的一角被无一郎拉住。
他低头看向面色依旧苍白的弟弟,听见无一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话。
“哥哥……你还记得……那个办法吗?”
手中的刀闪过一丝寒光,有一郎默默握紧了它,点了点头。
两人迅速赶至玄弥处。
“抱歉,能把我的下段身体,推过来用力接上吗?”
玄弥的脸上全是血,又看向另一边。
“那个…那边有上弦掉落的头发…能帮我拿过来吗?我要吃掉它……”
无一郎跑到玄弥身后,而有一郎则去捡起那缕头发。
“我想…战斗到最后一刻…”
“我要保护大哥…不让他死掉……”
玄弥抬起头,语气异常坚定地对无一郎说。
“……我明白了,一起奋战到最后吧。”
无一郎同样看着玄弥,如他一般笃定地说。
即便是吃了上弦的头发,玄弥的身体依旧用了一些时间恢复。
两人将玄弥身体的断处紧紧包扎起来。
有一郎和无一郎并没有加入战局,流血的伤口还没完全止血,在这时候加入战局,和送死无异。
一定要想到一个能帮得上忙的办法才可以。
根据过往的记忆判断,有一郎想过很多种可能。
到最后,恐怕还是只有赫刀能帮到他们。
他和无一郎尽力握紧手中剑,用了些力气,与对方的剑相碰撞。
一阵剧烈的钢铁碰撞声响起,剑身只微微发红后,又变回原来的样子。
这样的力道远远不够,未进无限城时,没受伤的两人用尽全力才能让剑短暂变色,更不要说这时候两人的身体都快到极限。
“再来。”
有一郎说。
加强握力,让这两柄特别经过铁穴森改良的剑再次狠狠相撞。
“再来。”
即便是风柱和岩柱共同抗敌,与上弦之壹的战斗依旧不容乐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