挥刀的速度越来越快,小臂酸痛起来,全身上下的肌肉都在抗拒,眼前的月光已经开始模糊起来,长时间的缠斗,体力迅速流失。
只是他不敢停下,铁锈味满喉,吐出一口血,应该是伤到内脏了。
人处于极端困境之时,求生的本能就会令人爆发出更多力量。
可怕的冷静环绕着他,剧烈的喘息和心脏的跳动让他判断自己还活着。
他一向是个谨慎的人,不管做什么事,都喜欢保守行事,和鬼战斗也是一样,在没有摸清鬼的习惯之前,他不会贸然出手。
鬼的动作为什么会变慢,如果能抓住那一瞬间斩首,或许还有希望。
他沉住气,却又忍不住去想倒在地上的人,他没什么时间,只能速战速决。
“你还不愿意放弃吗,她快要死了哦,”鬼在他近身时笑道,“你看,这就是打扰我的下场,只能选择这种痛苦又难看的死法。”
有一郎抹掉脸上的血珠,嗤笑道:“反正你今天一定会死在这里。”
霞之呼吸·伍之型·霞云之海
霞雾弥漫,突然消失的人影,在一片霞雾之中,鬼脸上的笑僵住,开始向后退去。
耳后突然传来刀划破空气的声音,直直地冲着它的脖子划过来,鬼咒骂一声,猛地侧过身去。
刀刃从它肩膀划过,直至腰腹,砍掉它半个身子。
鬼惊愕地抬头,对面的人类显然已经快要到极限了,连站着都要扶着一旁的树木,全身上下都是伤口,正常人到这个时候,已经动不了了。
鬼咬了咬牙,这一刀的威力极大,没关系,它还可以重生,但人类的体力很快就会被耗光。
切成两半的身体刚刚长出四肢,鬼又听到熟悉的声音,再次被砍下手和脚。
都变成这样了,还敢继续挥刀,不怕失血而亡吗!?
鬼在心里咆哮着,硬是回道:“你快要死了吧,很好,不用我动手。你很快就能…”
“你重生的速度,变慢了。”
鬼愣了一下,分出了一部分力量去对付另一边的人类,他重生的速度当然会变慢。
不过那边的情况也…
“让我猜猜。”那个人类的声音再次响起,冷漠如寒冰,让鬼心口一跳。
“无一郎已经破局了,是不是?”
活人会出现在这里,很不寻常。
小虎哭着朝前面的人跑去,被无一郎一把抓住后颈。
小孩拼命在他手里挣扎,而那个突然出现的“人”,也皱眉说到:“放开我弟弟。”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无一郎说。
面前的“人”突然流下眼泪,盯着少年的眼睛,说道:“我被鬼抓到这里来很久了…是你的同伴救了我。”
哥哥和堇?
无一郎稳住慌乱的心神,再次问道:“那其他人呢,为什么只有你一个?”
“啊?其他人都死了…不过你们上山来,不就是为了来救我的吗?为什么要管其他人的死活呢?”
这话一出,无一郎愣住了,连被提在手里的小虎都愣住了。
四下瞬时无声,连风声都没有,几人之间沉默着,无一郎打量着前面的“人”。
那“人”见无一郎不发话,好像正要开口解释,身后的森林中突然传来脚步声,踩过枯枝,一个人出现在无一郎眼前。
无一郎连手里的小虎都抓不住了,向前一步,呼吸微促道:“堇?”
被扔到地上的小虎忍着痛抬头,无一郎已经站到了他前面,另外那个人,她脸上带着疲惫,扶着树干,一步步走来,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她抬头,目光沉静如水,略带笑意:“无一郎。”
小虎明显看到前面的人脚步顿住了。
无一郎忍住想要向前走的冲动,声音颤抖,问她:“哥哥没和堇在一起吗?”
女人摇了摇头,呼吸不畅地靠在树干上,像朵随时就要凋零的枯花:“和鬼战斗的时候,我和有一郎散开了。”
“有一郎他…大概已经被鬼…”女人的话断断续续,泪水自她脸颊边流下,为同伴未卜的结局而哭泣,显得可怜极了。
不等无一郎答话,她又复压着心口,继续道:“我好不容易找到你,我好难受,无一郎,你能不能离我近一点。”
小虎偷偷去看无一郎的脸,看不出喜怒,只见他一步一步,很慢很慢地朝女人走过去。
走到她身边时,女人的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他抬手———剑尖已然没入她胸口。
女人脸上的神情没有变化,良久,才迟钝地尖叫出声。
本来还想要辩解,看见少年毫无表情的脸,才知道,他从来都没有相信过它的表演。
“你的演技很不好。”无一郎轻声说。
“用堇的脸,说这样的话,”他说着,直直把剑拔出,“真恶心。”
如果是她的话,就算搭上自己,也不会放弃任何人的吧。
更不要说,留下同伴自己跑掉的事情。
女人一下子就消散了,像灰尘一样,迷消失在空气里。
无一郎转身,还有一个。
小虎已经看傻了,撑起身体,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大喊道:“等等!”
“它不是你哥哥。”无一郎答道。
“我当然知道它不是我哥哥,从它出现开始我就知道,我还知道我哥哥已经死了,我全部都知道!”
像一头小兽一样怒吼的少年抹掉眼角的泪,声音软下来,哀求道:“再让我看一眼吧,就一眼。”
痛苦而绝望的情绪蔓延,无一郎停下手里的动作,算是默认。
急着去找哥哥和堇的心在这一刻放了放,他只需要一挥剑,就可以结束这生离死别的场景,然后去做更重要的事。
但无一郎发现,他做不到。
有种熟悉的感觉,涌入他的身体,那么痛苦,那么悲伤,逼得他冷汗直流。
是谁在念他的名字?
心像是被狠狠地砸了一下,连心跳都快要停止。
“无一郎的无…”
后面是什么?
像是在梦里,他永远也看不清,听不见。
“…是无限的无。”
19.
记忆将你淹没,你感觉到自己似乎置身于潮湿的环境之中,才想起自己现在是重伤昏迷的状态。
都说人快要死时会有走马灯,你在这个黑漆漆的空间里,再一次看起自己过去十几年的记忆。
从现代,到大正,胶片每每行驶到此时,都会卡顿,你已经很熟悉这个步骤了。
因为,你并非第一次来到这里。
在遇见双子以前,你就已经来过这个走马灯世界很多次了。
这种濒临死亡的感觉并不好受,你一开始也很害怕,不过,可能是因为你的灵魂并不属于大正,真死掉也只是躯体而已,想明白以后,就没那么恐惧了。
胶片行驶到双子的茅草屋,你第一次遇见他们的地方。
或许不能说是第一次,你早已在无数个午夜梦回中想象过他们的样子,在各路消息中挖掘他们的喜好,甚至把这种情感代入日常生活。
两人稚嫩的脸蛋出现在你眼前,你自己都没发现自己嘴角悄悄抿起笑容,时间才过去多久,他们两个的变化就如此之大。
这些都是你的记忆,有些模糊不清,而有些却又意外地清晰。
其实你没有刻意地去记住什么事情,只是大脑自作主张,把很多细节都记了下来。
比如…不知道是哪次训练时,被风吹起的青色的发尾。
温热的煮萝卜。
一个傲娇却容易心软,一个腹黑又善良温柔。
你看着这些回忆,冷不丁,撞进谁的眼眸之中。
不知名的情绪要将你淹没,你下意识想要避开,却发现这是自己的记忆,没法躲开。
“…任务完成了还多管闲事干什么?难怪说你是大忙人啊。”
面前的人抱着手,在你住宅的门口,伸手去接你手上提着的,因为人们太过热情而带回来的特产。
“出去一趟,收获不少,还挂了一身彩回来。”
夏日的蝉鸣在此时清晰传进你的耳朵,你打了个哈欠,连轴转的疲惫顿时上涌,也没工夫去理会某人的毒舌,只能敷衍道:“我知道,反正又不着急回来…”
他知道你来来去去就是那几句话,索性闭嘴,垂眸看着你,等你把话说完。
或许是因为疲累,脑子太不清醒,或许是因为你太迟钝,当下,你未能感受到他炽热的目光。
而现在的你不一样,记忆一帧一帧地向你展示,即使你不想看,也无处可逃。
在你怔愣间,画面缓缓行进,再次切换。
这次不一样,让你再也找不出理由逃避。
寻常的午后,朦胧的日光,消毒水的气味,闭起的双眼,还有少年的吻。
你被迫重温了那一天,察觉到早就加快了的心跳,一时分不清是哪个场景让你的心躁动难安。
虽然是他们两个长相相似,但神情总是有所不同,但也有相同的时候。
比如,在你面前。
费尽心思的靠近,微微勾起的嘴角,少年的气息轻易将你淹没,青色的霞云追不上你面上逐渐升起红云。
为什么会想要救回他们?
你当然可以解释得冠冕堂皇,譬如他们是很好的人,是很有天赋的剑士,是将来鬼杀队的根骨。
可是这些理由之下,还藏着你的私心。
私心为何,你自己知道。
鬼的反击很快,体力几乎耗尽的有一郎勉强接下,却也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已经拖不下去了。
不过看鬼的反应,他说的没错。
兄弟之间多年来的默契让他相信,无一郎绝不是无能之人。
他努力调整自己的气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快要没有了,硬撑着,直视前方。
鬼再次重生完毕,只是刚刚抬起手,手掌就被人以极快的速度割断。
一张与他生得极为相似的脸出现在有一郎前面,无一郎有些着急地问他:“哥哥,怎么样?”
“还行。”
无一郎张口还想再问什么,被有一郎直接掐断:“其他的,把鬼杀了再说。”
他当然知道无一郎想问什么,但他回答不了。
兄弟两人的配合在之前的训练里磨合得很好,加之两人士气大涨,打起下弦来,居然都还算是占得上风。
故事已经接近尾声,剑光于指尖流转,无一郎最后砍下鬼的头颅。
周围的风景不再受鬼的控制,战斗所致的废墟样子,在众人眼前显现。
天还没亮,小虎从藏身处跑出来,而无一郎无暇管他,而是朝你的方向跑去。
处在另一个空间的你无法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自然也不会感受到无一郎滴在你手心上的泪水。
“堇?”
没有应答。
有一郎不敢过去,也不能过去,小腿处好像骨折了,稍微移动就是锥心刺骨的痛,不过如果看不见你,心里膨胀的愧疚之情就不会决堤。
鎹鸦寻声而来,没有了干扰,它们很轻易地找到了你们。
见过大场面的鎹鸦,也惊喜于你们居然都活了下来,拍着翅膀,看起来很高兴。
鎹鸦之中有一只睫毛很浓密的,鎹鸦都听它的话,有一郎从怀里拿出你画下的地图,交给它,剩下的,就只能等隐们来处理了。
他抬头望向你和无一郎的方向,有了黑暗的保护,他可以肆无忌惮地看向你。
只是天边的暗色开始变浅时,他收回目光,重新垂眸,只像是一个靠在路边休息的旅人。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