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田清丈告一段落, 但司农寺的工作仍有许多。而且小麦杂交有成果之事,也要立刻在寺中公布,推进下一步的大田试种。
一回到署衙, 乔慧又马不停蹄投入了工作中伏案。掌灯时分了, 她才稍稍抬头, 看向天外漆黑夜色。
小半月前, 大约是师兄下凡多日陪着她的事情令他父亲很是不满, 匆匆被他父亲召回。
也不知他父亲给他安排了些什么任务,起初他还有些音信传回,渐渐地, 竟是连回复也稀少了。
深夜中,忽地福至心灵, 乔慧拿出玉简看一眼,那小小的玉居然亮起。
然而却是月麟的传信。
许多列密密的焦急的字。那信中写, 因搜罗出朱阙宫渗透人间的罪证, 朱阙宫现已被玄钧问罪。
一夜间血流千里。
什、什么?
朱阙宫渗透人间。罪证。问罪。
难道是那时候……
果然, 她再往下看, 昆仑问罪的正是朱阙宫在江南之事。
但当日她与师兄“拜访”朱阙宫的行所, 说的是朱阙宫撤回法石, 他们可以不再追究此事。毕竟她暂时也不想和朱阙宫闹得太难看。
然而玉简之中的讯息不止所谓法石。
私养信众,渗透朝廷,扰乱朝政, 干涉凡间因果,悖逆天道。
桩桩件件, 都是远超当日包庇豪强大户隐田的严重罪证。
再下一句便是:为正视听,昆仑现已“代掌”朱阙宫事宜。
乔慧心下轰然,一个念头浮起。师兄家世森严, 为何一月前他能在人间停留十几日之久,全不受族中责备,莫非他下凡一趟,本就是有事务在身。
如果真是搜罗了这铁证如山的罪证,按照上界律令,理应押上问仙台,由各大派联合公审。这样风驰电掣般一夜间将朱阙宫问罪,又一夜间派兵进驻,便是瞎子也知道什么意思了。分明,分明只是找了个由头便将朱阙宫给……
当日,她以为他是为了帮她而来,但难道是他早有预谋?
春寒料峭,室中燃起暖炉,火星子困囿在一隅中细细地响,像角落里有幽影诉说秘辛。窗外,月慢慢地,慢慢地攀上瓦顶,又攀上群山,照见庭下金盏菊。
金黄春色,一一是他手植,因昔时他觉她园中都是些瓜、豆、菜,缺几分雅致诗意。情浓时,菊是篱边悠然景致,融融洽洽黄,睹物思人。眼下再看,仿佛鳞鳞的密密的黄金甲。
因觉此事非同小可,乔慧约柳月麟见上一面。
柳月麟当夜便至。
柳月麟如实陈述:“师尊传召过他,但他说是朱阙宫干涉人间在先,恕他不能对他们的行径视而不见。”
“小慧,你怎么想?”顾及乔慧与他是恋人,柳月麟先问了乔慧的意见。
书院中熟读史书十二载,乔慧心知朱阙宫只是一个引火索。
火舌在地图上洞穿、品尝了一隅,烈焰很快便会蔓延至全幅图卷。
她望着那小炉中的火星,道:“人间的鲸吞,也常是自这伐无道的借口起。”
柳月麟听她说得直白,心下有点惊讶:“你对他全无袒护?”
乔慧勉强笑了笑:“不过就事论事而已。”
还说什么袒护,那时候在江南,她被他骗了也说不定。
柳月麟便道:“我如今已很少回师门中,听说谢非池比我更少露面,玉宸台中的一应事务,现都是师姐在主理。连日来许多风波,他是玄钧之子,不可能不插手。”
是,他是玄钧的儿子,昆仑的继承人。仿佛一阵风吹开云雾,露出天心锋利弦月。
见乔慧不语,柳月麟轻声道:“从前我已和你说过啦,你和他不是很合适,偏偏你还一次又一次地谅解他。”她斟酌着词汇,一面说,一面又抬起眼来,仔细看着乔慧神色。
见她眉心聚龙,一直沉默,柳月麟道:“小慧,你若心觉为难,我们便不说了。”
乔慧闻言,这才回过神来,忙道:“不会。本就是我找你来呀。”
说来还是多亏月麟告诉她,不然她一天到晚忙着种田,压根不知上界又发生了什么。只怕,仍是当他被父亲责骂,不得已困于仙门公务之中,还想着等二人都空闲下来,再与他慢慢踏青游玩,赏遍春色。
乔慧勉强笑一下,道:“从前我心觉大师兄人虽不算好可也不算坏,是有点误判了。”这是她从前对柳月麟说过的一句调侃谢非池的玩笑。此际说出来,全不是当初轻快心情。
“那你以后怎么面对他?”
乔慧沉吟:“先和他开诚布公一次,看他心中到底如何作想。”
“如果他不听劝?”
“那我大约不能接受他和我原则有悖。”
说得轻松,但乔慧心中已是微微下沉。
山雨欲来风满楼,前尘往事,眼下目下,她是否仍未把师兄看清?二人许多事情上意见相左,她也只是兵来将挡,他有怨,他出言傲慢,她只当是一点雨丝风片,轻松拂去,自觉已经平息。她恋着他,他的强势、冷硬,便通通只当是一种风情,是傲然的猫的尾巴,金玉贝壳里的细砂一点,她全都可以拿捏在手。偶有不祥的念头,她也常想着,不好这样彼此猜度。
或许她并不该一次又一次地,将他的缺点、二人的不同,当玩笑去化解。
“但他法力高强,你直接与他对质,我怕谢非池恼羞成怒,会……”柳月麟犹豫一下,道,“不如我在你院中设一小小的传送阵法,若有事,你随时传信与我,我立刻就来。”
长夜漫漫,柳月麟陪着她,与乔慧同榻,抵足而眠。
为令乔慧心情好些,柳月麟与她说起几件乐事,又说些白玉京中的趣闻,再说起自己在会上如何让天池长老吃瘪,又添油加醋,将场面描绘得滑稽。
得朋友作伴,乔慧心中虽不算开怀,也稍稍霁朗。
身旁,柳月麟早已睡着。但她仍在一室敞亮的月光中思索。
他是受制于他父亲驱策,还是如古往今来的太子王孙,要分得霸业的一杯羹,攀援他的天梯?倘若他真的比她想象中深沉、漆暗,她怎样面对他,劝诫,招降,怀柔?既为恋人,定不能看对方做下错事、不能回头,但如若他充耳不闻……乔慧一时思潮乱涌,至四更天末才稍稍睡去小半个时辰。
两日后,她主动联系了谢非池。
这个同门师弟师妹已连月未见的人,因她的传信而现身。槅扇门灯影疏透,一道英轩人影投映其上。门外冷雨丝丝,客尘细雨难沾其身,一丝丝悬停这影子的肩上,如披烟雾。
朦胧见,鬼灯一线,露出美人面。
“师妹你找我何事?”一只苍白清癯的手将门推开。
怎么与他说起,直接说自己已知晓了昆仑与朱阙宫之事?还是说,当日在江南,你是不是早就有备而来,你是……你利用了我。
来人见她不语,一直负在身后的手,取出一螺钿的漆盒来,柔声道:“上次见你家中的茶叶还剩一点,我走这十几日应当也见底了,为你添一罐新的。”他若无其事,取出他为她带的一点小礼物。
“沏一杯你试试。”他步入她的家,神色自若,仿佛这也是他的领地之一。
厅中有屏风作隔,沏茶的声音从满幅山水诗文的细绢后传来。
碾茶,调膏,击沸。
一举一动,依然高贵文雅。
乔慧不想再弯弯绕绕,开口道:“我听说了昆仑和朱阙宫的事情。”
屏风后的人静默片刻。
那英轩的影子并不回答她,只慢条斯理地介绍起茶叶:“天日寒时,茶树生长转缓慢,冬茶香气更为醇厚,你常觉我带来的吃食、茶点口味淡,这是日前所得的冬片,不妨一试。”
仿佛言出法随,他话音方落,那茶香依言满溢而开,香气极浓,霸道而沉郁。
乔慧皱眉:“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师妹你知道了,是么。”
屏风后沏茶的声音停下。
那人声线沉沉:“好,师妹你要问什么。”
乔慧沉吟片刻,出口道:“昆仑为什么要……”
茶香袅袅。
“因他们染指人间朝廷,师妹你也是有目共睹。”
一盏浓香的岩茶置于案上,覆一层雪白茶沫,看不清底下茶汤颜色。
端茶的人只将茶奉上,并不与她对坐,仍是站在乔慧身后。
一人坐着,一人站着,灯映照出参差的影子。
茶只有八分烫,不失香气,又适于入口,无比的细意体贴。但她已无心再去打趣他“贤良”,话赶话般倾吐出口:“如今是朱阙宫,你们下一步又是什么?”快刀斩乱麻,快问,快问。
“我难得来一趟,何必说起这些事情,外头既然下雨,在室中也可以品茗抚琴,”身后的人道,“如果师妹你想听,我便取那琴来。”
但乔慧深吸一气,只道:“师兄,我暂时不想听琴。我想知道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过是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师妹实在不必太放在心上。”
一室灯色如海,相隔无际。她看不见他的脸,他也看不见她的。
“那当日你来江南,也是早就有备而来吗?看似是为了帮我一把,其实……其实只是你本就要纠出朱阙宫的把柄,而和我在一起,你刚好就能,就能……”
终于,沉默结束了。
屏风后的人带上了一二分恼怒:“我没有!”
“只是碰巧。”
“我没有利用你。”
“我不过是……不过是把我在朱阙宫看到的事情如实上报给了我父亲,仅此而已。我提前告诉了父亲朱阙宫那些老鼠有扩张的迹象,这何错之有?”
听了这一番所谓的解释,乔慧只觉心中愈发沉重。
“如果朱阙宫有罪,应该公开审判他们宫主和燕熙山,而不是昆仑自作主张,接管了朱阙宫所有资源。”
“请你告诉我真话。朱阙宫之后,你们下一步又是什么?”
又是沉默。
“师妹,只有朱阙宫,没有下一步。”他在沉默中挤出一句话。
但他的话稍一思索便知谬误。乔慧只发问:“请你不要骗我,一月之前,昆仑的人还出现在姑射,只是你说你阻拦了你父亲……姑射之后紧接着就是朱阙宫,你们下一步还有什么计划?是栖月崖吗,是……是师门吗。”
乔慧一句接着一句:“你近日不理会玉宸台事务,不与师姐竞争掌门之位,是因为你要继承……”
“你要继承你父亲执掌昆仑的位置。”
话音落地,满室寂静。
“是。”身后的人终于道。
“这不好么,从今以后我不与你的慕容师姐竞争掌门之位。”他难得玩笑一句。
但乔慧丝毫不觉好笑。
瞬息间,她心中升起一恐怖的猜测。
眼前目力所及,惟有幽暗的灯火,幽隐的茶雾,浩浩的密密层层的阴暗。
“你执掌昆仑,你父亲又如何?他是不是要统领……”
“我还以为昆仑不染俗尘,原来也会经营这些俗世中的‘伟业’么?”说到后头,她声音越来越沉重。
身后人控制着心绪,尽量平静,道:“父亲认为昆仑有责任匡扶正道,而且见其他仙门境界停滞,昆仑也有责任将自身的,成功和……繁荣分享给白玉京中的众仙家。”
父亲。昆仑。他只字不提他自己的想法。
是他自觉理亏,还是他只在她面前理亏?
若是前者,他压根不会为他父亲奔走。
他说得这么委婉,可乔慧到底明白了。首先是他自个愿意!
不知何时起,窗外雨势已渐大。
冷雨沁入窗扉。
“朱阙宫的事情,是不是师兄你一手促成,或许从我去江南之前开始,你们就在布局……你在人间停留甚久,不是为了我,只是因你奉命而来,是不是?”
曾经她以为师兄品德虽不算好,也并不坏,但原来……
修道三载,她终于明白仙界的一切原只是世间众相的倒影,什么神统道统,一样封建阴森,一样有所谓的王图霸业。
“我要怎么说你才会信我!来看你是首要,其它的……其它的是顺带。”
“只要我替父亲解决朱阙宫,他便答应我不会动你朋友所在的家族、门派,”他隐忍再三,道,“他答应了我,姑射、东海都会一直安全。”
“我与你说过昆仑会和你朋友所在的世家交好,这句话永远都作数。”他低下头,目视她银光流转的发冠。多日前,她满头青丝都是他一手编结,一丝一缕尽在掌中,又缓缓汇入这与他一个样式的发冠。
乔慧这时候终于忍无可忍,转过身来。
她眼中已有怒意:“你怎么知道我在朱阙宫就没有朋友?”
“那辜灵隐是么,她并非朱阙宫宫主一脉,只要她想,她自然仍可在朱阙宫做她的首席。”
“不,师兄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她一语堵住他。
“首先,我并不需要师兄你为了我做什么,我上次已和你说过。你大可以不用,不用说得你是为了我才不得不如此……”乔慧直视他,目光中有惊怒,有质疑,有微末的一点期盼,盼他并不是真的是非不分,“我只要你实话实说,你自己如何想?你也支持你父亲,支持昆仑?”
反驳一句。乔慧心道。只要师兄你说你也是受父亲所迫,你情非得已,你从此回头。她心中一遍遍对他道。
灯色中雨声里,他只是沉默。灯影昏蒙,他的面容也沉入阴影之中,双目只有黑洞洞阴翳。
终于,他开口。
“我出身昆仑,我没有办法与它切割。”
他不再似从前二三回一般因她几句话便有怨怼,眉目平静如斯。
平静得近乎冷漠。
“人间亦有过秦,有过汉,这些都不过是史书中寻常之事。我只是我做了应该做的事情。”
“师妹,你有你的理想,你的前程,我也有。总之我向你承诺,昆仑不会对你,对你的朋友,不会对人间有什么举动。”他执起她的手,仿佛示弱,又仿佛复现平日的亲密,在她掌心中轻轻一按。
电闪雷鸣,一道电光将谢非池的脸映照分明。
忽闪的电光中,是一张已臻完美的脸。雪白,俨雅,仙姿佚貌。极其标准的,仙人的样貌,工笔描成的神像,没有一点缺陷,一点错处。
这个柔情地牵起她手的人,却有一张俊美含锋的脸,如冷刃新发于硎,冷日映照于水。
往昔种种,在她心中轰然一响,没顶而来。
他说,师妹,你不要总想着自己要扶危济困,尘世间的命运自有定数,旁人的危难与你无关。
他说,妖而已,你若担心那两个凡人的安全,大可将其直接诛杀。
他说,你不应放那栖月崖的弟子走,你太过心慈。
他又说,既有仙法,自可以用超凡的力量涤荡人心,一统苍生之思想。
一言一语,原来全都不是玩笑。只要他有心,他即刻便可将他轻飘飘说过的话化为现实。
乔慧怔然望着他,后退了一步。
思潮翻涌,她一直不愿深思的一个事实,如蛰伏的猛兽,骤然逼近了她。她空茫茫地想道:他也不过和旁的王孙公子一样,是“身负重任”的,“克绍箕裘”的,只要时机一到,很自然地,毫无疑问地,他便会变成他父亲的儿子,他家族的继任者。书云君子为鼎为器,鼎和器内里都是空的,他的家族放入训导,放入教化,放入思想,他全盘地接受——因那也符合着他的利益。
他对她的爱,是不是真的,是不是发乎他的真心,大约也是,否则以他的傲慢秉性,岂会如眼下一般,寻出许多借口来应对她。
师妹,都是为了你。
师妹,我答应不会动你的朋友。
他的情谊,他的心,她捧在手中,只觉是从水中捧起了一合掌的贝壳,是有一点光辉,但水仍是无边的无底洞的深黑。
“如果我说,师兄你能不能不要助纣为虐,帮你的父亲?”乔慧压下心中的悲哀,轻声问道。过去为了她,他也曾一次次妥协,秘境中他随她返程伏魔,在人间他为她饶恕旁人一命……同窗三载的记忆在她心湖中翻起,他也有温情,也有意志回转的时候,她到底忍不住,再问他一次。
“你父亲所想并不对,他所行绝非什么分享成功和繁荣,是是吞并异己、侵略称霸,我请求你不要靠拢你的父亲。我也不想看见你真的铸下大错,不可回头。”
“师妹,我何错之有?如果我有错,昆仑有错,你们人间历朝历代的帝王将相是否皆有错,统一的王朝是否也不该存在,”谢非池面目平静,“何况昆仑之意不是要吞并仙境中所有的世家门派,不过是先震慑有威胁者、不怀好意者。朱阙宫之事确有必要,若不先下手为强,人间的朝局迟早会生祸乱。”
“总之,昆仑所做的一切,绝不波及于你,也不波及师门,波及你的朋友,”见她退后一步,谢非池只将掌中她的手握得更重,“何况……你何必理会上界之事,师妹你如今已回人间完成你的志愿,你想要人间太平盛世,我会秉力支持你,无论昆仑如何,都不影响我对你的心。”
那盏无人饮用的香茶,精心点出的茶沫已经消散。
茶水澄清,一见即底。零乱的碎末铺于盏底,狼藉。
乔慧将她的手从谢非池手中抽出。
一次又一次与他意见相左,分分合合,终致今日场面。她道:“我和师兄你已经是实在没什么好说。今日一别,你是否仍要回昆仑之中,去为你父亲奔走?”
谢非池道:“如果我说我是要回昆仑之中,师妹你如何?”
“那就恕我不能答应。”
与其放着他去胡作非为……乔慧深吸一气,心道,不如眼下打晕了他,交由师门处置算了。
起初,她只觉剑拔弩张之间,仍有这幽默的念头,自己的心志未免太坚强,太乐观。但瞬息间,她又觉似乎可行。
剑影缓缓在她手中成形。
星垂野的剑光如碎金流光,雨声中闪烁。隔着剑,她看见他脸色变幻,似有许多幽怨在他眼中翻涌。
“出剑?师妹你何必至此?”他平静神色一寸寸破裂了,修长双目中如蕴阴沉的汪洋。
四下一器一物一点一滴,都是情浓时他为她布置,她竟在他们共同经营的“家”中出剑?
他冷笑一声:“这宅中太小,院中也有师妹你珍爱的瓜豆苗木,怕是施展不开吧。不如我们换一位置。”
幻光起伏,再回首,二人已身处山林之中。
是曾经他们情定时那山间。
春夜冷雨纷飞,树影沉郁。
少年时,他们也曾在春夜的露水里穿越青葱山林,也曾有这满山的草木清香浮动。
目下,青影碧影因为夜、因为雨,已从青碧转入深黑,松、栎、栗、栾、山茱萸、荆条、苘麻、葛藤、胡枝子、野连翘,悉数散发出冷澈的草木腥气。莲花去国一千年,雨后闻腥犹带铁。
大约是咒语卸下,雨丝风片也淋到对面人身上。鬓边乱发墨黑,如蛇行般贴着他苍白的颊,有阴森莫名的美。
以示对她的尊重,他的剑,天启,也已现形。雪白衣袍被风雨卷起,一柄有分裂星月之力的寒锋握在他掌中。那锋刃甫一出鞘,剑光照耀,漫山夜雨寒亮一瞬。
乔慧握剑的手不禁紧了紧,真对上师兄,她心里也只有几成把握。
要对付一个比自己强的对手,唯快不破。瞬息间,她的剑破开雨幕,剑光如月涌大江,横斩而出。
剑风激得泥水四溅。
她快,而他更快。谢非池似早有预料,天剑回护如屏,化解这一击。“师妹,”他声音浸在雨里,沉冷,“你不是我的对手。你从前见识过我的修为。”
乔慧不答,她方才是虚出一剑诱他格挡,旋即已从剑下直视他双目——趁他灵力汇于剑锋,一时不妨,她的目光施展一个催人晕眩的法术。
原来师妹她不忍心,她到底对他下不去手。出剑也不过是掩护这小小的把戏。他的眼睥睨下视,目中阴沉的波涛渐渐沉静,双指轻轻夹住她剑锋,又一推,已将重剑千钧之力卸去,将她连人带剑推离他半尺。
但剑仍在他指间,不动分毫。
“这般把戏也敢对我用?”那咒术落在他眼中,只漾起些许涟漪。
眸光掠过,她仍在他触手可及的距离。仿佛仍是昔日在师门中过招、喂招、拆招。只肖一成力,她便可困囿在他怀中。
“师兄,你以为我们还在玉宸台比剑么?”乔慧却忽然翻转剑柄,星垂野剑光乍起,重剑倏然斜挑,震开他双指,旋即化作千重山影压下——这次是动了真格。
谢非池衣袂翻飞,霜刃向乔慧的长剑一迎,顷刻便将那如山灵力引向旁处,轰然巨响中,旁侧丛丛竹木应声削去一半。
“如果我真的动手,你敌不过我。当日在与那叛徒邪修所创的幻境中,你见过……”
倏然,他想起的是当日与她一起迎敌,她为他流下许多血。
见他一时失神,乔慧心道,谢非池是全然不把与她的打斗放在心上,方连这等时刻也走神。但良机难逢,趁他未有反应,她再度运剑——
风卷雨飞,这次挡住她的并非他的剑。
竟是他的臂。
“你!”乔慧大惊,忙将剑收回。
但一道长长的血痕已从他臂上蜿蜒而开,血霖霖,几可见骨。
“师妹你和我想法不同,如果你非要我给你一个说法,我只能如此。你刺了我一剑,能否消去心中些许怒气。”他眼中有阴沉、沉郁、郁结,越过雨幕,深深望着她,俄而,一切的一切,又复归平静。
平静之下是无底洞般的漆暗。
如果她要怨恨他,他宁愿给她刺这么一剑。若他动手,她绝无赢他的可能,但他一时胜过她,来日又当如何。
她心中有许许多多的事,连她的朋友,仿佛都比他重要。她心念转移,他顷刻便从那伶仃的位置中被推挤出去。与其真的走到水火不容的一步,无以回头,不如他出言激过她,她也出剑剐过他,不求前嫌尽释,只要前情冤孽,纠缠不清。
他要她刺自己一剑,从此她再也不能轻易地将他从心中挥去。
今日的纷争,就以他血流不止作结。
雨雾纷纷。
见她怔然不动,他上前一步,道:“难道要在雨中一直站着?无论世事如何变幻,我……总之,眼下,我送你回去”
“师兄,这是你的苦肉计?”近在咫尺的距离,眼前的人却轻声道。
满目丹红,乔慧脑中原混乱十分,但听雨声敲打,她心下已渐渐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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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如有不满请不要攻击我,角色的想法不代表我的想法[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