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炼结束。
教中弟子已看过地图上的名次变动, 一路是大师兄与小师妹领先,后又成了大师姐与二师姐,最后大师兄又直追而上, 两路人平手……但谢师兄一向是一览众山小, 独站巅峰之上, 他们何时见过他与人并列?
又有人说, 他是为了和小师妹去杀一潜藏在秘境中的妖物。
此事, 除却同在宸教的几个弟子,还有朱阙宫的辜灵隐师姐、曾在仙国废都驻扎的修士可以作证。
上三峰的三位峰主中,云枢峰的星衡君、洞阳峰的金歌君对他们此举很认同, 褒扬有加。星衡君本便十分欣赏乔慧,知晓了她的作为, 心中不禁道,这妮子不仅天资独具, 且勇敢正直, 日后定是有一番作为。唯独崇霄君, 夸赞之余, 有一声叹息。
崇霄君本名谢应崇, 乃谢非池的堂兄。
二人同出昆仑一脉, 他知晓昆仑仙宫对这堂弟寄予的厚望,虽挽回名次,但在家中瞩目的试炼分神, 他的叔父大约不会给谢非池什么好脸色。
族中的玉舫停在渡口,早有死士门客将消息传回仙宫。很快, 他们便会召谢非池前去白玉舫中问话。
他已猜出他们会对谢非池说什么,意志软弱,心性动摇。这些他年少时亦承受过千万遍的话语。
是夜, 秘境渡口的夜无月无星,一片熬得浓稠的漆黑。
乔慧正在仙舫上和几个朋友下棋,她棋锋敏健,下一盘赢一盘,朋友们已然不依,纷纷嚷着再不和她对弈。
“小慧,我们可下不过你,你去请古慈音师姐来和你下棋,她是好手。”
二师姐的棋艺在门中确有一番美名。
众人撺掇着,要她去请古师姐来,观棋可比下棋有趣得多,黑白两色,千变万化,自己只管从旁观棋路、支支招。
“好吧好吧。”她拗不过,笑着,起身要去楼上看看古师姐有没有空,请古师姐来赐教一局。
巨舫金灯点点,一阵风过,甲板上的桃树飘洒一片红粉芳菲,如金粉朱屑,纷纷扬扬,飘过一袭胜雪白衣。是谢师兄。这么晚了,师兄要下船去?
她原想叫住他,和他打个招呼,但想起这两日他心情似乎不大好,便没有开口。
当日在那矿洞中,见他们名次与慕容师姐并列,她原以为他也是欣喜。待出了秘境,她才察觉他似乎并不怎么开心。师兄待自己真是严苛,又要第一,又要唯一。人生在世,如此苛己,岂不累极。
宸教又拨得头筹,船上大家伙都欢欢喜喜的,她见排名更后一些的同门也没说什么,也呼朋引伴,也对酒当歌,热热闹闹地庆祝。
但各人有各人的处世之道,她不知是否该劝他。
何况,谢师兄未能独揽魁首,是因为随她折返除魔。她在甲板上望着他远去的身影,见他凭虚御风,向昆仑玉舫的方向而去。
昆仑玉舫内。
玉舫内有空间阵法,入舫如入一宫殿,玉殿、玉阶、玉的长廊,四下洁白,别无它色,像一个永无七情六欲的澄静世界。玉舫不过是昆仑分出的一枝叶,昆仑山上的仙宫更巍峨,更雪白,庄严、寂静、深邃,摆弄天地经纬,升起一代又一代不死的神明。
几顶白玉宫灯飘来。
一路上掌灯引路的都是他父亲麾下的食客、门徒,他们无声无息,恭恭敬敬,偶尔才出言一句,“小主人,这边请。”仿佛几具无心无灵的傀儡,丝线蜿蜒千里之外,握在他父亲手中。
他们要请他去议事堂。
空间法术加持,船上的议事堂如一殿之阔。
舫中有淡淡香雾弥漫,乃昆仑门下的警神香,气味清冽。面见亲长尊上,心净神清、对答如流,是为礼。
只见殿中腾起一片法光,现出一男子的背影来。头戴玉冠,雪色长袍,衣摆逶地,不惹尘埃。于是他明白这只是他父亲的虚影。仙宫中诸事繁忙,伯父正在闭关,一应事务落到他父亲的案前,谢垂钧日理万机,怎会亲自来见他这儿子。
前方威严的影子并不转过身来。
“非池,你这次试炼确实得了第一。”
古井无波的语气。
“是。”谢非池如实回答。即使谢垂钧背对他,他也依礼作了一揖。
“听说此次试炼的魁首不止你,还有你一个同门。”
谢非池道:“另一人是我在玉宸台的师妹慕容冰。”
宫灯青蓝烛焰忽明忽暗。
威严的男声如雷云罩下:“慕容只是一个不入流的小族,你中途折返,分神他事,落得和一个小族出身的师妹一般名次,让人分去你的荣耀。你若没有把握可以全胜,半路为何又折返回去,是否近来家中疏于问讯,你对自己的修为太过自信?”
并列第一,尚不是最大耻辱。他寄予厚望的独子意志不定,为小仁小义动摇,试炼中有半途而废之象,方是此番问话之重。
“因那秘境中有一妖物害人,我折返除去此妖。”
“什么妖物,说来听听。”
麾下门客已禀告谢垂钧,小主人是为杀一妖魔而返。他倒要亲耳听听,是什么当世大魔、上古大妖。
“它是……一个想飞升想得走火入魔的凡人化成的妖魔。”
一室煎熬的沉默,风吹烛影声清晰可闻,簇、簇。
一声冷笑传来:“一个凡胎化成的妖魔,一个蝼蚁,便值得你折返而去,浪费时间?”
由始至终,谢垂钧并没有回过头来,帷屏重重,纱幔垂下的阴影笼着他的上半身。
谢非池不想在父亲面前托出师妹之事,便道:“因它犯下累累罪孽,害人无数,儿子心觉要令它伏诛。”
谢垂钧冷笑:“只是如此?”
修为高强者,可观人心搏、呼吸、血流疾徐,辨人是否诳语。当日谢非池在石城门外观裴子宁如此,如今谢垂钧观他复如此。
讽刺的话语,从谢非池头顶传来:“杀一个低等妖魔,便险些失去魁首之位。只怕家中想在外界为你宣传一番你的‘斩妖除奸’、‘英勇大义’,也是平白跌了身份,没了脸面。被一低等妖魔所猎,可见那些死者不过一群庸人,与你何干,你也要去凑庸人的热闹么?”
“它有三十三重化身,对付起来不算非常容……”谢非池低声地辩驳。
他的话,自是又被冷冷地打断:“你不知反省,尚要回嘴?且我观你呼吸心律,你未说真话。”
谢非池心下想,若道出实情,是他一师妹要去杀那妖魔、他担忧她安危方随她而去,父亲的责骂之语更不止如此。而且去找乔慧是他自己的决定,与人无尤。他倒宁愿被当成目光短浅、想出风头,沽小名钓小誉——十几来,陡然的负气。
他沉默,一言不发,任谢垂钧的目光高高在上地审判。
谢垂钧的声音严冷:“好,那你便在此处思过一夜。”
蛟龙终非池中物,一遇风雨便入云,但这不肖子自甘耽误在浅池之中,还有什么好说?
一片曜目法光腾起,光华流转,帷幔下已不见人影。
夜深沉。
父亲的虚影已消失,但他并不能就此退下。谢垂钧令他在此长跪。全然雪白的大殿,人处其间,心神愈发压抑,如入一雪牢。
玉舫窗外无星,殿内万千灯影犹明,像一只只无声的眼睛放出幽深目光。暗处,不知是否正有门客藏身,恭谨地记录他之悔过诚不诚心。仙家父母,总自比盘古女娲,他们一手捏了这灵肉精美的后代,又为他开辟一方金碧辉煌的天地,他未成材前,他们要令他知晓:有眼睛在天宇上俯察着他。
昨日还有一言笑晏晏的师妹在身旁,转眼间只剩冷冷玉砖上他的倒影作伴。
*
仙舫穿云而过,天光明朗,红日煌煌,眼底下一点小小盆景,又变回雄踞万里的宗门。青峰万仞,大江涛涛,玉殿琳宫巍峨。
今日是师尊九曜真君出关之日,亦是将信物赐予试炼魁首之日。
乔慧打量着谢非池,只觉他这两日看起来都无甚好颜色,眼下悬着一圈青,不成眠的模样。
她原想问问他,师兄,你是不是没睡好嘞,谁料谢非池先她一步道:“师尊出关,去大殿的路上不要东张西望。”
虽知真君神识遍布千里,难道连去大殿觐见的路上都要持身端庄、八风不动?他老人家还管弟子走姿么,又不是他们人间的雪域吐蕃,朝圣路上要三跪九叩嗑长头。但见师兄心情确实不佳,她便点了点头,也有样学样,学同行人的严肃模样。
苍绿山巅,天门渐次开。
仙山之顶,云气翻涌,一片仙光昭然。无风,无声,四周静谧。
说是大殿,眼前却是一片澄明湖水。湖水是青金石的蓝,人行其上,足尖所过生碧绿草木。春生万物,自然造化,都在盈盈一水之间。
湖上有金碧道幡,随风而动。影影绰绰,道幡下金台悬空,盘腿坐一人影。
九曜真君离成神只有半步之遥。
他上身披法袍一件,并不系带,松散写意,袒露一片半透明的胸膛。
银瀑般的白发飞流直下,雪白的发,幽暗的肤。
这已不是一具肉身。九曜身上不见一寸肤色,仿佛只是一人形的寰宇,肌肤半透明状,紫蓝为底,神光莫测,中有点点星辰流转,胸膛正中处,有一日月并行的星云漩涡。
乔慧入殿觐见时抬头看了师尊一眼,心中已十分震撼——这也太奇怪了,这还是人吗?莫非飞升成神就是不做人了?虽然神的确不是人,但这也太……或许成圣成神,就是融入星河浩瀚当中,连人形也脱去……总之,真得极强的意志才能忍住不多偷看师尊两眼。
自然,满堂英才济济,只她一人觉得奇怪。众峰主、长老、内门弟子,对九曜真君都是无限的崇敬。
一殿的门徒屏息凝神,等待他的施令。
湖水之上,一道空灵的男音响起。
“此次天墟中的试炼,魁首有两组。因信物天剑只有一把,如今有两组爱徒取胜,不若换另一物。”九曜微笑。他有一双金瞳,金色光华流转。
那是一道阴阳鱼符,一黑一白,拆而为二,合而为一。
合之有什么作用,九曜只在识海中传音与谢非池、慕容冰。
“徒弟谢过师尊恩赐。”他二人俯前一跪。
乔慧在一旁看着,有点疑惑——按理说小组名次都是大家齐心协力的结果,怎么她和月麟、古师姐还无权知晓那鱼符有何作用了。
但大庭广众之下,她还没有不识趣到提出这疑问,只觉门中真是先后尊卑分明呀,首徒比寻常内门弟子高出一头去。
然而……谢师兄得了信物,面上似乎也无甚喜色?她还以为他很想要那东西。不过师兄他一向是喜怒不形于色,兴许他心中在偷乐呢。
“慈音、月麟、慧儿,你们的奖励,天玑阁会送到你们学舍中。”
天玑阁乃宸教中藏无上秘宝之地。
他招招手,也唤她们三个上前。
三步并作两步,乔慧随古慈音和柳月麟来到真君座前。
真君面上仍有五官轮廓,深邃俊美,双瞳金色,如朝日之光。他虽面含微笑,但半神的威仪非寻常仙家可拟,少年弟子到他座前,大多觉有一股无形的压迫,若修为差些,只怕要膝盖一软,当即跪下。
乔慧也学着众人低眉敛目,不直视师尊的法相。但——
实在是,太、太、太奇怪了,她面上十分恭敬,余光却满是师尊身上滴溜溜转的星星……大伙竟也不觉好奇?偷偷一瞥,只见谢师兄长身玉立,一副肃穆模样,慕容师姐、古师姐和月麟也是严肃又恭谨。好罢,看来只有她好奇心太过旺盛。
座上的人徐徐开口道:“非池,你和慧儿是为除去一妖魔才折返,可有此事?”
此事他已被父亲盘问一遍,现今又再被师尊问起,但真君座前,谢非池只得恭敬答道:“是。”
九曜真君又问了一遍那妖魔恶形如何,害了多少人,他和乔慧一一答来。
座上不禁传来一声叹息。
“天墟之中一直有幽魂鬼怪潜伏,从前也有害人甚众的,但竟不知有一害了一城凡人的怪物躲藏在此。你们义勇可嘉。”
见师尊认同他二人的作为,谢非池进言道:“敬禀师尊,除去妖物是师妹功劳更高,种种线索,也是师妹发觉探查在先。”
乔慧原是在一旁垂首侍立假装严肃,忽被师兄提及,不由地抬头看他一眼。她并不觉行义举是要从中得什么功名,只是师兄平日似乎很看重功绩声望,此际却将荣誉相让与她,她微微讶然。
慕容冰也颇惊讶,从不知谢师兄还会为别人请功。更奇的是,谢非池竟然会随小慧一道去杀一妖魔。同门三载,他们不甚相熟,但他的冷漠傲岸、孤高自许,她都看在眼里。
那如蕴乌金的深目向乔慧看来,目光既威严又宽慈:“原来是慧儿你英勇仁义。”
“师尊谬赞,其实当日宗希淳、陆景玄师兄他们也在,且此事确实多得谢师兄相助,林林总总,不是我一人之功。”乔慧走上前去,抱了一拳。
谢非池的目光像白鹤点水,飞快在她脸上掠过。
她提起宗希淳来做什么?
金台上的人微笑着,听她继续说下去。
她一番简洁的言语,将荣光均分各人,当日与她一同御敌者都得了真君的赏赐。未料师妹会将他们的名字也一一道来,那几个少年看她的目光都带上几分感激。小师妹这样耿直、无私,师尊在前,也愿意分出她的功名。
“慧儿,你确实是个好孩子。”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含笑看她。
九曜的目光又转向十二峰的峰主:“各位师弟师妹,我欲设坛为受害者超度一番,你们觉得如何?”
“谨遵掌门师兄所言。”谁会拂真君的意,各峰主都抱拳称是。
道幡金波飘摇,九曜面含微笑,言辞温和,又再夸奖此次试炼教中的成绩,前三甲都在本门中,见诸君学有所成,他甚感欣慰。也有在试炼中负伤的弟子,他关怀一番,特批参与天墟试炼者可到天玑阁九层的药炉取珍藏灵药。
乔慧心道,师尊人还怪好的。
湖光点点,迈步所过,迤逦出数道水纹。觐见已毕,十二峰峰主、各位长老与两名首徒留下议事,其余弟子散去。
柳月麟与乔慧并肩走着,道:“早知当日我与你往同一方向去,你遇了险,我也能帮你一把。都怪那玉简在试炼中不得与同门传音。”
乔慧道:“下次下次,下次若有什么试炼,我和月麟你一组。”
柳月麟听了,打趣她:“怎么,不和谢师兄一组了?说起来真是奇怪,那谢非池居然会在人前为你说话。”
乔慧四下环顾一眼,确认谢师兄并不在附近后,道:“月麟你可别背后说人,小心一会儿谢师兄就从大殿里出来,而且被人听见也不大好嘞。”
她又道:“这两日他似乎心情不大好,大约是因为我们的第一是并列第一。”
柳月麟冷哼一声:“那他要求还挺高。”
乔慧道:“师兄未能独揽魁首,是因为我们中途折返之故。下次若有试炼、修行,想必他会另寻一同伴,我们意见上有点不合,当得朋友,却不太适合结伴而行。”
“不过,其实他没有别人说得那么不近人情,他只是面上冷淡,师兄他人不坏。”她轻声道。
“是、是,他人不坏,我都听你说了两三次了。”
柳月麟挽上她的臂,故意笑她:“试炼前你不是在百器阁买了一套文房四宝么,这几天便送给他,告诉他从此界限分明,只做朋友不做搭档,以后试炼、修行,你和我一组。再有什么分歧,莫非还要看他脸色?”
“还是别啦,他如今心情不好,我那么一说,火上浇油。而且我买那套文房四宝,真就只是为了感谢入门以来谢师兄的指点之恩。”
晴空朗朗,乔慧与朋友一面说笑,一面相携而去。路上见师门百花已开,红粉嫩绿,她心中,却偶地浮起这两日谢非池闷闷不乐的神色来。
*
洗砚池旁。
风送竹香,水石清寒,渺渺兮淡泊空灵。
但这一幅宁静悠远之景,顷刻间便天翻地覆。
谢非池的心情,相当、相当不悦。自昨日离了昆仑玉舫,他便烦闷至今,人前要维持风度仪表,如今回到学舍,方彻底释放。
玉舫上,被父亲责骂、罚跪。大殿之内,又被师尊的赠物暗示,分权与慕容师妹。真君不在时,阴阳鱼符合而可代行掌门大权,他们各执一半,什么意思,再明显不过。对于慕容冰,她确是与他打了平手,他没什么意见,唯有万般压力在心头:他为何不能做到事事尽善尽美、事事独占鳌头?
洗砚池上激起数声雷鸣,水柱乍起,波涛翻涌,一方清池,被几束紫电搅得一团乱——
幸好这湖中没有养鱼,不然全都翻身上岸做烤鱼了。乔慧来找他时,恰见水波涌起,不禁腹诽。
她站在院外,扣了扣洗砚斋院门的门环。一片天光洒落,照着她的脸。
“师兄,我来找你还东西,之前不是在你这借了几册剑谱么,我学完了拿来还你嘞。”乔慧一笑,手中确实捧着一叠剑谱。
谢非池见她来,也不知她将自己的失态看去了多少,一时脸色有些冷下。
“我就刚到、刚到,今天日头太猛了,晃得我眼前一片花,还有点头晕,方才什么都没看着。”乔慧给他找了个台阶下。
“既然如此,师妹自去沏一壶宁神茶来喝。今日前厅中的斟茶器具未灌注灵力。”谢非池领着她,二人穿过月洞门,又穿过白墙黛瓦的游廊,至室内。
她担心他情绪不佳,前来做客,他还要她自己去沏茶喝,她真是服了。
不过他这两日心情不好,方才又被自己撞破恼怒时模样,乔慧心道,理解一下,理解一下。
“师兄,其实我来是想送你一样东西。”
“试炼前我到百器坊买了一套文房四宝,想着你爱写字练字,兴许用得上。本想试炼前给你,但你那几天一直抓着我学剑,我回去又要看书,一时忘了。你平日指点我、提携我,我很感谢你。”她说着,言罢,将礼物取出。
一个紫檀盒子推到他眼底,纹饰简洁,檀木有淡香。
霜毫,云梦笺,天青砚,珍珠冰片墨。这一套文房四宝件件精良,价值不低。
宸教内门弟子吃穿用度一应无需花费,但到百器坊中买些精致玩意尚需用钱。且上界和人间的银钱并不通用。她……她用到明令司领任务的报酬给自己买了这笔墨纸砚?
明令司档案他每月一览,她接的那些鸡零狗碎的小任务,什么到万灵监中找走失灵兽、传授外门弟子进阶心法、到谷雨监中平整土地,压根没多少报酬。
难道她省吃俭用,粗茶淡饭?他一时心情复杂。
不过谢非池并不知——那谷雨监的鹿蕉客长老引乔慧为知音、忘年交,她每每去帮忙,人家都翻好几倍地补贴她。如此一算,所得报酬倒比上三峰的寻常任务还多些。
平日并不缺人给他送礼,在昆仑时每逢节日生辰,门下进献的宝物辉煌,倚叠如山,其中亦有文房四宝。但并没有人是因知晓他喜爱书法而进献文房器物,家中只关心他的修行,不曾在乎他的喜好,至于家人以外,他目下无尘,少与人交好,平日无人踏足洗砚斋,自然也无人得知他的喜爱。
她却是见他写了几回字,便记下他有何兴趣。
但他仍是问:“你如何知道我喜欢书法?”
乔慧便道:“因为我每次来都见到师兄你在写字,你写得那样认真、专注,我都有看到呀。”
我都有看到。他眼神一时微顿。
有人看见他,不是在看他法力几何、境界几重,而是看见他喜好何事何物。
“谢谢,我很喜欢。”谢非池薄唇边露出一点浅淡的笑。
乔慧乘胜追击,问道:“师兄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
因着心头那一丝余温,不知不觉间,他已脱口而出:“是。”
说完方知失言。
但乔慧已先他一步道:“如果师兄你当我是朋友,你可以告诉我。如果你觉得不方便,就算啦。”
见他不语,她佯装捧着心口:“不是吧,难道我们不是朋友,我们不熟?”
他只得道:“没有。”
“没有是……师兄你没有说我们是朋友,还是你没有说我们不是朋友?”
谢非池被她三连问,她还饶舌,只觉很烦——这心烦是怦怦的,像一串小炮,劈里啪啦,盖过了他连日来压抑的烦闷。
朋友?和他一样家世显赫的、血统尊贵的,宴席间互称一声某某道友,只做表面功夫的朋友。抑或是年幼之时,昆仑学宫穹顶上高高俯瞰他的先祖之画像。一代又一代,一任又一任,敷色堂皇庄丽,都曾有辉煌的前世,都浓墨重彩地逼视着他,陪伴他度过辛勤苦学的人生最初的岁月。这便是他的朋友。
白日昭昭,这师妹却忽然闯进来,要他承认她亦是他的朋友。临窗是一片竹林,风过叶摇,浓绿虚影衬着她的脸,朝气、明亮,纹理和小小绒毛都纤毫毕现,仿佛她是此间的一点真。
谢非池沉默一息,道:“我没有说我们不是朋友。”
乔慧却得寸进尺:“好,既然我们是朋友,师兄你愿不愿意告诉我你闷闷不乐的原因?”
如果不告诉她,她要问到几时?
他原想胡编几句打发她,敷衍过后取一本剑谱来给她练,堵上她恼人的嘴。但他说出来的话,却净是另一回事。
“我父亲对我试炼中的成绩很不满,他认为并列第一是被分去了荣耀。”
乔慧想起昨晚静夜漆浓,心道,原来师兄是去了那宝船上挨骂。
她问道:“你有没有告诉他,我们也是事出有因才折返。”
谢非池有点嘲弄地笑:“仙家修行,凡事只问结果。我父亲并不在乎什么原因。”
乔慧于是明白昆仑仙宫之中十分看重功名,难怪师兄如此钻牛角尖。她斟酌着:“但,即使……我们功利点看,杀了那妖魔,也有为你增添声望罢。”
“这世间的规则是庄家通吃,胜者为王,是先有功绩再有功德,谁会关心一个无名之人有何义举?击败一个妖魔而已,能被称赞到几时,何况,那妖物也没什么来头,算不得功绩。此次试炼,我家中原待我夺得第一后为我造势扬名,但我没能遂他们的愿。”
乔慧心说行义事不是为了得人称赞,但论迹不论心,师兄他本可置之不理,却仍是折返而来和她诛除怪物,她便挑了他想听的话,缓缓道:
“师兄你怎会是无名之人?师兄你聪慧、强大、修为高深,我们都很佩服你呀。而且和你相处这么久,我觉得你并没有别人说得那么冷漠不近人情,你也会担忧别人安危,你也会想他人所想,你是一个俊美男子一个人美心善的仙……”
一个人美心善的仙子。
乔慧赶紧住口,真怕说下去师兄发怒。他似乎不能忍受旁人一点点幽默和调侃。而且,自己好端端地提他俊美做什么?真是为着安慰他,口不择言了。
不过他确实是一个美男子,蓦然地,乔慧想起他与她对战那怪佛时召唤出数轮月相的模样,泠泠月华映着师兄雪白的脸。
许是想起当日他折返回来找她,她暂将那一团锦绣恭维放下,向他说了她的真心话:“是谁规定我们要遵守那世俗的规则?庄家通吃,胜者为王,在成功的金箍里一圈圈打转下去,是他们陈旧的规训,我们是年轻人,可以开创自己的一番天地。不遂他们的愿又怎么了,若天天想着掌控别人、苛责别人,他们该自己去抓两剂药吃吃。”
她又略微找补:“哎,我这话不是特指师兄你的父亲,不过,人到中年嘛,难免心绪有些失调,去抓点药吃了调理一下也是好的……”
为何要遵守那世俗的规则。
开创自己的一番天地。
这天真的无稽的话语,他理应反驳。她清亮的眼睛望着他时,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多年来隐约的一点厌恶,原来是“一圈圈打转下去”。但他是昆仑的儿女,仙宫的期盼,他只能在成功的金箍里永恒打转,像一条衔尾的蛇,不见尽头。他们栽培他,供养他,他怎能不遂他们的愿?她却真诚地说,不遂他们的愿又怎么了。
直到她问他:“师兄,你觉得呢?”
谢非池这方回过神。他墨黑的眼望向她,道:“若换作是你,你可以忍受自己的不成功吗?”
“这有什么不能忍受,是人就会有不成功的时候,为什么非要永远成功,那多累。我可以接受自己的不成功呀,我不会永远成功,也不会永远失败。”
蕉窗支起,清风丝丝而进,柔和扑在脸上,微风里人的发丝轻飘。
谢非池未料她如此坦诚,有点败下阵来:“这只不过是人间凡人的道理。”
乔慧犹豫一下,道:“师兄,这,仙人也是人罢,你可别说仙人不是人,所以就得永远成功了。说自己不是人听起来怪怪的……”白马非马,她们人间确有此歪理。莫非师兄信奉这错漏百出的诡辩?
那厢,听她此言,谢非池只觉额角在跳。
乔慧见他神色不妙,心道还是不好再逗弄师兄。唉,不知为何,见他高高在上、一本正经,她就很想走上前去逗乐一番,实在太坏。
她稍微正色,一笑道:“我可以接受自己的不成功,师兄你也可以尝试去接受。一次试炼而已,能证明什么?我们折返回去,落后了慕容师姐她们一段,最后还能追成平手,我觉得我们已经很厉害了。你不要太将长辈的意见放在心上,人生在世,总要多看重自己的心情,不遂他们的愿一次又会怎样呢。谁规定我们一定要满足别人的期待。”
“总之,我觉得此次试炼我们已做得很好,你也很好,师兄你自己如何想?”
窗外吹来的风,原是轻柔,现却轻快起来,像一只洁白的水鸟,不由分说地在他的琴弦上掠过,发出“琤”一声,又飞走了。再回神,那古琴原还在墙上静静挂着。
“你觉得是便是。”答得极快,又言之无物,简直是一句废话。自己怎会说出一句废话?简直、实在——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但眼神一游走,又看见她送他的笔墨纸砚。
他低声道:“我书房中有什么你看中的,师妹你可自行带走,当作是回礼了。”
他只觉很烦、极烦,心头狂跳,一股陌生的悸动几乎要吞没他的心。为不失态,他言语间暗示送客。
乔慧领悟了他的暗示。
她只当他没听进自己的话,有些丧气。不过朋友之间意见相左也寻常。他心情也确实不好,不如留他独处,独自化解。
她摆摆手,轻巧地调转了话头:“不用不用,我送你东西又不是为了回礼。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师兄你这几天找点别的事情干干转移一下心神,别再天天想着被你父亲说教的事情啦。”
她笑道:“比如你写写字、弹弹琴,我见你书房里还有一张琴。总之,师兄你找点开心的,让你的心动起来、活泛起来的事情解解闷。”
哪有什么“开心的、让你的心动起来的事”?
长日悠悠。
他清癯的手,执起毛笔,欲在宣纸上作字。写着写着,脑海中忽想起她来,一个“静”字写不成,揉皱,再写,一个“定”字,也是最底下那一撇倏然走长,像一蜿蜒出墙的枝,写毁了,不作数。窗未关,如上回般来风一阵,掠过青黛修竹,将一案的生宣吹得翻飞,像白鸽在风中来回扑翅。简直一团乱、一团糟。
又抚琴,琴弦上竟有错音。看来试炼七日不调琴,它音准已失。
他心头烦闷,若有垂柳飘荡。似乎自那日起,他便难以专注。挽袖提笔,挥墨间,总忍不住停下,把玩她送的一支青霜毫。
于是她送的那套文房四宝,他再不动用,只冷冷地放在一边。但目光轻扫,每每看见,于是又束之阁中——镂空的多宝阁,就在他写字的案旁,花边精巧,衬着最正中那一格子,她送的礼正是被打入此“冷库”中。
不止那套文房四宝。
在门中遇见她时,心道怎么总遇见她,世界就这样小?一连两日她不知上哪去了,他又觉怎么看不见她,调了明令司档案来,方知她又去谷雨监帮忙,一日日就挂念着那些庶务。
写字,抚琴,难以专注,于是随意翻诗,忽读到一句“行也思君,坐也思君”,他心道此诗十分造作。终于,白日过去,月夜青碧,只有炼神打坐能得几分安宁。打坐方完,却见书房内影影绰绰,她明亮笑容倏然从他眼底闪过。
月夜下,虚空里,窗外竹子清香漫进来,仿佛也混入一丝她衣襟上淡淡的草木气息。她身上味道,他此前分明从未留意,不过是有一回与她试剑,她旋身躲避时一缕发丝刚好掠过他的脸。
是也,谢非池越来越心烦。
忽有一日,他发现玉宸台中似乎许多人都有一小草编或小绢人,或系在储物灵囊下,或与风铃一齐悬在听经的席位旁,小巧明丽。他记起从前有一段时间,她四处送这人间的小玩意。上上个月的事情,为何忽然又想起来?
玉宸台中人少,说是许多人,其实几乎是人人。人人都有,唯独他——想这些作什么,这人间的玩具,要来又有何用?何况,当日他说不要,如今又来注意,实在矛盾。
乔慧渐渐觉出谢师兄的怪异。
他若在旁,她总感觉他在看她。
但一回头,只见他或指点后辈,或执笔写字,神色淡然,姿仪端庄。
乔慧心道,可别是她自我意识过盛了。总之,她并不怎么理会。
何况,一日里有那样多事情,学法、练剑、翻书、吃饭、观察她日前种下的种子,间或还要和月麟去玩儿,玉简传讯、和试炼中认识的新朋友联系,她并没太将谢非池的目光放在心上。
若师兄真在看她,她斗胆一猜,大约是他实在没什么朋友,忽承认了她这朋友,心中新奇,便时不时将她一看。
又一日,抱着剑,她来找他请教几个问题。过了幽绿竹林,一路走,只见前厅家具似乎和往日有所不同,重新布置过?她没过过锦绣丛中器物丰美的日子,不知人家心烦时能将一室家私来回摆弄调换折腾。
转过云母屏,又见一青玉案,案上放一盆皎洁水仙,两旁也挂了书法墨字,其下有一古铜壶,插几支青金色的孔雀翎羽。她正在前厅等候时,一双苍白清癯的手卷起珠帘,谢师兄白衣胜雪地现身了。
平日见师兄穿白衣,都只是玉宸台中的校服,今日这件倒像他自己的衣服,上有翩翩的银龙暗纹,衣随人动时衣摆上有粼粼珠光,做工、料子都比校服精美。
“有什么事?”谢非池站在珠帘下,面上是珍珠洒落的光影,一帘宝珠琳琅作响。
他手中端着一杯沏好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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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行也思君,坐也思君”出自(明)唐寅《一剪梅·雨打梨花深闭门》。
没有说唐伯虎的诗造作的意思,师兄的想法不代表作者本人的想法
(
师妹:师兄为何暗中观察我?[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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