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讲法坛路上, 乔慧微笑点头,仔细倾听月麟道来她假中在姑射的收获。
草木晴波旷渺,二人在葱翠山麓下走过。
柳月麟道, 归家三日, 她与父母坦言自己无需一个夫婿扶持, 凭她一个女儿也可以继任姑射之南。她双亲欣慰, 带她巡省姑射灵脉, 览阅族中机要,与族老的会议,也令她去旁听。她看向乔慧, 认真道:“小慧,若不是当日你鼓励我, 我定是与家中赌气,旬假便不回去了。”
乔慧道:“怎么会是因为我的鼓励?月麟你心性坚定, 即使我不在, 你自己想通了你也会去向你爹娘言明心意的。”
“你还真是, 别人说你有功你还不领, ”柳月麟莞尔一笑, “若要接替我父母执掌姑射, 日后还有七道试炼。到那时,你可得来观阵,不许不来。”
乔慧轻快答道:“好嘞, 我一定去。见证你的成就。”
柳月麟被她夸得飘飘然,只觉小慧也太会说话了。她正想问问乔慧旬假有何收获, 但转念间,想起当日在山下见她和慕容师姐、谢师兄一行一起回来。
不知他们是刚好在回程时撞上,还是师姐一行去了人间, 又去找了小慧。若是后者……算了算了还是别问了,若真问了,只怕噩耗传来,得知小慧和谢非池之间有什么情短情长。
二人心思各异,一路春和景明,朝阳生光,陆续遇上旁的同门。
见乔慧迎面走来,许多弟子向她热情问好。
“小师妹在人间路遇不平拔刀相助,实在是好气魄。”
“听说小师妹以一己之力打败了栖月崖前任首徒,真是少年英豪出我辈。”
乔慧听了这许多吹捧,一一抱拳回礼,道:“都是小事嘞。”
直到又听一人说:“大师兄和大师姐实在待师妹你不薄、对你青眼有加,听说是他们为你在师尊座前请功。”
得知师兄师姐为她进言,乔慧心下有暖流缓缓流过,一阵感动。
但旁边的柳月麟,却觉这话越听越怪异。终于,她开口相问:“小慧,你旬假都和大师姐和……大师兄在一起?”
乔慧知道她意有所指,道:“他们路过东都,来找我一同回去,但我的朋友遇到点事情,我就留了两日。师姐和师兄也是热心助人,怕我一人不敌,出手相帮。”她将那蜘蛛精与云陵子的恩怨道来,自然,略去皮影戏、小影人、月下情定等一干小事。
柳月麟听起她说起那异族相恋之事,心下颇有几分感慨,但她讲到击退云陵子后倏然结尾,便十分可疑了。这还有一日,做什么去了?但朋友之间不应多加打探,她便也没再追问。何况,再追问下去,只怕真相怖人,小慧真和那昆仑谢藕丝牵连,暧昧不清。
虽不问,她仍不动声色地观察。
谢非池是首席师兄,有教导后辈之责任,但因旁人惧他威严,前来请教者寥寥。他指点旁人,亦不过简短的一两句,冷言冷语。唯有轮到小慧时,他难得地多吐露几个字。
这昆仑谢心高气傲,唯独高看小慧一眼。小慧天资聪颖,他敬小慧几分也是应当的。一切似乎如常,似乎、似乎——好端端的,他何以伸手将粘在小慧额间的一缕发丝拂开,还气定神闲,若无其事。男女有别,岂可这样动手动脚?再看乔慧呢,居然也没有疾言厉色,当场喝止他这无礼的举措。
柳月麟深吸一口气,只觉太阳穴隐隐作痛,没眼看。
乔慧近日一心研究水晶镜片,又总在地里奔波,一时未察友人打量的目光,待回过神来,已是这一日学舍小院里花下品茗。
月麟与她交手几招,梨花树下的茶业已经煮成。
小几旁,二人盘腿而坐,各托一茶盏。
柳月麟原在与她漫话日常,不着边际地闲聊着,冷不丁地,忽然出言道:“小慧,你和谢非池在一起了?”撒网已久,倏然收网。
乔慧险些被茶水呛到。
她整理着措辞,好一阵,方道:“是的。”整理来整理去,吐出两个字。
“难怪他一天到晚看着你,成日又叫你去他院中温习功课,总拘着你……”
言语间,柳月麟将谢非池描述得十恶不赦了。
乔慧心道,也没有成日罢,一旬里也不过四五日而已,依足门中带教师兄妹之间的日程安排呀。
柳月麟呷一口茶,道:“那你什么时候和他了断?”
修行一途,难免无聊,忽遇一个皮相尚可的追求者,玩乐一番也无不可。但当断则断。
乔慧听了,一头雾水:“啊?”
柳月麟秀眉微蹙,道:“你从前不是说只是把他抓在手里玩么,既是玩乐,他又颇有家世,总得步步安排得当,什么时候冷了、淡了,再和他断了,你没想过?”
乔慧老老实实道:“我好像真没想过。”
于是乎,对面那一对秀丽长眉皱得更深。
“你不会真心地和他在一起吧?”
乔慧挠挠头,道:“都在一起了,当然是真心的。若是假意,何必费这时间这功夫。而且,我……我没想过把他抓在手里玩,月麟你实在是误会了我。”她自认还算一纯良的百姓,平日只是拿师兄稍一逗乐而已,断断没有玩弄师兄。
“我和师兄有许多异见、分歧,确实不知来日如何。若不能磨合,我们便自然散了。但现下我对他,还算认真。”
听听、听听,什么还算认真。柳月麟气不打一处来。
她放下茶盏,重重叹息道:“我只是觉得他和你不太合适。”
“若他有风度也就算了,若他没有,他家世煊赫,怕你与他一拍两散时他恼羞成怒,用权势压人。”密友夜话时,她也曾听乔慧说起将来想回俗世的司农寺。难道那谢非池愿意臣服、愿意低头,随小慧回人间?只怕他傲慢独断,到时候闹得很难看。
乔慧道:“月麟你把人想得太坏嘞,师兄的性格虽然,呃,不算好,但也没有那么坏罢。而且咱们散不散还是两说呢,万一……”她也说不下去万一什么,万一师兄将来肯跨越万水千山,与她异地相恋?
但与人相处,不好早作结论。眼下既两厢情愿,且交心、磨合、共济,努力一番,以观后效。
她悠悠道:“以后的事,以后再想也无妨。现下我和他相恋,还算开心快乐。”
说起谢非池,她面上有一点浅淡的笑意。
这小小的笑靥,亦落在柳月麟眼中。
唉、唉,小慧真是被那谢非池的皮囊迷了眼。
“好罢,既然他能让你开心,也就算他还可以。”见她确实心生乐趣,柳月麟也不再问下去。小慧有天赋、有魄力,想来也没人能逼得了她。
再不济,有自己相帮。
法籍、心经、农书,长日如书页翻去。
发现她与师兄的蹊跷的,似乎不止月麟一个。
课间、路上,偶然遇上宗希淳,宗师兄仍与她问候言笑,但保有一小段距离,不再与她并列而站。
宗希淳爱剑,也善音律诗赋,她有时与他对练、对诗,算得投缘。乔慧心道,这也好,不然他总被师兄的眼风殃及。累一朋友因她被师兄暗暗针对,她心中过意不去。
……
自发现将两片水晶叠而视之有奇效,乔慧课余便忙着钻研、打磨,竟有四五日不曾去洗砚斋中。
这一日她正趴在镜筒前调试——两片水晶叠加可将事物放大更甚,但不好一直信手游移其距离,失了标准。她心生一计,用黄铜打了一小镜筒,内中草草做了一类似弩机拉杆的小机巧,一上一下固定二镜,拉杆一拉,可将镜片上下游弋。
先以第一面水晶放大物像,再以第二面贴近人眼,二次放大,效果比单凭一面水晶好得多,只是重影仍在。看来要去重影,与打磨技术无关。
好在,将眼睛靠在这镜筒上再用神识观之,那蜂穴微室内的纤毫细节,已可在她眼底朦朦胧胧地展开……
调试罢,转眼忽见一桌水晶废片。这小镜筒得来不易,她彻夜磨砺,勤加试验,方得几对清透明亮、弯弧适中的水晶。虽不算很成功,却也迈出了第一步。
有这么多水晶供她“磨砺”,皆因师兄相赠。
见窗外晴光甚好,她终于将一直伏案的头抬起。
收拾桌案,御风一阵,乔慧走走重重竹影,径直进了洗砚斋。
入室,谢非池正在书案后练字,见她来,抬起眼看她一瞬。
“哎呀,好几天没来了,师兄,我看看你在写些什么。”乔慧笑盈盈,凑过去。晴光洒进,她眼中泛起清凌光辉。
只见生宣雪白,墨笔流丽,是一个“静”字。
她当即夸道:“这字写得真好。”
谢非池搁下墨笔,望向眉目盈着喜色的人,不紧不慢地开口:“几日不见,我还以为师妹你心觉来我院中整日就是练功读书,枯燥无聊,到别处玩乐去了。”
师兄笔下写的是静字,心上似乎并不静宁。这,她只是在学舍中钻研了几天镜片,怎么被说得好似去寻欢作乐一般。
“我只是在学舍里打磨水晶、钻研机窍,一时有点着迷,故有几日没空前来,”乔慧道,“而且师兄院里怎么会无聊呢,有那么多功法、心经让我学,只怕学个十几年都学不完。”
谢非池神色仍淡然:“看来你到我这儿,却是以偷师为先了。”
她不过几日没来,师兄竟有这许多敲打她的话。唉,那她也只好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乔慧笑道:“不然呢?师兄还有什么让我偷?”
她笑时神采熠熠,眸光明亮,如含一片清波,将人缓缓漫过。
谢非池只觉他的心仿佛倏然松动一瞬,像被人轻轻撬着。他视线轻移,将那一瞬的悸动压下,再转眼来看时已是目光淡然、姿态端严:“过来,考验你一样功课。”
转而,他又轻轻笑起:“我令你偷师。”
待乔慧真向他走过去一步,方觉大事不妙。
考验功课是这么考验的吗?
案上铺开一道符纸。
她挑一支朱笔拿了,正要在那黄符上落墨,忽然,一清癯修长的手将她压住。那冷玉琼枝般的手笼着她握笔的手,带着她,一钩一连,在符箓上落笔。
好罢,幸好师兄只是站在她一侧手把手地“考验”,没有将她双手都拢住,不然她的背几乎要贴上他的胸膛。
但这一个姿势,也已有半边身躯紧靠。冷香侵袭,袅袅地、幽幽地,丝丝缕缕,暧昧地将人网罗。
冷香的气息,淡淡扑在乔慧颈后。
甚至无需转头,余光里已是谢非池雪白俊美的脸,如雪峰之昙、贯日白虹,仙昳生光。
第一回 来洗砚斋中学法术时,他也是先教她画符。那时她只当他是一个不爱说话也无甚表情的师兄,虽觉他不好相处,却已感受到他魄人容光,好一个美男子。
她很实诚,脱口而出:“师兄,你长得真齐整。”齐整是她家乡话中美的意思。
“你……”谢非池目光微微垂落。本想也令这师妹尝尝心慌的滋味,未料被她反将一军。他护持着意志,对她赞扬他的皮相一笑而过。
“皮囊色相都是外物,不必注目于此。”自己的容貌,他心中有数,略一装扮,引她上心,并无不可。但她若一直注视于他皮相,他便微微不乐了。
朱笔鲜润,青毫一扬,最后一笔已落成。
乔慧心道,原来是一道幻影符。
有风吹过,天地倏暗。
漆黑的幽冥里,渐有一线光流进。
一花长出,一蝶飞来,一琉璃仙石拔地而生。
寰宇倒转,花、蝶翼、宝石,渐而在二人眼前浩浩铺开。由幽微而至浩大,花蕊如黄金宝塔,绒粉铺染,似彩云流过,蝶翼是瑰丽川流,虹影流转其间,仙石万仞,五色奔涌,万点荧惑迸溅,流光飞旋。
乔慧愕然,一时不知出何言以复。一缕情思如轻烟升起,在她心上飘摇着。
原来他知道这几日她在忙着打磨那水晶片。
他知道,故造此幻景,带她领略她期待的镜中世界。
在这渺渺的幻境中,他负着手,和她并肩走过万千奇丽。
师兄原是与她保有一小段距离,双手也在身后负着,但在这流光幻境中越走越远,二人也越挨越近,衣袖飘摇,时有相触。乔慧轻轻地吸气、呼气,将手垂下,轻碰了碰他身侧。
一片暧昧沉静中,待他伸手来寻她的手,她却又扬手拢了拢头发,紧紧发带——真是她发带有些松了,绝无它意。
师兄的手,仿佛落在她腰后,但他大约是心存他所谓的礼法,并没有覆上她的腰,只于半空中静顿片刻,又收回去,有点僵硬地落在身侧。
终于,绕过几圈,乔慧将发带束好,手垂下,像擎一玉树琼枝,将身旁那人的手牵住。
乔慧握着他的手,看向他,轻声道:“师兄,谢谢你。”
谢非池并不转头回应她的视线,仍是目视前方,面色古井无波:“不必言谢,只是一个小小把戏。”但那片刻前还不由分说地扣着她的、清癯修长的手,在她掌心中倏地轻颤一下。
流光落尽,复归幽静书室。
窗外一片竹影在二人面上轻颤。
从那奇幻洞天中神游而归,目光下视,见二人的手犹在牵着,乔慧耳上有点点热,便转移话题问道:“对了,之前给师兄你那袋米怎么样了?”
那一袋灵米乃她在仙门中的头一次收获,暂存在他这儿,只待开饭。
谢非池见她已将手松开,暂沉默不语。
乔慧不得他的答复,便试探道:“师兄,难道你不会煮饭?”
他仍不答,乔慧也不与他计较:“没关系,人无完人,咱们从头学起便好。不如现在就煮了吃了,我今天还没吃饭就出门嘞,有点饿了。”
听她说饿,谢非池方道:“已煮了一盅的份量,就在平日沏茶的那荷池小造景处。”他的神色,却有点不自然。
乔慧见他古古怪怪,心觉有点好笑。师兄的厨艺真有这么差?差了点就差了点呗,小时候京畿闹饥荒,她什么没吃过,野菜、树皮、草根,米糠豆渣都算得美味了。
于是起身,慢悠悠踱步而去。
只闻前厅一阵荷香扑鼻。
荷光流水,玎咚一声,荷盘上又沏好香茗一盏。但乔慧越过那玉盏,去揭一旁一小小玉盅。
半生不熟,粒粒夹生。这米煮得极糟糕,却不知为何要切两条鱼片覆上去。看来师兄也知道不好让她光吃饭呀。鱼片刀工倒是很精细,不愧是宸教首席,昆仑剑仙,佩服佩服。她伸筷子一戳,好罢,鱼里还有血。
红黑的鱼血,僵硬的紫米,有点诡异。
身后,谢非池不知何时而至,清咳一声:“走吧,我和你到膳堂中用午膳。”
乔慧摆摆手,气概凛然:“没事,不好浪费粮食,我,呃,我吃了吧。好歹是师兄你一番心意。”方才他给了她一番惊喜,她“慷慨赴义”,就当投桃报李。
言罢,她当真吃了一口。
差点把走马灯给吃出来了!
噢不,不是她的走马灯,是这米和这鱼的走马灯。她仿佛在一片鱼腥、土腥里遨游,看来这鱼儿和大米死非其所,怨念深沉。
谢非池再看不下去,将她执筷的手拦下,道:“此是我偶一失误,下次你来了,我再试一回。那袋米尚未煮完。”
天,竟还有下次。果然不好一直逗弄师兄,人在做天在看,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见她额际有汗流下,身旁的人急忙迈过一步,出手将她扶住,一向古井无波的声音略有急切:“你可是有哪里不舒服?书斋中有祛病仙丹,我取来,你服食一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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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开始要走剧情了[托腮]
今天才写了五千,给宝宝们在上一章发个红包作为补偿[可怜]
师兄的厨艺以后会进步的[害羞]
还有就是,本文是架空,但背景是仿照宋朝的。宋朝的本土玻璃都是做首饰的,就是没啥透明度,小师妹一时没想到用玻璃这种材料也是因为时代局限,大家不要怪她[爆哭]等她回人间接触宫廷就可以得到一些丝绸之路上贸易过来的小样本威尼斯透明玻璃,不过宋朝时的西方玻璃好像还是古法玻璃,就是没有冕牌那么清晰,我思考一下怎么让小师妹自行研发冕牌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