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的门被猛的撞开。
“对、对不起!有人在追我——!”带着哭腔的女声响起。
应许刚脱下汗湿的赛车服, 背对着门,肩胛骨随着动作微微收紧,绷出充满力量的线条。
他动作微微一顿, 然后慢条斯理的将衣服扔进洗衣篮,转过身。
女人站在门口, 哭的梨花带雨。
她一手捂住胸口, 吊带裙的肩带滑落, 松垮挂在手臂上。
她眼眶微红,胸口因奔跑后的喘息起伏, 整个人脆弱又慌乱,小动物似的可怜。
“外面,外面有人,有很坏的人……”她语无伦次的哭诉着, 眼睛却迅速扫过更衣室,很好,没有其他人。
应许看着她, 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朝她走了过去,一步两步, 步子不快,却莫名带着一股威压, 让原本宽敞的空间显得逼仄。
女人心跳失速,一半因为计划顺利的意外,另一半因为,眼前男人带来的远超预期的压迫感。
在距离她一步之遥,应许停下。
他抬起手,女人下意识屏住呼吸,以为他要扶住她颤抖的肩膀, 或是绅士的替她拉上滑落肩带。
出乎意料的。
应许按住门板,不疾不徐的,将敞开的门关上。
“咔哒”一声轻响。
更衣室彻底成为了无声的、私密性极强的空间。
“追你的人,长什么样。”他淡声问。
女人一愣,迅速编造,“黑、黑衣服,个子很高,很凶……”
“哪个方向来的。”他打断她。
“从……停车场那边……”
“停车场到更衣室,要过两道刷脸的门禁,六个走廊都有监控,值班保安每二十分钟巡逻一次。”
他每说一句话,女人的脸就白了一分。
“穿这么一双细高跟,安静无声的,不引起任何注意,甩掉追你的人,”他微微偏头,扫过她脚上那双超过六厘米的高跟鞋,嗤笑,“你也挺厉害的。”
女人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可对上那双漆黑的,仿佛轻易能看穿一切的眼眸,声音卡在喉咙里,一个也吐不出来。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他平静道,“第一,自己开门出去,今天的事我不追究。”他的目光扫过她滑落的肩带,眼底掠过明显的厌恶,“第二,我打电话让保安调监控,送你去警局。”
令人窒息的安静。
女人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只觉得自己天真幼稚的可笑,声音干涩,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我……我选一。”
应许没说话,侧过身,一个无声的“滚”。
女人推开门,踉跄着离开,连滑落的肩带都来不及拉。
-
茶室光线温润,桌面上,白瓷杯盏小巧精致,茶香四溢。
池愿搁下杯子时,门被推开了。
应许走进来,换了一身休闲服,从室外带来微凉空气,眉宇间凉意未散。
“来了?”池愿打量他,咳了两声,“你没怎么威胁人家吧?就以前勾搭你的那个谁,本来一个冉冉上升新星,势头多好啊,直接商业价值一夜归零……”
应家原本在娱乐圈涉及产业不多,就因为那事以后,应许忽然大规模收购相关公司股权,就为了再有不知死活的人凑上来,能处理得更快更干净,不必假手他人。如今,消息灵通的,想搭上应家这条大船,都只敢去烦烦应岭。
池愿小心翼翼,“怎么说也是我女伴的朋友,你懂的吧,我多少得关照一下……”
应许在他面前坐下,微抬眼睫,“这里十个八个都是你朋友。”
池愿观察他表情,结合这冷冷淡淡的语气,判断是给面子了,没动真格,这才松一口气。
应许:“我手机是不是在你那儿。”
“对,小棋拿错了,以为是我的呢,”池愿把手机递来,“好多消息呢,你的‘嘉’也发了消息。”
“嘉”字刚落,应许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闪过一丝不着痕迹的笑意,唇角微勾,像是冰冻千年的湖面,一道阳光照下来,冰净明亮。
池愿“啧”了一声,扭头对边上看新闻的江浔说:“看见没?恋爱中的男人,就这幅德行,变脸比翻书还快,你到时候可别——”
江浔语气凉凉:“要讲几遍?我和莉佳不可能。”
“是,就你嘴硬,你敢不敢和我赌,咱们赌个五十万——”池愿话音顿住,余光撇见应许握着手机,脸色沉了下去。他担心道,“怎么了?耽误事了啊?”
“没什么。”应许淡声:“她这周想陪朋友过生日。”
“哦。”池愿点头,”那确实没什么事。”
“我拒绝了。”应许回复完消息,收起手机。
“……”
茶室一下子安静了,池愿举到唇边的茶停下,江浔滑动屏幕的手也顿住。
两人对视一眼,在对方眼里清清楚楚看见了“有病啊”三个字。
但毕竟不是第一天接触该患者。池愿把茶喝下去,没吭声。
他们三个人是在一场非官方小规模组织的车赛上遇见的。池愿是个放养小少爷,头上好几个哥哥顶着,自称人生任务就是吃喝玩乐四处交朋友。在遇见应许之前,他自诩赛车技术一流,却在应许手里输的彻彻底底,气的整宿整宿睡不着,连夜找来擅用数据分析赛道和对手数值的江浔党参谋,才勉强打成了平手。
池愿对这结果还不满,非得继续比,应许懒得理他,为此小少爷气急败坏,三个人赛场下一言不合,就打了一架,身上带刺的年纪,不打不相识,反倒莫名其妙成了好友。
这次聚在一起,首要目的也是正事,近期单独于各家族,搞了一个挺大也很复杂的新项目。
聊完正事后,池愿突然想起来,“对了,应岭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江浔:“他又怎么了?”
池愿:“董事会上摆了应许一道,抢了西南那个新能源项目的主导权。”
江浔:“他什么时候有这个能力了?”
“应弘出手了,”应许冷笑:“他敲打我呢。”
池愿一拍大腿,“我说了吧,肯定是你总不和顾家小姑娘联系,人家给家里告状,给你爸施压呢。”
江浔斟酌:“顾家的态度还是稍微照顾一下吧,我听说应岭在趁机拉拢,和顾家接触。”
池愿:“就应岭,算了吧?小姑娘是呆了点,眼睛又不瞎,审美可正常了。”
这时正好有新消息进来,池愿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眉毛拧成八字,“哎哟喂,这位祖宗,烦不到你来骚扰我有什么用啊,我快被这妞消息炸翻了,国外学霸就是不一样啊,怎么这么持之以恒呢?”
应许皱眉:“我早和她说过了,我不会联姻的。国外呆久了,读不懂中文。”
池愿回几个表情包,边说,“你说的还不够狠吧,不够戳心窝子,得讲到让人家哭才行。”
应许:“有道理。”
池愿一愣,赶紧摆手,“别啊,我瞎说的啊,人家毕竟是女孩子,你——”
“谢谢你的建议,”应许放下茶杯,起身:“没什么别的事,我就先走了,下次约。”
“哎你!”池愿看着应许离开,烦躁的揉揉头发,扭头问江浔,“我去,他一点都不在乎顾家啊?这事儿就这么不愿意演啊?他爸的态度也不管了?咱们手里这项目胜算有那么大吗?老爷子虽然看谁都不顺眼,好歹看应岭还比应许顺眼些……”
他越说越觉得这事儿难办,一口气得罪两家人真不是什么好举动,应岭知道梦里都得笑醒,池愿长叹一口气,“算了,出事再说吧,去喝酒,走走走。”
-
周五下午,寝室安静,只有应嘉和郑宁两个人在。
郑宁正打网游,键盘敲击出清脆声音,应嘉收好背包放在手边,坐在椅子上玩手机,直到郑宁一局比赛结束了,才出声叫她。
“嗯?怎么啦?”郑宁摘下耳机,脸上还有激战后的兴奋。
应嘉把仔细包装的礼物送过去。
“哇,不是明天生日嘛,今天就给我啦。”郑宁眼睛一亮,高兴极了,“可以拆开吗?——哇啊啊啊!你怎么知道我一直想要这个的!”
盒子里面是一套专业键盘鼠标游戏设备,郑宁吐槽她键盘鼠标用的不顺手好久了,经常在微博转发这个牌子的抽奖推文。
没想到这么小的细节都会有人注意到,郑宁更太开心了,热情拥抱应嘉:“谢谢!我滴宝啊啊啊!”
她迫不及待的拍照,各个角度拍,发给她游戏搭子炫耀好室友。
“我……”应嘉小声,“……我家里有事,明天就不能陪你啦。”
郑宁打字的手顿住。她抬起脸,“啊……可是你去年就……”
尽管有点失望,但还是笑了,拍了拍应嘉肩膀,语气刻意的放松,“行吧行吧,不过说好了哦,明年可不许放我鸽子哦。”
“嗯。”应嘉点点头,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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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课临时取消这件事,应嘉没和应许说。
她一个人坐地铁回去,有一段沿着海岸线,碧蓝海面铺展开来,她看着看着,在某一站忽然下了车。
海边很冷,她沿着步道慢慢走,看浪花拍打礁石,看天与海一眼望去仿佛无边无际,广阔而自由。
风吹乱了头发,也吹的脸颊生疼,直到指尖冻得有点僵,她才重新转身,走进地铁站,给应许发消息,说已经在回家路上,别去学校接她了。
冬季天黑的早,推开门,家里一片寂静的黑。
没有开灯,没有电视声响,冷清的像是无人居住的空屋。
她以为应许还没回来,然后闻到了淡淡的烟味,很淡,却不容忽视。
她循着那点小线索看向客厅深处,玻璃门敞开着,白色纱帘被夜风卷起,像挣扎中的旗帜。
应许靠在门边,远处是万家灯火,温暖璀璨。
他笼在一片无声黑暗中,一点猩红在指尖明灭,烟雾慢慢升腾,被风吹散,模糊了他侧脸神情,晦暗不清。
听见动静,他转头看向门口。
应许几乎不抽烟。
应嘉站在原地,看着那点火光,心里涌了一股莫名的酸软,不知道是为她自己还是为他。
烟头熄灭,他朝她走来,带着未散的烟草苦味,与冬夜侵满的寒意。
他垂眸:“去哪儿了。”
应嘉:“海边走了走。”
“冷吗?”
“还行。”
“不让我接你,生气了?“
“嗯。”
“因为我不让你去。”
“嗯。”
应许没再说话,纤长眼睫毛极轻的颤动了一下。
应嘉抬起脸,对他笑了一下,“应该的,不是吗。”
应许沉默。
晚上依旧是应许下厨,空气弥漫食物香气。餐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碰撞的声音。
饭后,应嘉拿了睡衣准备洗漱,从房间出来时,看见应许靠在沙发里,正拿着她的手机。
他的姿态很自然,平静的像是在把玩自己的手机。
应嘉停下脚步,无声的看他。
原本那个用了好几年,存了几百联系人的旧手机,早就被摔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了,现在这个新手机里,聊天记录全无,通讯录干干净净,所有非必要异性的联系方式,都被无声抹去。
似是察觉了她的目光,应许抬头,将手机还给她,没有一丝一毫被撞破的尴尬与歉疚。
应嘉拿起手机就走,应许忽然开口:“要看我的手机吗。”
应嘉抬眼看他,没说话。
“今天有人找我,”应许目光落在她脸上,仿佛不想错过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只穿了几块破布。”
他安静了一瞬,等待应嘉往下问。
可应嘉只是垂下眼,解锁屏幕,看了眼没有新消息,就锁上了手机,放回了茶几上。
“嗯。”她应了一声。
应许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了下去,他微勾唇角,语气带出一丝讥嘲,“嘉嘉对我可真放心。”
-
第二天就是郑宁生日。
应嘉虽然人不在,但宿舍群热闹非凡。
闻晴和许兰时不时往群里丢几张美食照片“诱惑”她。
应嘉捧着手机,情绪价值给满了的附和“看着好好吃!”“替我多吃一点呀!”
她人虽然在应许家,心压根不在。后来,大概是那边玩的太开心了,群里很少有新信息,应嘉也就不主动打扰了。
凌晨两点,应嘉口渴,去厨房倒水,经过书房,发现应许还没睡。
“醒了?”应许从书桌后抬起脸,眉眼间些微疲倦。
“我没睡,在看电影,”看他手边杯子空了,应嘉进书房取过玻璃杯,给他也倒了一杯温水,“下午睡太久,晚上反而睡不着。”
玻璃杯轻微落在书桌上,应许收回视线,唇角微扬,“什么电影?”
应嘉拿着马克杯往外走,“前几天获奖宣发的那部。”
应许盖上电脑,“一起看吧。”
没等应嘉回答,他已经牵着她的手往客厅去。
电影从应嘉中断的地方开始看,应许问了几个情节问题,她一个个回答。
这时,手机响了。
郑宁发来消息:「睡了吗?」
都快三点了。应嘉心里奇怪,回复:“还没。”
应许把电影暂停,家里变得异样安静,下一秒,一个语音电话突兀的打进来,一接通,就是郑宁哭泣的声音:“嘉嘉,谢谢你!更谢谢弟弟啊啊啊啊!”
“怎么了?”
郑宁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语无伦次,“我见到LE了!真人!啊啊啊啊!”
边上的闻晴挤了过来,兴奋的不行,“嘉嘉!就是郑宁在追星的那个男明星LE啊!今天绝了!!”
许兰也激动的补充道:“她见到LE了!!!还要到了拍立得合照签名呢!!你也没告诉我们弟弟还认识人啊!工作室来找我们的时候,还以为是骗子呢!!”
应嘉握着手机,听着室友们你一言我一句的狂喜,勉强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应许起身,从冰箱里拿出水果,去厨房冲洗。
宿舍群里疯狂在刷屏了,现场的照片,视频,郑宁哭花的妆,LE微笑的侧影……毫无保留的,沸腾的都快溢出来的快乐。
郑宁发了朋友圈,九宫格,美食、火锅、室友三人合影,中间那张是珍贵的合照拍立得,配文:「最高兴的生日,最棒的礼物!」
应嘉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九宫格一张张看过去。
虽然不应该,但她还是有一点点,极其微小的失落。
好像她在不在,对朋友们来说,或许会有细微缺憾,但整体问题不大。
“今晚阿姨和应叔也去看电影了,你有刷到朋友圈吗,”应许端着一盘洗好的青提,在她身旁坐下,“不过不是这部,是你之前想看的动画。”
“对,我有看到妈妈的朋友圈,”应嘉抬眼,对他笑了笑,“我也没想到应叔能说动她去看,我小时候缠着她看动画,她都说没兴趣,不想看。”
手指快速往下滑,找到了几个小时前,妈妈发的朋友圈,两张图并列在一起,一张是票根,一张是电影院广角照片。
评论区里还有她不久前的打趣:「小时候怎么都不陪我看,回来陪我看哦」
她母亲回复:「算了吧,陪你应叔看一次我都快睡着了」
应叔回复:「这就变脸了?你刚才可是说比想象中好看,下一部还来看的」
看见两人的新回复,应嘉指尖停顿,笑容有一点僵硬。
她一直理解母亲繁忙,单亲妈妈拉扯小孩长大不容易,所以从小就很乖,不撒娇也不提过分要求,但还是在这一瞬间,有一种微妙的,难言的,说不清的失落。
应许递来青提,应嘉没有像之前那么抗拒,顺着他递来的动作咬下去。
侧过脸,不让应许看见她的表情。
她又往上翻到郑宁的朋友圈,把手机递给应许看。
应许很自然的接过手机,滑动浏览一张张图片,“她们很开心。”
“嗯。”应嘉说,“谢谢你啊。”
应许弯了弯唇角,指尖停在最后一张,几个姑娘们一起举着拍立得合照,又哭又笑。
“没有你,她们也很开心。”应许忽然说。
电影早早暂停了,客厅安静无声,他的声音格外的清晰,格外的冰冷。
应嘉唇角的笑容在一瞬间僵硬了。
原本正准备拿回手机的手顿住,指尖微不可查的颤抖了一下。
下一秒,手机轻轻放回她掌心。
应许的手臂从侧身后环了过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和温度。
“以后不经过你同意,我不会看你手机,也不会阻止你……和你室友的正常社交。”
他声音压的很低,在她颈窝处吻了一下,呼吸轻柔的拂过肌肤。
“动画我陪你看,好不好。”应许说,“等会就买电影票,你想看明天哪场的?”
长久的暂停让投影自动关闭,客厅陷入一片浓稠黑暗。
视觉昏暗一片,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她被迫强烈感受到他说话时胸膛起伏,和紧贴着传来的迫切心跳。
他温柔吻着她:“好吗?”
“嗯……”应嘉被吻的说不出字句,只能发出模糊声音。
怀抱收的更近,紧的她有些呼吸不畅,连挣扎的意愿都好像拷上了枷锁。
她被他抱着,听着他一字一句,贴着她的耳骨,轻声却反复,“嘉嘉……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不能没有你。”
然后吻更密集的落了下来,无声黑暗中,他托住她的脸,指腹擦过她微凉肌肤,强迫她进行不太温柔的,有些疼痛的缠绵拥吻,像是要汲取她所有的气息,借着这个令人窒息的吻,将她彻底拖入他的黑夜里,把其他人的痕迹一一消除,侵占满她全部的世界,直到她也只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