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 阳光很好。
餐厅订在一家西餐厅，很多年前妈妈说过，这个牌子的连锁西餐好吃, 可惜平林的店早早关了门。
应嘉提前到了，坐在靠窗位置。
窗外人来人往, 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夫妇, 牵手的情侣, 逛街的姐妹。
约莫十分钟后，一辆车停在门口, 妈妈和应叔叔下了车。
“怎么选这家店？”进门后，妈妈看了眼环境，“吃西餐啊？”
应嘉站起来，等他们走近。
“你不是挺喜欢西餐么？”应叔叔说, “这家牛排不错的，比上个月咱们去的那家好吃。”
“这样啊。”妈妈转头，对应叔叔笑眯眯。
两人落座, 应嘉把菜单递过去。
妈妈翻开菜单，侧过身, 让应叔叔也能看见。
她指着一页问，“这个你爱吃吧？”
应叔：“你点你的就成, 我什么都行。”
妈妈又翻了一页，“这个呢？这个酱是你喜欢的。”
应嘉坐在对面，安静看着，等他们点完，抬手招来服务生，报了三份餐。
牛排上来的时候，妈妈的第一块, 切下来推给应叔，“你试试我这个味的。”
应叔接过尝了口，“不错。”
“那你多吃点。”妈妈又切了一块，放进他盘子里。
应嘉低着头，切自己盘里的牛排。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那通电话里，妈妈说“咱们俩关系多好啊，跟姐妹似的”。
想起每一次她说想吃糖醋排骨，通常得到的回应是太麻烦了，下一次吧。
想起许兰说的话，无论哪种感情，都不是靠刷脸次数增加厚度的，依赖细小的，日复一日，把对方放在心上的瞬间。
那些瞬间，她等了很多年，也没有等到。
见她闷声不吭，应叔切了一块牛排，递过来，“嘉嘉，这个口味你——”
“我不会分手的。”她放下刀叉，突兀的切入话题。
餐桌上安静两秒。
妈妈抬头看她，脸上的笑容褪去，变成一个向下的弧度。
她显然也忍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
应嘉平静的说，“你一句话都没有问过。”
“他人怎样，我怎么样，我们关系发展如何。这些话，你一句也没有问过。”
妈妈愣住了。
应嘉继续说，“你在意的是，我给你惹麻烦了，我给你现任丈夫惹麻烦了。”
妈妈脸色变了。
应嘉却感到一种异样的轻松，如释重负。
她终于不用再骗自己了。
妈妈和她爸爸没有多深厚的感情，有她也是意外。
小时候给外婆带，长大了丢家里自己长。如果有多的时间，搓一把麻将犒劳一下自己，也比带小孩儿强。
能理解的。
不爱小孩的家长比比皆是。
她只是没办法骗自己了。
她站起来，“对不起，我不该这样说的。”
声音很稳，稳的自己都有点意外。
“但我不会分手的。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她看向应叔叔，“应叔，对不起，让您为难了。”
然后转身，走出餐厅。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的眼睛发涩。
快步往前走，没有回头。她想起小时候，每次挨骂以后，她总会幻想一些场景。比如不吃饭，把自己饿死，看家里人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有人来哄她，会不会有人着急，会不会有人抱着她说对不起是我不好。
但没有一次，是有人来哄她的。一次都没有。
走出没多远，应嘉脚步顿住。
街对面，停着一辆熟悉的车。
应许靠在车门上，正朝这边看，见她出来，站直了身。
阳光落在他身上，仿佛镀上一层淡淡温柔的光晕，他站在那里，不知等了多久，目光凝视着她，她心里忽然一跳。
走过去，应许搂了搂她的腰，“说完了？”
应嘉：“嗯。”
应许垂眸：“还好吗？”
“不好。”应嘉笑了一下，“但很痛快，所以好像也没那么不好。”
-
她想去海边吹风，但知道应许今天很忙，下午有会，晚上有应酬，都是推不掉的事。她说先回家，打算等他出门后，再自己打车出来。
上车没多久后，她就靠在副驾驶上睡着了。
醒来，空气中有咸湿的海风气味，带着海浪的声音。
她睁开眼，发现真的在海边。
“醒了？”
“怎么会……”应嘉问，“你今天不是很忙吗？”
“下车走走？”应许说，“觉得你会想来。”
两人在海边走。
浪花一层层涌上来，退下去，留下细碎泡沫。
“我小时候一直想看海。”应嘉的声音被海风吹的有点散，“但大人都说小孩儿太小了，不安全，所以一直等，等下次、等以后、等有空，等到最后，我自己买了车票，去隔壁城市看海。”
她笑了一下，“小时候没得到的，大概都会变成某种执着。”
应许想了想，“我好像和你不一样，小时候没得到的，长大了我也不喜欢了。”
应嘉问：“那长大了没得到的呢？”
应许勾唇，“没有。”
应嘉：“嗯？”
应许笑而不语。
然后，她反应过来，这是长大了想要的都得到了。
显摆！
她推了应许一把，他笑着反牵过她的手。
两人往前走了一会，应嘉低头看踩过的沙子，低声，“有件事，我之前挺想和你说的。”
应许：“什么？”
应嘉轻声：“我很遗憾你妈妈的事。”
他脚步顿了一下，“嗯。”
海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应嘉缓缓开口，“我从小就知道，我妈更在意别人。”
不是应叔叔，也是隔壁邻居，相处同事，麻将搭子。
“但我一直在心底否认这件事。因为承认了，就意味着，我是那个不被爱的人。”
“这对一个小孩来说太可怕了。所以我用‘我们关系很好’‘妈妈只是忙’‘谁不是第一次做家长’来骗自己。骗了很多年。”
应许静静听着。
应嘉缓缓开口：“但你妈妈的事……让我看清楚一件事。”
她和应许从来并没有正式聊过这些话题。但今天，她很想告诉自己，也很想告诉他。
应嘉停下脚步，转身看应许，“不被爱，不是我们的错。”
“不被爱，或者不够爱，从来不是我们的问题，不是我们不够好，不值得爱。”
应许微愣，然后笑了一下，“嗯。”
他伸出手，把她拥进怀里。
应许的怀抱很温暖。
应嘉想起高中那会儿，应许搬进家中，她终于有了能在晚上说话的对象，停电时一起照手电筒的人，哭泣时旁边有人给递纸巾，还总能留意到她所有没什么用的小情绪。
她把脸埋进那件被海风吹的微凉的衬衫，抓住衣角，“晚上想吃上次那家熔岩蛋糕。”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沉稳，“好。”
“再打包几份回学校。”
“嗯。”
“再给妈妈和应叔叔打包两份，他们不要就算了。”
“好。”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哄一个委屈了很久的小孩儿。
过了一会，这个小孩儿从安静到肩膀开始微微发抖，再到控制不住的，将他抱的更紧、更紧。
手掌停了一瞬，应许低声，“想哭就哭吧。”
应嘉泣不成声。
-
几天后，应叔叔发来消息。
「你妈那边松口了，她没生你的气，不要怕。她可能也多少察觉到了，但毕竟那么大人了，心思没那么细。我也和她说了，你就是委屈，母女俩哪有隔夜仇啊。和应许的事，虽然没明说同意，但也没抗拒了。慢慢来，都不着急。」
应嘉把手机递给应许看。
他接过去，垂眸看完，把手机还给她，“不难过了？”
她摇头，“就这样很好了。她已经给了我所有她能给的。其他的……我也放下了。”
他看着她。她笑了一下。
周六下午，应嘉正准备和应许出门看个电影，手机就震了。
项目组的消息，临时有个急活，需要去公司处理一下。
她飞快回了一句，“好的，马上到。”
正要和应许说一声，一扭头，就见他拿起了车钥匙。
“我送你。”声音淡淡，侧脸神色明显是冷的，明明选电影那会儿心情很好。
应嘉想了想，开口问，“小许，你要不要一起去？”
他抬起头，“去你公司？”
“如果你下午没什么事的话？”她走过去，“反正你在公司也是看文件，去我公司看也行。我们公司没那么多讲究，周末携家带口来加班是常事。”
他看着她，漆黑眼眸里似乎有一瞬间的不敢相信。
很快，他点点头，“好。”
公司周末没什么人，只有项目组的几个人在。
“嘉嘉来啦，”同事从工位探出头，一眼看见她身后的人，眼睛一下子亮了，“这位是男朋友吧？”
“嗯。”应嘉笑。
她把应许带到会客室，里面还有项目经理的俩小孩儿，正趴在桌上画画，见有人进来，两双眼睛齐刷刷的看过来，亮晶晶的好奇。
“我大概就两小时，”她小声说，“你在这里等会？”
“好。”
项目经理从门口经过，“哎哟，嘉嘉带家属来了啊——小萝卜头们快过来，叫哥哥姐姐。”
应嘉哭笑不得，“该叫叔叔和阿姨吧。”
项目经理：“你俩才多大岁数，小年轻。”
小姑娘约莫三岁多，蹬蹬蹬跑过来，仰着头，“哥哥，姐姐。”
声音甜甜的，从口袋里拿了两颗糖，递过来。
应嘉弯腰，“谢谢恬恬。”
项目经理叮嘱，“你们安静点玩，别吵着哥哥。”
应嘉也叮嘱，“你也安静点工作，别吓着小朋友。”
应许：“……嗯。”
活不多，但甲方急着要确认。
应嘉对着屏幕确认资料，等同事发资料期间，忍不住去会客室看了几回。
刚开始，俩小孩儿规规矩矩坐着，恬恬在画画，轩轩在玩积木，应许在看手机。
后来，轩轩凑到应许边上，指着手机屏幕问什么。
再后来，恬恬也凑了过去，俩人一左一右围着，仰头奶声奶气的说话。
阳光从窗边照进，落在应许身上，他低着头，耐心的解答天马行空的问题，唇角微微上扬，是一种很温柔的神色。
门打开的声音引起注意，他抬头看过来，应嘉摆摆手，示意没事，关上门回去工作。
工作收尾，发完文件就可以下班了。
她去茶水间倒水，刚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同事：“应嘉男朋友好帅啊，我早和你说了，她肯定有男朋友的。”
另一个声音响起，语气不屑：“有男朋友怎么了，又不一定结婚。再说她那男朋友看着就冷冰冰的，能对她好才怪。”这声音是孟岩。
应嘉端着杯子，站在门口，然后她走进去，“我男朋友对我很好。”
两人同时愣住。
孟岩脸色变了变，匆匆离开。
同事冲她挤挤眼，也端着杯子溜了。
应嘉把杯子里的水装满，忽然心情很好。
原来主动保护一段关系，保护一个人，是会很高兴的。
应许做过很多这样的事，他从来没让她在这方面失去过安全感。
她默默想着以前的事，端着杯子走出茶水间，一抬头，发现应许站在门边。
她愣了一下，“听见了？”
“嗯。”
应嘉想了想，“感觉怎么样？”
应许轻笑，“很好。感觉被嘉嘉宣告主权了。”
两人并肩往回走，应嘉随口说：“那我以后加班都带上你，我和你说，加不完的班！让你比在深蓝还忙。”
应许：“好啊。”
应嘉改口：“不不不，我才不要天天加班，我要准点下班。”
-
正好晚饭时间，项目经理热情地说请两人吃饭，一起前往附近一家餐厅。
等位时，经理老婆也来了，一家四口亲亲热热坐在一起，恬恬和轩轩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经理吃着凉菜，“你们俩有没有计划啊？”
他老婆拧了他一下，“哎，你啊，现在小年轻不一定喜欢小孩儿的，你以为人人都像我们这样喜欢小孩儿啊。”
恬恬在旁边接话：“妈妈，我喜欢哥哥姐姐！”
轩轩起哄：“我也喜欢！”
几个人都笑了。
经理看向应许，“下午带他俩怎么样呀？有没有被烦的不行？”
应许：“不会，挺乖的。”
恬恬得意：“我就说了我们才不吵。”
轩轩：“就是就是！”
菜上来，很丰盛，热热闹闹的吃完。
出了餐厅，天边晚霞漫天。
经理一家要去附近公园散步，恬恬和轩轩牵着手，蹦蹦跳跳走在前面。黄昏光影把一家四口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幸福的一家人。
应嘉：“我小时候就很羡慕别人家的家庭合睦，希望自己成为其中一员。”
应许：“你喜欢小孩吗？”
应嘉：“挺喜欢的，你呢？”
应许：“有没有都行。”
两人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应嘉：“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你会是女儿奴。”
应许：“像你经理那样？”
应嘉皱眉，认真道，“肯定比他更严重。”
应许笑了一下，“那你得严厉一点了。”
应嘉不乐意了，“我才不要扮黑脸，还是你凶一点吧。”
应许：“行呀。”
应嘉：“那你要说到做到哦。”
应许：“如果太像你怎么办？”
应嘉：“嗯？”
应许：“太像你我就凶不起来了。”
应嘉思忖，“那还是得我凶一点。”
应许点点头，默认这个说法。
过了一会，她反应过来，“你故意的吧，你就只想扮红脸。”
应许勾唇，“怎么会。”
两人沿着街边散步，随意聊着天。
夕阳把街道染成暖橘色，黄昏很美丽，吸引着视线，然后是身边的人。
暖色光线勾勒着他的轮廓，唇边是清浅温柔的笑意。
突然一个奇妙的念头蹿起，伴随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感，膨胀，充满心脏。
今后的每一个美丽黄昏，她都可以这样和他并肩散步。
他是陪伴在她身边的人。
是看见她的人。
也是以后会一直和她在一起的人。
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被牵着的手，偷偷更握紧了一点。
他垂眸，有一点疑惑。
应嘉扬起笑脸，“走吧，回家。”
夕阳里，两道影子交叠在一起，朝着回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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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结束啦，之后想写两人高中番外和婚后生活，但我手头事情有点多，就先浅浅画个饼[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