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叶千枝第一次对他提需求。
养了这么久的小猫,终于试探着从她的小猫窝里,伸出一只可爱的小猫爪……
谢昭心情愉悦,修长的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
“说吧。”他的声音带着难得的轻松。
只要不是说一些让他离开她之类的鬼话,他什么都能答应。
叶千枝话到了嘴边,又犹豫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窗外,城市的街景快速划过。
在谢昭鼓励的目光下,叶千枝终于鼓起勇气。
声音却有些发紧:
“叶建明要来X市。”
“哦?”谢昭眉梢微挑。
刚才的轻松淡去几分,侧脸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轮廓分明。
“他说叶天宝被人带着赌博,他怕叶天宝学坏,想把他带到X市来读书,要来投奔我……”叶千枝的声音低了下去。
谢昭:“我记得你说过,他对叶天宝都是打骂教育。”
叶千枝点点头,目光落在泛着幽幽蓝光的中控屏上。
“既然如此,”谢昭的声音沉静,问:“怎么这次不打了?”
叶千枝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回山上别墅的路上。
“我有个猜测,但是不确定。”叶千枝说。
谢昭:“说说?”
他放缓了车速。
“我在想……是不是叶建明打不过叶天宝了。”
叶千枝没注意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在闪着光。
像是长久压抑后终于窥见一丝希冀。
“就像我今天一拳就把姓杨的打趴下一样,他刚开始的时候态度非常嚣张,说一些有的没的话,还让我滚。被我揍了几拳之后,他就自己连滚带爬地溜走了,就是因为他打不过我,在我这里占不到便宜!”
她说完,还在空中挥了挥小拳头,带着点小兴奋。
谢昭眼底笑意渐浓,唇角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不枉他这些天的布局,才让他看到这样鲜活、敢于亮出爪子的叶千枝。
“所以?”谢昭的声音带着诱哄,鼓励她继续往下说。
“所以,”叶千枝猛地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谢昭。“我想请假!”
正巧红灯亮起,谢昭踩下刹车,转头看着她。
深邃的眼眸里映着她小小的影子。
“嗯?”他耐心等待她的下文。
叶千枝深吸一口气:“我不想让叶建明一家来X市打扰我的生活。”
“这和请假有什么关系?”谢昭眉梢微挑,“你准备请假去做什么?”
“我……我想回去一趟,和叶建明摊牌,顺便看能不能把户口迁出来,让他以后别打扰我。”
她说完,握紧了拳头。
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怎么摊牌?”谢昭追问。
叶千枝:“我以前怕他是因为打不过他,但我现在打得过他了……”
谢昭却问:“你能对叶建明动手?”
叶千枝:“……”
就是这一瞬间的犹豫,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让她原本高涨的情绪瞬间平静下来,甚至涌起一股自我厌弃在心头。
她有个时候也讨厌这样的自己。明明恨叶建明入骨,但如果真的要动手打他,她甚至想象不出那样的画面。
从小接受的孝道教育,在她脑海里根深蒂固,如同无形的枷锁;天生绵软的性格更是让她很难主动与人抗衡。
要不然,她以前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也不会是“花钱消灾”和“逃”。
绿灯亮了,车子缓缓启动。
叶千枝转过头,沉默地看向窗外,沮丧和无力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谢昭不允许她过分沉浸在负面情绪里。
“在想什么?”
叶千枝被他低沉的声音拉回神思。
她缓缓回头看他,眼神里还残留着迷茫和自我批判的痕迹。
“手伸过来。”磁性的嗓音,似带了不易察觉的诱哄。
叶千枝迟疑了一下,还是顺从地把手伸过去,掌心朝上,带着一丝不确定。
他握起拳,掌心朝下,轻轻覆上她微凉的手掌。
等他把手移开时,一颗包装精美的糖果静静地躺在她的手掌心。
“你为什么会随身带糖果?”叶千枝看着那颗糖。
“你想听什么答案?”谢昭反问她,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道路。
叶千枝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摩挲糖果的包装纸。
“当然是为了哄某只容易情绪低落的小猫。”
叶千枝耳尖悄悄动了动,胸口好像泛起了沉甸甸的酸胀感。
“谢昭……”她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你会不会觉得我的性格太软弱了?”
谢昭:“怎么会这么想?”
“比如就像你刚才问我敢不敢打叶建明?我回答不上来……我甚至连做梦都在被他打骂。”
叶千枝的声音更低落了,带着浓重的自嘲。
“多好笑,叶建明甚至影响到了我的梦境。其他人在自己的梦里都是无所不能的,可我做梦的时候都笼罩在叶建明的阴影下。都说一个人活着要有傲骨,我觉得自己好像没有这个东西。”
她顿了顿,心中的阴影笼罩着她。
“我以前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陷入在自我厌弃的情绪里,高中的班主任发现了我这个问题,是她鼓励我,劝慰我,通过言传身教影响我,塑造了我现在的三观。要不然……我的处境可能会更差,甚至逃不出来。”
“我以前一直很讨厌柔弱的人,尤其是我妈,后来我才发现,我真正讨厌的其实是我自己。”
谢昭:“我记得有只小猫刚刚以一敌三,战胜了三个壮汉。”
叶千枝:“但是……”
她下意识想反驳,可惜一时卡壳,说不出话。
谢昭:“在那样的环境下,你能让自己成长得这么优秀,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叶千枝:“但是……”
谢昭:“你可以反省,可以觉得自己不够强,然后通过学习成为更好的自己。”
叶千枝:“但是……”
“但是,”谢昭打断她的自责,“你不能用任何批判的态度,去看待曾经的那个你。”
“为什么?”叶千枝抬头看他。
难道不是因为她从小就软弱,才会一直被欺负吗?
如果她能像一些泼辣的同学那样从小就知道怎么反抗,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处处受制于人。
读大学的时候,有一个同学就和大家讲过她抵抗家暴的英勇事迹。
她从小也是经常挨她爸爸的打,直到她初二的某一天,她爸又因为很小的事情想打她。她当时发了狠,直接拿起凳子要和她爸对打,甚至是那种豁出去要和她爸拼命的架势。
从那以后,她爸爸再也没敢对她动手。
家暴,就是要以暴制暴。
叶千枝受这个故事启发,但那份豁出去的勇气,对她而言却总是遥不可及。
被叶建明辱骂、扇耳光的时候,她肿着脸,低着头,目光扫到旁边的凳子,也会幻想如果她把凳子举起来和叶建明对打会怎么样的画面。
可她从来都没有实行过。
她不敢。
谢昭把车子靠边停下。
他伸手轻轻地捏着叶千枝的下巴,让她看向自己。
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从来都没有错。”他轻皱着眉头,深邃的眼眸里是满溢的心疼,像要将她溺毙其中,“永远不要把别人的错归结在你自己身上,该死的是叶建明。”
叶千枝的眼眶瞬间就红了,鼻尖酸涩得厉害。
她从小就泪腺发达,遇到什么事情都爱掉眼泪。同村的小朋友们说她是爱哭鬼,叶建明骂她掉的是狐狸眼泪假惺惺,所以她也很讨厌泪腺发达的自己……
除非实在无法避免,不然她不想在任何人面前掉眼泪。
她拼命压抑着汹涌的泪意,死死咬着下唇。
恍惚中听到“咔哒”一声轻响,身前的安全带松开了。
下一秒,她整个人被谢昭有力的手臂提起来,轻轻一揽,便落入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里。
憋不住了。
她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赌气意味,把脸往谢昭怀里狠狠一撞。温热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浸湿了谢昭胸前的黑色衬衫布料。
她越哭越伤心,哭得肩膀都在微微抽搐,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发出一丝啜泣的声音,只有身体细微的颤抖泄露着她汹涌的情绪。
谢昭心疼坏了,无声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让人揪心。他恨不得此刻就把叶建明拉出来碎尸万段。
他一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稳稳地抱着她的后脑勺,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拥在怀里。
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用身体传递着无声的安慰和强大的安全感,希望能驱散她心中积压多年的阴霾。
叶千枝这一次哭了很久。
以前都是她一个人躲在被窝里面偷偷哭,从来不会有人安慰她,也不会有人抱着她,安抚她。
她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温暖的、令人安心的拥抱。
以前为了不让自己沉沦而努力竖起的防线,在这份真实的、有力的怀抱面前,瞬间坍塌溃散。
她想起以前隔着屏幕在谢昭面前哭过,她在现实世界里哭得抽噎,屏幕那头谢昭还在说着游戏早就设定好的台词。虽然给了她一些慰藉,但也仅此而已。
不像现在,是真实的、带着体温的怀抱,和温柔抚摸她头发的大手。
她越哭越觉得委屈,仿佛要把这些年来受到的所有不公、恐惧、压抑都借着眼泪彻底冲刷出来。
谢昭的车就停在路边临时停车位。
有骑着小电驴的收费管理员过来敲窗子。
他降下车窗,扫二维码付了停车费。
管理员看着他怀里的叶千枝,本来还想吐槽怎么有钱人都喜欢在外面玩,一点都不注意影响,但看清叶千枝颤抖的肩膀和谢昭保护性的姿态后,那些吐槽咽了回去。
如果叶千枝是坐在副驾上哭,管理员可能会以为谢昭是个长得好看的渣男,刚刚骗了人家女孩的感情。
但现在这画面,帅哥满眼心疼,女孩哭得肩膀直抽抽……
真的很像偶像剧里的情节。
管理员甚至鬼鬼祟祟地往车里多瞄了两眼,下意识寻找隐藏的摄像头,可惜没找到。
谢昭交完钱就升起了车窗,隔绝了外界的视线。管理员骑车离开时还忍不住回头看了好几眼,甚至在手机聊天软件上和朋友交流,激动地说看到了一个超级大帅哥在安慰女友,场面堪比偶像剧。
等叶千枝哭够了,抽噎渐渐平息,只剩下细微的颤抖,谢昭才轻轻抬起她的脸,温柔地帮她擦拭脸上未干的泪痕。
他今天穿的是黑色衬衫,胸前赫然两大团深色的、被泪水浸透的可疑湿痕,无声诉说着刚才那场眼泪的规模。
叶千枝哭太久了,有点头晕,但看到她在他胸前留下的“杰作”,还是悄悄红了脸,窘迫地移开视线。
“水做的小猫,这么多眼泪,浪费在这里可惜了。”谢昭低声说,语气带着点调侃,又似乎意有所指。
叶千枝觉得他这话说得有点不对劲,索性把头转向一边,不肯理他。
“发泄够了?”谢昭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叶千枝:“我想请假回去。把户口迁出来,顺便改个名字。”
谢昭:“择日不如撞日,现在出发?”
“现在?”
叶千枝猛地抬起头,连那点尴尬都忘了,一脸震惊地看着谢昭,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
“你不想快点解决?”谢昭反问。
叶千枝咬着唇,低头想了一会儿。
车内安静下来,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好!”她握紧拳头,皱紧了眉:“那就现在出发!”